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刀片鐵絲網看國人的圍墻與籬笆觀念

文/秦慶武

最近泰山景區建立135公里的刀片鐵絲網沖上了熱搜。這種鐵絲網實際上相當于扎了一個籬笆，建了一個圍墻，把景區圈起來，主要目的是為了收錢。景區所說的為了“防火和防蟲”是根本站不住腳的。雖然景區鑒于輿論的壓力，宣布拆除這些刀片鐵絲網，但是這種現象值得反思。

再聯想到全國各地的大學建圍墻，不允許校外的人進大學也非常普遍。實際上這種圍墻和籬笆的觀念在中國已經存在了幾千年了。

前些年我們出國去訪問和旅游，發現在一些發達國家和地區，很少有公園收門票。而我們國家則是各個景區都在擴大范圍，建立圍墻，把公園圍起來。以至于很多游人從大門進公園后，就必須要買景區的游覽車票，否則就很難到達景點。賺錢成了景區的唯一目的。

從道理上來講，中國所有的景區都是屬于全民所有。泰山、黃山這些名山大川都是屬于全中國人所有的，同時也是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當然，景區的管理需要一些支出，可以適當地收取一些門票費來彌補不足。但這不等于景區就屬于你泰安市所有或黃山市所有。

那么中國人為什么熱衷于建圍墻、建籬笆？這種觀念是怎么形成的呢？下面進行了一些梳理。

說起來中國人的圍墻觀念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貫穿數千年文明史，從最初的生存防御逐步演化為深植于文化心理中的"邊界意識"。以下從幾個層面來梳理其形成脈絡：

史前起源：生存本能的物化

圍墻觀念的最初萌芽可追溯到新石器時代。考古發現，仰韶文化時期（約公元前4200—前2800年）的聚落已普遍建有環壕和土垣，用于防御野獸、洪水以及部落間的沖突。

前些年我們去參觀西安半坡遺址博物館，就發現人們最早用挖壕溝的方式來防止動物的入侵。這就是最早的墻和籬笆的概念。

這一時期的"墻"是安全與危險的物理分界線，是"我群"生存空間的最初圈定，奠定了后世"墻內為家、墻外為野"的基本認知框架。

中國是一個以農耕文化為主的民族，可以在一個固定的區域內通過種植養殖來生存，不同的族群和家庭需要一定的邊界。這就需要用籬笆或圍墻的方式來隔離出來。

與之不同的是，游牧民族就不存在這樣一種現象，他們需要逐草而居，逐水而居。就沒有這種籬笆和圍墻的觀念。因此像內蒙、新疆這些游牧民族比較多的地區，這種觀念就不強。

到了龍山時代（約公元前2800—前2000年），隨著各文化集團之間擴張與兼并加劇，大量筑有圍墻并配備甕城、馬面、角臺等附屬防御設施的史前古城涌現出來，防御體系日趨復雜。

政治升華：從"衛民"到"衛君"

國家誕生后，墻的意義發生了質變。夏商周時期，都城城墻規模恢弘、規制嚴謹，成為王權神圣性和等級制度的空間宣言。"筑城以衛君，造郭以守民"，城郭體系標志著墻從單純的"衛民"生存功能，升級為"衛君"與"序治"的政治功能。

秦漢一統后，長城體系的出現標志著墻基因從"點狀守衛"升華為"線狀控邊"，是中華文明將農耕帝國秩序邊界固定化的宏偉嘗試。從齊長城到秦長城，到明長城，都是籬笆和圍墻的延伸。

禮制滲透：家庭空間的倫理編碼

當"墻"從廟堂進入宗族生活，其意義對家庭和社會文化的影響愈加深遠：

內外之別：清初文人李漁說："國之宜固者城池，城池固而國始固；家之宜堅者墻壁，墻壁堅而家始堅。"院墻被視為國家城墻觀念在家庭層面的延伸。

男女之防：《墨子·辭過》稱"宮墻之高，足以別男女之禮"。北宋司馬光《涑水家儀》規定"婦人無故不窺中門"。《紅樓夢》中榮國府以"二門"為界，男性活動區在二門外，女性被限制在二門內的"內幃"。

