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一襲白衣過汴京

作者：周斌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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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部分圖片由AI生成。

元豐八年（1085）初冬的傍晚，汴京街頭。

白日喧囂的帝都街巷，漸漸沉入靜謐，城上棲鴉歸林，陣陣輕啼消散在疏空暮色里。流云全部散盡，天幕澄澈如洗，一輪皓月凌空鋪灑清輝，遍覆長街古巷。晚風拂去塵世浮華，夜色干凈而遼闊，褪去了車馬人流的繁鬧，只剩月色迢迢、晚風習習。正是這般清寂通透的暮夜光景，襯得一襲白衣、踏月長歌的行者格外脫俗，也成就了李公麟筆下一段千古風雅。

此時，黃庭堅四弟黃知命剛從江南分寧遠來京師，一身疏狂意氣，不染京城宦場塵俗。他與陳師道同往城南拜謁法云禪師，歸途月上中天，夜色清朗，知命頭戴白接?，身著一襲白衣長衫，策驢緩步長街，沿途搔首望月、放聲長吟，隨性灑脫，一派超然物外的隱士風骨。跟在知命后面的陳師道身背手杖、手挾行囊，徒步相隨，街邊路人紛紛矚目，皆視為世間異人。恰巧李公麟居于附近，親眼目睹此番清逸瀟灑的景象，心生贊嘆，遂揮毫落筆，將這幅汴京暮夜的絕世風雅定格為《黃知命騎驢圖》，邢居實亦賦詩題詠，為文壇添下一段清逸浪漫的掌故。

《黃知命騎驢圖》的作者李公麟是“宋畫第一人”，是黃知命哥哥黃庭堅的好友，因這層關系，李公麟和黃知命也成了莫逆之交。和黃知命同訪法云禪師、跟在知命驢后的陳師道，江蘇徐州市人，早年曾拜曾鞏為師，后為蘇門六君子，和黃庭堅等人一起追隨蘇軾詩文理念，癡迷作詩、甘于苦吟，后成為江西詩派“一祖三宗”之一。黃庭堅詩法、書法深刻影響陳師道，陳師道終身敬重山谷，常向其請教詩藝，私下以師長視之。

黃知命，名叔達，字知命，黃庶第四子，黃庭堅弟弟。少年求學，詩書諳熟，有詩作傳世。數科不第之后，遂生淡泊科舉仕進之意，一心經營家族產業。黃庭堅在京為官期間，追隨哥哥常住汴京，照顧母親。后來，黃庭堅貶謫四川黔州（今彭水）、戎州（今宜賓），他千里迢迢護送黃庭堅的妻兒到貶所，并且經營生意，賺取錢財，貼補黃庭堅的家用。在黔州陪伴黃庭堅四年之后，元符三年（1100）自黔州歸鄉，病逝于停泊在湖北荊州的船上，年僅49歲。

李公麟《黃知命騎驢圖》畫好后，在京城文人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詩人們紛紛題寫詩詞記述此一雅事，可惜的是流傳下來的僅有邢居實的《題李伯時畫黃知命騎驢圖》：

長安城頭烏夜棲，長安道上行人稀。

浮云卷盡暮天碧，但見明月流清輝。

君獨騎驢向何處，頭上倒著白接?。

長吟搔首望明月，不學山翁醉似泥。

到得城中燈火鬧，小兒拍手攔街笑。

道傍觀者那得知，相逢疑是商山皓。

龍眠居士畫無比，搖毫弄筆長風起。

酒酣閉目望窮途，紙上軒昂無乃似。

君不學長安游俠夸年少，臂鷹挾彈章臺道。

君不能提攜長劍取靈武，指揮猛士驅貔虎。

胡為腳踏梁宋塵，終日飄飄無定所。

武陵桃源春欲暮，白水青山起煙霧。

竹杖芒鞋歸去來，頭巾任掛三花樹。

此詩作者邢居實，字惇夫，是個曾經享譽京城的神童，十四五歲時作《明妃引》，其中“安得壯士霍嫖姚，縛取呼韓作編戶”傳誦一時。十六七歲以詩文聞名，師從黃庭堅岳父孫覺、舅舅李常，與蘇軾、黃庭堅等文壇大家結為忘年交，所作《南征賦》獲蘇軾“足以藉手見古人”、黃庭堅“筆墨山立，自為一家”的贊譽。元祐二年（1087）卒于父親任所湖北隨州，年僅19歲，黃庭堅為其寫悼亡詩數篇，他著有《呻吟集》，散佚，陳師道曾為文集作跋。

