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典新聲，哲理詩情——讀郭杰詩集《月光下看海》| 霍志軍

時近臘月、正值隆冬，窗外呼嘯著黃土高原上凜冽的寒風。然驛寄梅花、魚傳尺素，云端寄來南國的溫暖春色——廣東詩人郭杰教授的詩集《月光下看海》（人民文學出版社，2025年版）。該詩集收錄了郭杰1984年至2024年間創作的240余首詩作，題材廣泛、詩意靈動、價值獨特，這是寒冬里最好、最溫暖的禮物。這段時間，更看到《人民日報》《羊城晚報》《南方都市報》《深圳特區報》《淮海晚報》《營口日報》《渭南日報》《常德日報》《陽江日報》《云浮日報》等報紙，《江蘇師范大學學報》《廣東技術師范大學學報》《韓山師范學院學報》《大灣區文學評論》《特區文學》《南方學術》《中文學刊》《嘉應文學》《心潮詩詞》《潮音》等刊物，發表了許多評論，予以高度評價。深圳大學、江蘇師范大學分別舉辦了兩場研討會，進行熱烈深入的學術探討。由此可見，這部詩集已在文藝界、學術界和社會上產生了廣泛影響。這不能不引起人們深思，在當前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時代環境下，郭杰《月光下看海》這部詩集，是以怎樣的精神內涵、藝術風格、文化品位，引起了如此廣泛的社會反響和藝術共鳴？郭杰是知名的古典文學專家，也是我尊敬的前輩學者。現在僅就披覽研讀所得，略談幾點體驗感受。

一、厚重的文化根脈

千百年來的中國歷代詩歌，就有“感于哀樂，緣事而發”（《漢書·藝文志》）、“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白居易《與元九書》）的傳統。郭杰之詩，繼承優良詩歌傳統，首先表現為對國家、民族命運的深切關注。觀其詩，凡國計民生、人民苦樂，皆感事觸景，發為歌詠。他的《焦裕祿之歌》《廢墟下的嬰兒》《時代英雄》《救護車、擔架》等都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和思想深度。披閱郭杰詩作，厚重的歷史感撲面而來。如《焦裕祿之歌》：“你終于躺倒在病床上/卻惦記著鄉親們的饑渴/你的眼睛閃耀光芒/信念熱烈如火。”共產黨人的高風亮節，在詩人奔涌而來的詩思中凝練升華，足見作者浩然之胸襟。詩人久居改革開放的“窗口”深圳市，看到國家發展日新月異，他不禁心潮澎湃、作詩禮贊：“白云、藍天/塞北、嶺南/多么遼闊的國度啊/多么秀美的山川！……繪出民族振興的壯麗軌跡/讓時代之聲在天地間回旋！”（《奏響時代之聲》）其詩中人物，大多是一些富于進取精神的人物。他懷著溫情真正發掘這些“小人物”身上的閃光點，有一種對開拓精神的禮贊。如《心聲》詩云：“你們來自全國各地/無論哪里都是美麗的地方/……在殷切的眼神凝視下/明天，你們將托起理想的太陽。”這是詩人作為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的迎新大會祝詞，是對從五湖四海來到深圳求學的莘莘學子的殷殷期待。《廢墟下的嬰兒》則以一位汶川大地震中遇難的母親的獨特視角表現人民子弟兵的大愛無疆、再現災難中的人性光輝：

媽媽

不會醒來

但她用嬰兒清澈的眼睛

凝視這個世界

她看到

廢墟

被一雙雙流血的手挖開

她看到

嬰兒被小心地捧起

被愛包裹著

在陌生人們的懷抱中傳遞

詩人以樸實無華的文字，贊揚了至真至淳的母愛，塑造了災難中人民子弟兵的光輝形象。清人葉燮《原詩》云詩家必先立志，“志高則其言潔，志大則其辭宏，志遠則其旨永。”（王夫之等撰《清詩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593頁。）正因為詩人志存高遠，其創作發自內心之真情，有著充沛的情感投入，又充盈著一名老共產黨員的信念和修養，所以他的詩歌有澎湃的生命激情，有敏銳的社會視角和獨特的人性思考，飽含對祖國母親、對人性美的光輝禮贊。

郭杰是江蘇徐州人，古彭城醇雅厚重的文化內涵、崇文重教的文化傳統滋潤著他的成長。他于1982年從母校江蘇師大畢業后走南闖北，經歷頗為豐富，工作生活多在異域他鄉，然而故鄉始終是他夢魂縈繞的心靈港灣。故鄉，是郭杰詩歌中頻繁出現的意象，這在其《黃河故道》《夏夜村頭小景》《童年瑣憶》《回鄉》等詩中多有呈現。如其《回鄉》寫道：“一張張面孔/似曾相識/一聲聲方言/充滿親情/一口口家鄉菜/真是別有滋味/一條條街巷/又傳出當年歌聲。”全詩以清新雋永的語言，在今昔對比之中，飽含對古彭城這片文化沃土的深情回望，折射出遠方游子純真本真的故鄉情懷。

二、靈動的詩意詩情

評論家不約而同地推崇郭杰詩歌“熔鑄哲理、領悟人生”“詩承古今，海映月光”，可謂頗中肯綮。筆者以為，郭杰詩歌創作的最大特色乃是靈動的詩意詩情。閱讀其詩歌，給人最深刻的印象是不堆砌辭藻、不喜鉛華，而是質樸中見深刻、平淡中含深意，將自己對生活感悟與人生思考融入詩中。試看其《月光下看海》：

