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四海小說意象論：醋、夢和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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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中國作家網，作者王永

畢四海小說意象論：醋、夢和孤狼

□ 王 永

《夢游者說》

畢四海 著

作家出版社

畢四海中篇小說集《夢游者說》終于與讀者見面了。這是作家第十八部中短篇小說集，而且全是在他古稀之年以后的幾年間創作完成的。八個中篇，兩個短篇，二十多萬字，還不足為奇。真正令人嘆服的，是古稀之后的他仍然保持了一個作家的敏感、悲憫和強烈的批判意識，甚至比他壯年之作有過之而無不及。作家出版社在封面推薦語中這樣寫：十個精妙故事，直面人性深淵與時代癥候。作家在頌歌與逃避的當下風潮中，仍然把小說當作解剖刀，無畏地直擊底層的心靈痛點，揭露社會的傷疤，確實是難能可貴的。

在這十個中短篇小說中，作者依然保留了他最突出的寫作習慣，即以隱喻為媒介，把天馬行空的想象和針針見血的現實粘合在一起，構筑起自己宏闊的文學空間和思想高地。在收入其中的中篇小說《命若老醋》《夢游者說》和短篇小說《餅子的碑記》中，這些特點尤為明顯。

永遠對底層民眾的深沉關切

《命若老醋》發表于《人民文學》。小說描寫了在大洪水劫難后幸存下來的四個異性兄弟和他們的后代幾十年間的命運起浮和人生際遇，折射出不同階段的社會生活圖景。

“命若老醋”這個標題本身就極具象征意義。醋在調味品中不如酒那般高貴，卻酸澀、樸實，是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這恰恰暗合了底層大眾的社會地位。他們像醋一樣默默承受著生活的重壓，醞釀著生命的滋味，發散著對未來的想象。作者通過對釀醋工藝細致入微的描寫，如選料、發酵、淋醋，將人物的生存焦慮融入其中，也將世俗的美好融入其中。醋的酸，既是對生活艱辛的隱喻，也是底層民眾堅韌生命力的體現。在這里，作者關注的不是英雄史詩，而是小人物在時代變遷中的掙扎與堅守。

像作者最早成名的小說《皮狐子路》一樣，他的創作始終扎根于齊魯大地，對農民和底層民眾的命運有著深沉的關切。人物的命運大都與腳下的土地和手中的技藝緊密相連。小說的主人公往往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普通人，他們的生存狀態卑微且充滿磨難。但是他們并沒有屈服于這些磨難，而是抱守希望，堅持抗爭。作者的這種視角，不僅構成了作品的悲憫底色，更讓我們看到了作者不斷試圖在苦難中尋找希望、在平凡中塑造卓絕的不懈努力。

永遠對隱秘人性的深入剖析

中篇小說《夢游者說》則展現了作者對人生和生活的另一個維度的思考。那個穿著H睡袍、躺在金絲楠木床上的男人，是一個極具沖擊力的當代形象。他常常給純潔的初戀寫情書，每年清明都獨自坐長途汽車，去150公里外為初戀掃墓。他自詡國企老板的清廉如水，卻陶醉于炒房暴富的得意。最終，他在電話里號啕大哭：“我的一顆心變成了玻璃渣子。” 這個“夢游者”既是具體的人物，更是一面照妖鏡，照出了當代人精神世界中那些難以言說的隱秘裂隙。

《夢游者說》對人性的深刻揭示，首先在于它拒絕將人物簡單化。主人公身上共存著看似矛盾的特質：他可以為初戀堅守終生的真愛，在漫天紙錢中守護一份跨越數十年的情感；同時，他又被資本的泡沫裹挾，在“氣吞萬里如虎”的炒房狂歡中迷失自我。這種矛盾并非性格的缺陷，而是人性的常態。人是意義的動物，也是欲望的奴隸。作者的敏銳之處在于，他讓讀者看到一個人完全可以在某個領域保持著近乎偏執的忠貞，同時在另一個領域陷入瘋狂的投機。這種分裂不是道德敗壞，而是精神世界在時代浪潮沖擊下的真實褶皺。

“夢游者”作為一個精妙的隱喻，“它”看似在行動，實則意識缺席；看似清醒，實則被潛意識的沖動驅使。當“資產數字”替代了生命意義，當“炒房紅利”成為精神支柱，人便進入了夢游狀態：他們以為自己在主動選擇，實則被時代的欲望洪流裹挾前行。這種精神失重，遠比物質損失更具摧毀性。

孤狼

永遠對社會歷史的深刻反思

短篇小說《餅子的碑記》是荒誕的。這個發表在《四川文學》上的短篇，寫了主人公“餅子”在“文革”期間被迫害毒打，逃到山村西礬硫，被母狼用奶喂養療好傷口，從此為村里人放羊的故事。后來狼和他相依為命，并且為保護他的羊群和惡狼決斗。后來雖然他平反了，卻不愿回到城市當官，仍然選擇留在西礬硫村。最后去世時，那頭孤狼還要為他陪葬。小說寫了主人公“餅子”在社會現實被拋棄，卻被人類以為最沒人性的狼那里找到了溫暖的歸宿。這無疑是荒誕無稽，但是小說的張力也在這里。

小說最具震撼力的設定，在于對“人”與“獸”界限的顛覆。這種身份倒置構成了對社會歷史的深刻諷刺：當人類文明陷入癲狂，異化為殘忍的暴力機器時，野獸的巢穴反而成了最后的庇護所。在這里，母狼用奶水為“餅子”療傷，治愈的不僅是肉體的傷口，更是被人類社會撕裂的心靈?！帮炞印逼椒春笕匀徊辉富氐匠鞘械倪x擇也極具象征意義。對于經歷過極端創傷的人來說，時間往往是凝固的。社會的喧囂意味著歷史的重演風險，而山村西礬硫則是一個“時間之外”的角落。他選擇留下，并非單純的逃避，而是一種深刻的“疏離”：他不愿再與那個曾經施暴的系統發生關聯，寧愿在荒山中與羊群、與孤狼相伴，完成自己剩余的人生。這種“不愿意回去”，是對社會歷史的無聲控訴，也是個體在歷史洪流中保全自我的最后策略。

醋、夢和孤狼，這三個意象展示了畢四海創作的三個維度。醋是物質的，是根層的，是變幻莫測的命運。夢是精神的，是自我的，是不可捉摸的人性。而狐狼是神性的，是超自然的，是只能靠想象才能抵達的彼岸。畢四海通過這些小說提醒讀者，當人類社會的秩序出現裂縫，當人性要不可避免的走向異化，往往在在最荒蕪、最原始和生命最初的所在之地，才能重新找到生命的尊嚴與救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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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游者說》

畢四海 著

作家出版社

內容來源：中國作家網

作者：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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