《題李伯時畫黃知命騎驢圖》，先還原李公麟筆下汴京月夜之行圖景，城頭棲鴉、長空明月鋪就清寂夜色，細致刻畫黃知命騎驢望月、長吟放歌的疏狂形象，街巷孩童圍觀、路人矚目不解的畫面形成鮮明反襯，凸顯其遺世獨立、不隨流俗的文人氣質；既贊嘆李公麟白描傳神畫技，又以追逐游樂的長安游俠、渴求軍功的志士武將兩條世俗功名之路作對比，借黃知命淡泊塵囂的人生姿態抒發厭棄官場奔波、向往桃源歸隱的情志，將景、畫、人、志融為一體，借一幅紀實小品寄寓宋代文人獨有的精神追求，是一首融寫景、評畫、寫人、明志于一體的宋代題畫古風。

最早記載李公麟摹畫《黃知命騎驢圖》的是比黃庭堅小24歲的王直方，他是江西詩派成員最初二十五人之一，其所著的《王直方詩話》詳細記載：“雙井黃叔達，字知命，初自江南來，與陳履常俱謁法云禪師于城南。夜歸，過龍眠李伯時。知命衣白衫，騎驢，緣道搖頭而歌；履常負杖挾囊于后。一市皆驚，以為異人。伯時因畫為圖，而敦夫為作歌。”

李公麟和黃知命的糾葛牽絆遠不止于此，有記載的還有一件，就是黃知命收藏李公麟所畫的《天女圖》。

《天女圖》是李公麟元祐年間所作佛教題材白描小品，所繪畫的是《華嚴經》中善知識天女，純以淡墨線條描畫人物，簡遠空靈，一改傳統佛畫濃艷張揚之風。此畫完成之后，李公麟贈予黃知命。知命珍藏多年后，轉贈俞清老，黃庭堅題跋記錄流轉經過。

俞清老本名俞澹，金華布衣，少時與黃庭堅同窗，無心功名、終身不仕，性疏放好禪，常與蘇、黃、李公麟、黃知命等聚于法云禪院論道賞畫。他與黃知命因黃庭堅相交，同為禪畫愛好者，心性淡泊相通。黃知命珍藏《天女圖》數年后轉贈于他，是因為俞清老不貪財、不畏勢，契合這幅華嚴禪畫的沖淡意境，堅信其能長久守藏。黃庭堅聽說知命欲把珍藏多年的《天女圖》轉贈給俞清老，先是不解，聽了一番解釋之后，認為這是對待這一珍品的最好方法，于是在畫上題寫了一段話：

此天女者，意伯時作華嚴中善知識相爾。知命藏篋中數年，乃以贈金華俞清老。有所欲則富者取之，有所畏，則貴者奪之。清老離此二病，則長有之。

這段話的核心在“有所欲則富者取之，有所畏，則貴者奪之”，其意是世間名畫等珍貴的東西，多被富庶之人覬覦、權貴豪強掠奪，唯有不貪求錢財、不畏懼權勢的淡泊之人，方能長久保有名畫珍品。黃庭堅的題跋點明了其中深意，成為二人書畫交游的珍貴文字佐證。

遺憾的是世間許多珍品寶物，擋不住時間這只怪獸的無情吞噬，《天女圖》也是如此，原作終究還是失傳，僅存黃庭堅題跋傳世。

無論是《黃知命騎驢圖》，還是《天女圖》，雖然滅失了幾百年，但關于它們的記載卻流傳了下來。這些記載見證了黃知命和李公麟之間因相知相識而建立的深厚情誼，充分說明了黃知命在李公麟心目中就是一個衣袂飄飄、仙風道骨的異人，也讓近千年之后的我們有了豐富的想象空間，黃知命一襲白衣過汴京、瀟灑俊逸異為天人的風姿，將永遠定格在故鄉修水的父老心中。

2026年6月20日

【作者簡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書院研究會會員、東華理工大學修水創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員、顧問。作品散見有關平臺及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