月光下看海

粼粼閃閃

浩渺無際的海平面

鑲上一道華麗的銀邊

月光下聽濤

海浪沖擊腳下的礁石

發出低沉而神秘的

夢幻般囈語

我和大海很陌生

猜不出下一刻

它那怒濤萬丈的形貌

我和大海很親近

咫尺之間完成了

一次內心深處的共鳴

詩人將個體生命體驗置于星空、海洋、歷史的宏闊坐標中，“月光”“大海”的意象組合，小中見大，熔鑄了詩人對生命、歷史的深刻思索，富有存在哲學的意味，令人想起唐代詩人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這種深層意蘊，既是對自然與生活的觀察，也是內心世界的投射，為當代詩歌注入了深沉的思想和力量。此類詩作在《月光下看海》詩集中所在多有，讀者自可體會。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董誥等編，孫映逵師校訂：《全唐文》卷六七五，山西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4066頁。）郭杰無意作詩人，因為其心中充盈著真摯的親情友情，情真意切，故抒情格外真摯細切，這形成其詩歌以真情實感見長的特點。詩集中的一些小詩，往往以清麗流暢的白話口語出之，深得唐詩神韻。如《邂逅》：

風和花

云和雨

沉船和流水

夢境和晨曦

驚鴻一瞥

夕陽無語

美麗的邂逅

傷感的別離

聞一多先生曾指出，詩歌應具有音樂美、繪畫美和建筑美（聞一多《詩的格律》）。郭杰此詩通過“風”與“花”，“云”和“雨”等視覺、觸覺意象的組合，將這些古典基因置于現代生活的土壤、現代漢語的語境中，使其生長出全新的形態，表達出高度凝練、而又含蓄蘊藉的情感。傳承唐詩意境，踵其事而增其華，別具審美情韻。此類小詩在詩集中俯拾皆是，如《北國之冬》中“寒冬”與“陽春”的對比，臘梅的暗香與霧凇的純凈相映成輝；《小雪》中“嶺南”與“北國”的聯想，時空遷轉中“記憶的消融”等等；均含蓄蘊藉、啟人深思。其靈動的詩思詩情，和諧的格律節奏等，令人擊節贊賞。

三、學人本色是詩人

詩人、學者，鮮有能交融互補、相得益彰，均臻精湛之境者。以古典文學研究見長的郭杰教授，卻用勤奮與執著的精研，熔新學舊典熔于一爐，在詩歌創作領域創獲頗多。與六十年代初出生的絕大多數人一樣，他有著上山下鄉的經歷。即使在那樣艱苦、貧困的環境中，他仍然苦志力學，悄悄地學習，默默地積淀，持續地厚積內蘊。功夫不負有心人，1977年作為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屆考生，郭杰成功考入江蘇師范大學（原徐州師范學院）深造，由是一片廣闊的天地在他面前展開……年方而立，已積新詩數十首。后又考入獲東北師范大學，師從著名文學史家楊公驥先生攻讀博士學位，繼承其學術根脈。博士畢業后，赴任吉林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副所長，并擔任著名詩人、《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詞作者公木先生的學術助手，深得其詩歌創作的精神底蘊。后又歷任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華南師范大學副校長，廣東技術師范大學校長，廣東省十三屆人大常委會委員，廣東省十三屆人大法制委員會副主任委員等。閱歷既廣，詩境益擴。學者身份和詩人角色互相融通，加以豐富社會閱歷和人生體驗，這在當今文壇上，確乎并不多見。

郭杰長期致力于《楚辭》研究，其學術論文《從〈生民〉到〈離騷〉）——上古詩歌歷史發展的一個實證考察》曾獲《文學遺產》2002年度優秀論文獎等多項獎勵。凡有所學，皆成性格。多年來的學術研究，源源不斷地為其詩歌創作輸送營養：“我見他顏色憔悴形容枯槁/低聲沉吟著悲憤的詩篇/腳邊濁浪滾動頭頂烏云翻卷/內心怎能不為之愕然惻然？”這是郭杰《汨羅江畔》中的詩句，對屈原的歌詠中浸潤著中國文人之忠愛情操與貧賤不移、威武不屈之高風亮節；喚起我們對文學史上佩蘭紉蕙、獨清獨醒的高士形象的記憶。《枯樹賦》“在烏云上書寫絕望”的泣血筆觸，使人不禁回想起“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的無奈和沉痛。《陶淵明印象》則以散文詩的形式闡釋了作者心中的隱者形象：

歸隱的歌，多么令人神往，猶如那條彎彎曲曲的小徑，引向故園茅舍。

狗吠深巷，雞鳴樹巔，一抹夕照，幾縷炊煙。

月色如水。荷一柄長鋤，從田間漫步而歸，任沁涼的露水沾濕衣角，而悠長的思緒，隨夜風自由飄動。

這段文字化用陶詩不著痕跡，既有《歸去來兮辭》般清麗深幽的意境，又融入了現代人對陶潛的感受，可謂古典精神與現代意識融合的成功之作，也可看出郭教授深厚的古典詩學功底。他如《白居易二題》《秋聲賦》等詩作中，同樣能看到古今融通、新舊兼備的佳作。當然，有一些詩歌的韻律節奏尚有進一步推敲空間，以期推動當代詩歌藝術和文學創作向更高層次的發展和提升。

學人本色是詩人，郭杰的學術研究和詩歌創作相映成輝。讀其學術研究論文，思想的鋒芒中閃爍著詩情、詩意的律動；讀其詩歌佳作，氣象渾厚、風神灑脫。郭杰幾十年來行政工作之余，一直筆耕不輟，兩者不是顧此失彼而是相得益彰；其學術研究與詩歌創作均臻妙境，著實令人欽佩！祝愿郭杰教授永葆藝術青春，繼續書寫新的輝煌！

（作者霍志軍，天水師范大學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