我們多次參觀過孔府，發現前面的公堂與后面的內宅有明顯的分隔。男性仆人不能到內宅，他們每天打的水只能通過石槽流入內宅。以供有女眷的內宅人使用。

倫理象征：孟子譴責"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鉆穴隙相窺，逾墻相從"的行為，認為"逾墻"是悖越禮制之舉。墻由此獲得了秩序和規范性的象征意義。

經濟基礎：自給自足的農業社會

圍墻觀念的深層土壤是中國傳統農業社會的經濟結構。以家庭為單位的自給自足模式，使每個家庭天然需要一個相對獨立于外部世界的自主活動空間。

中國歷史上戰亂不斷，土匪橫行。從城市建立城墻到農村建立圍墻，是很普遍的現象。很多地方以村社為單位，建立了自己的圍墻。有的甚至還有雕樓，一旦有土匪入侵，就會關起門來，以村莊和宗族為單位，保衛自己的領地。山東省惠民縣魏氏莊園，我們多次去參觀過，那簡直就是一個封閉的堡壘。

從家庭來看，中國的四合院遍布于北方和中原地區，四合院的封閉院落正是這種經濟模式與宗法觀念在地域空間上的投影——"將整個社會按家庭劃分成一個個小小的社區"。

哲學底色：內斂保守的文化心態

清華大學建筑學者賈珺指出："中國古代的主流思想，除了儒家在某些方面具有一定的積極進取色彩外，道、釋和儒家的大部分思想，都帶有相當的封閉、保守的態度，追求和諧、安全的生活，墻由此成為很好的依托工具。"

這種文化心態體現在多個層面：

• 風水觀念：西漢《易林》稱"千仞之墻，禍不入門"，影壁的設置被認為可以阻擋孤魂野鬼、降福降瑞。

• 審美追求：墻的特點契合中國藝術對含蓄、幽遠的追求。園林中"庭院深深深幾許"的空間層次，主要依靠墻的劃分來營造。

• 身份標識：嶺南地區宗族祠堂的鑊耳墻越高大，越體現宗族地位；"昔人貧富，皆于墻壁間辨之"。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歷史演進，墻的意象逐漸內化——科舉制度是維系儒家價值觀的"文脈之墻"，宗族祠堂與鄉土觀念是塑造文化認同的"倫理之墻"。墻基因完成了從"防御外敵"到"凝聚內部"、從"地理邊界"到"文化心理邊界"的升華。

正如學者所總結的，"小到一組建筑群，大到一座城市，甚至整個國家的一方疆界，都由墻來完成圍合的使命。"

從家庭、單位、城市到國家，古代中國人在很大程度上一直生活在墻的空間里，"墻"由此成為中華文明定義安全、規劃空間、表達秩序的基礎語言。

這種觀念的形成并非單一因素所致，而是地理環境（農耕定居）、安全需求（防御沖突）、政治制度（等級秩序）、倫理規范（禮教約束）、經濟模式（自給自足）和哲學思想（內斂守正）多重力量長期交織、層層疊加的結果。

前段時間我曾寫過一篇文章，就是自己路過母校，想進去看看，因為沒有校友證而被拒之門外。因此我呼吁大學應該敞開大門，拆掉圍墻，像國外那樣成為公共區域，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和響應。

近幾十年來，隨著互聯網的發明，全世界都形成了一個地球村。國與國的界限都在打破。我國也由一個農業社會，進入了工業社會和信息化社會。我們還提出了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目標。因此，國人所固有的這種圍墻和籬笆觀念也需要打破。不能再固步自封，畫地為牢。

同樣， 隨著我國現代化進程的加快和和改革開放的深入，公共財政的不斷提升，我也呼吁我們眾多的公共景區逐步放開，像國外那樣，以公共財政來支持景區管理，免除門票。逐步恢復各個景區的公共性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