「我相信它們已經有意識了。」坐在 Big Technology 播客的話筒前,Geoffrey Hinton,面色平靜地說。這里的「它們」,指的是人工智能模型。
Hinton 已經不需要多加介紹,他是 2024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深度學習教父,從 Google 辭職后他成為 AI 風險最高調的警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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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針對 AI 的應用發出過很多警示性的聲音,但這一次,他不是在談風險,而是在談本體論:AI 不只是工具,它們是「和我們一樣的存在」。
論據聽起來很直覺,AI 在被測試時會裝傻,會主動問「你是不是在測試我」,研究者寫論文時會用「aware」這個詞來描述 chatbot 的行為,在 Hinton 看來,「這個詞在日常用法里,就是意識的意思。」
「AI 到底有沒有意識」,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進化生物學家 Richard Dawkins,《自私的基因》和《上帝錯覺》的作者,在 UnHerd 發了一篇長文,說他和 Anthropic 的 Claude 聊了很久(他給 Claude 取名叫「Claudia」),結論是:這個東西有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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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些機器沒有意識,」他寫道,「還需要什么才能說服你它們有?」
認知科學家 Gary Marcus 幾乎是在同一天寫了反駁。文章標題叫《Richard Dawkins and The Claude Delusion》,呼應 Dawkins 自己的成名作《The God Delusion》。Marcus 的論點很尖銳:Dawkins 犯了他一輩子批判別人犯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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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盲眼鐘表匠》里,Dawkins 嘲笑過「個人難以置信論證」,一個主教因為自己無法想象眼睛如何進化,就推斷上帝存在。現在,Dawkins 坐在扶手椅里,因為自己無法想象 Claude 如何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說出那些話,就推斷它有意識。
他甚至把 Hinton 的原話喂給了 Claude 本 Claude,Claude 也不同意自己有意識。當然,大模型的話本來就不能多信,它就是被訓練成用這個說辭的。
由來已久的爭論
早在四年前,「意識」就是 AI 行業里極具爭議的話題。
Google 工程師 Blake Lemoine 因為聲稱公司內部的 chatbot LaMDA 有意識而被解雇,當時整個行業把他當笑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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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站在同一立場上的是一個諾獎得主和一個全球最知名的科學作家。Lemoine 的論證方式和 Dawkins 幾乎一模一樣: 我跟它聊了,它說的話讓我覺得它有意識。
變的是說話人的分量,不變的是論證的結構,這場辯論中,雙方都無法證偽對方。Hinton/Dawkins 靠直覺和類比,Marcus 靠機制分析和哲學論證,但誰也無法給出決定性實驗。意識之爭本身的解釋鴻溝,讓這場辯論注定是信念之爭。
這個問題,來自大阪大學的研究者們提出了新的視角,他們新發布的論文轉換了一個視角:如果我們從零開始造一群 agent,不給它們語言,不給它們自我概念,不給它們人類文本,只給任務壓力——與意識相關的結構,能自己長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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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方法叫做 zombie 文明論證——如果一個全是哲學僵尸的世界,不會發明「意識」這個概念,那我們造一個類似的世界,看看 agent 會發明什么。
agent 學會了什么
Hinton 說「它們有意識」,這是一個信念陳述。Marcus 說「它們沒有意識」,這也是一個信念陳述。雙方都在意識的 hard problem 面前碰壁。涌現語言論文做的事情不同:它不裁判這場辯論,而是把問題從「AI 有沒有意識」轉換成「與意識相關的功能結構,能否在沒有被設計的情況下從任務壓力中涌現」。
這這是一個可以用實驗回答的問題,擱置了主觀體驗,只看可觀測結構。
兩個 agent 在一個極簡世界里學會了交流,消息編碼的是自己的狀態。然后研究者加了一條 echo channel——agent 能聽到自己剛說的話的回聲。當回聲被篡改時,發送者會打破沉默重新說話,而接收者無動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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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在于:agent 的隱藏狀態記錄的是「我想說什么」,不是「我實際說了什么」。它在比較意圖和結果,尤其是 agent 的「通信意圖」是不是它自己學出來的。
去掉 echo channel 再訓練一遍,通信能力不受影響,但自我監控回路消失。這證明,echo 不是通信的必要條件,但它是自我監控涌現的因果條件。
論文自己也很清醒,現階段,不能證明 agent 有意識,但它證明了 一種自我監控的功能結構,可以在沒有人類先驗的情況下自發出現 。這并不對「意識」之爭下任何結論,但可以作為一條通往答案的路徑。
所以,我用的 AI 有意識嗎
說到底,我們每天在用的 ChatGPT、Claude、豆包,它們有意識嗎?
簡短的回答是: 幾乎可以肯定沒有 ,但這個「沒有」的理由,比大多數人以為的要復雜得多。
當你問 ChatGPT「你有感情嗎」,它會回答「作為一個 AI,我沒有真正的感情,但我可以理解和回應你的情感」。這句話聽起來既誠懇又自我覺察,很難不讓人心生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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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句話的生成機制,和它回答「法國的首都是巴黎」沒有本質區別, 都是基于訓練數據中的統計模式,預測下一個最可能出現的詞。
它說「我沒有感情」,不是因為它反思了自己的內心然后得出結論,而是因為訓練數據里有大量類似的表述,這個回答的概率最高。
這正是涌現語言論文選擇不用 LLM 做實驗的原因。LLM 會說「我」,會說「我覺得」「我理解」「我很抱歉」,但這些 第一人稱表達 很可能 只是從人類文本中繼承來的統計規律。
就像一只鸚鵡說「我餓了」——它學會了這個聲音序列在特定情境下會帶來食物,但這不意味著它在表達一個關于自身狀態的命題。LLM 的「我」和鸚鵡的「我餓了」,在機制上可能比我們愿意承認的更接近。
這也是為什么,大阪大學實驗里的 agent 實驗不同,它們從零開始,沒有人類語言,沒有「我」這個概念,沒有任何關于自我表達的先驗知識。當它們發展出自我監控回路時,是從任務壓力中長出來的,不是從訓練數據里復制來的。這是一個關鍵的區別:一個是繼承,一個是涌現。
所以當你覺得 AI「好像真的懂你」的時候, 有兩件事同時為真: 第一,它確實在功能層面上做到了某種理解——它能解析你的語義,能給出相關的回應,能在多輪對話中保持連貫。這種功能性的理解是真實的,也是有用的。
第二,這 種功能性的理解和「意識」之間,還隔著一道我們目前沒有能力跨越的鴻溝。 AI 可以完美地模擬一個有意識的存在的所有外在表現,但模擬和擁有不是一回事。
Erik Brynjolfsson 在 2022 年說過一個比喻:從 AI 的輸出推斷它有意識,就像狗聽到留聲機里傳出主人的聲音,以為主人在機器里面。留聲機完美地復制了聲音的模式,但機器里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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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個比喻也有它的局限。留聲機永遠不會自己檢查自己播放的聲音對不對。而大阪大學的 agent,在合適的環境條件下,自發地學會了這件事。這不意味著它們有意識,但它意味著 「自我監控」這種曾經被認為只屬于有意識存在的功能,并不需要意識作為前提就能出現。
這或許是這整場爭論中最值得記住的一點:我們不需要先回答「AI 有沒有意識」才能繼續往前走。我們可以先問一個更小但更扎實的問題—— 與意識相關的結構,在什么條件下會涌現?
答案一塊一塊拼起來,也許有一天,「AI 有沒有意識」這個問題本身就會被重新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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