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掛鐘指向晚上八點。窗外,北京城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年夜飯的香氣大概正從千家萬戶的廚房里飄出來。但湯飛凡的世界只有眼前這盞燈、這臺顯微鏡和那一管懸浮著未知危險的液體。
他穿好白大褂,洗凈雙手,消了毒,在操作臺前坐下。動作從容得像在沏一壺茶。助手站在一旁——他們原本打算自己當"小白鼠",申請書早就交上去了,都被他壓了下來。
他給自己立過一條規矩:每研制一種新疫苗,他一定是第一個注射的人。
這次輪到沙眼病毒。
他擰開那支標著"TE8"的試管。里面是他花了整整兩年、幾百次失敗、從同仁醫院201份沙眼樣本中反復分離純化才得到的東西——世界上第一株被成功分離的沙眼病原體。
沒人知道把它滴進眼睛里會發生什么。可能是輕微炎癥,也可能——是永遠失明。
湯飛凡仰起頭,用滴管將那一小滴液體滴進了自己的右眼。
然后,他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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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個孩子對全村瞎眼老人的承諾
時間倒回六十年前。1897年,湖南醴陵。
那年大旱,太陽像一口燒紅的鐵鍋扣在頭頂,田里的裂縫能吞下小孩的拳頭。"百姓咽糠茹草,至有餓斃自盡者。"縣志上這樣記了一筆。一筆,就是無數條人命。
湯飛凡就生在這樣一個家道中落的鄉紳家庭。父親教私塾維持生計,全家人過得緊巴巴的。但比窮更可怕的,是病。
醴陵三年兩頭不是旱就是澇,洪水退去,瘟疫就來。最要命的是沙眼——整個村子,老老少少,眼睛紅腫流淚,眼睫毛倒長進去,像一把把小刷子天天磨著眼球,磨著磨著,就瞎了。
小湯飛凡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空洞的眼睛。鄉親們用艾蒿煎水洗眼,最多止止痛,什么也改變不了。他那時就在想:"要是有人能消滅這種病,該多好。"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六十年。
12歲,他離開家鄉到長沙讀書。后來考入甲種工業學校,學工科。在當時,這已經是體面的出路了。但1914年,湘雅醫學院成立,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看不懂的決定——從工業學校退學,報考醫學專門學校。
更大的麻煩在后面:湘雅入學要考英語,但他根本沒學過。
主考官是美國牧師胡美。17歲的湯飛凡站在比他高出一頭的洋人面前,憋了半天,說出一句話:"請免考英語,入學后我補上。"
他被破格錄取了。
然后他開始拼命。一年翻破三本英文字典,眼睛熬成了高度近視——他這一生,似乎總在拿自己的眼睛做賭注。
1921年畢業時,湘雅首屆招生30人,只剩下10個拿到學位。湯飛凡是其中之一。他的名字后面,掛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頭銜:美國康涅狄克大學醫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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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次拒絕,每一次都拒絕了錦繡前程
1925年,湯飛凡漂洋過海,進了哈佛大學醫學院。師從世界頂尖的微生物學家秦瑟教授。
在哈佛,他如魚得水。他與英國學者埃爾福德合作,發明了用分級濾膜測量病毒顆粒大小的方法——這是現代超濾技術的雛形。他是世界上最早研究支原體的學者之一。1925年,他最早觀察到單純皰疹病毒的潛伏感染——這個發現后來成了病毒學教科書里的經典。
哈佛想留他。秦瑟教授拍著他的肩膀,說留下來,前途不可限量。
湯飛凡收拾行李,買了一張回中國的船票。
他拒絕了哈佛的教職,回到一個連實驗室都沒有的國家。
這是第一次。
1937年,"八一三"淞滬抗戰爆發。湯飛凡當時在上海租界的雷氏德醫學研究所工作——英國人辦的,薪水高、條件好、安全得很。英國人勸他:戰爭打起來很危險,跟我們撤吧。
湯飛凡拒絕了。
他放棄租界里帶花園的洋房、配司機的汽車,跑到離火線只有幾百米的救護站,在日軍的炮火下直接搶救傷員。
這是第二次。
1938年,他接受衛生署委托,到昆明重建被戰火摧毀的中央防疫處。出發時,只帶了2000銀元——這點錢,在北京連一間像樣的房子都租不到。
他在昆明西郊高峣鎮找了一處破舊的祠堂,把神像搬走,木窗糊上紙,再用舊木箱改裝成實驗臺。當時中國整個微生物學研究幾乎等于零,沒有菌種,沒有設備,沒有標準——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不要命的湖南人。
這是第三次。
但最讓人動容的,是第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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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起飛前6小時,他像個小孩子一樣拍手笑了
1949年,湯飛凡在美國的同行給他寄來聘書——哈佛大學的正式教職。大件行李已經提前運到香港,飛往紐約的機票就放在書桌上。
一切就緒。只等啟程。
但妻子何璉注意到,這幾天丈夫越來越沉默,目光悵惘恍惚。他本來就不愛說話,現在更是整天坐在窗前發呆。
有一天,何璉請他幫忙把一張挪動過的桌子抬回原處。剛抬了兩步,"砰"一聲——湯飛凡把桌子撂在了地板上。
何璉嚇了一大跳。結婚二十多年,她從未見過丈夫這個樣子。
"飛凡,你怎么了?"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后湯飛凡開口了:"離開自己的國家去寄人籬下,我的精神不愉快。"
他說的是"精神不愉快"。一個湖南鄉下出來的知識分子,用最樸素的話,說出了最沉重的選擇。
何璉看著他:"那我們不走好啦。"
湯飛凡猛地抬頭,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湯飛凡像個小孩子一樣拍起手來,跑過去一把抱住妻子,連聲說:"我們不走了!我們不走了!"
兩個人互相望著,慢慢地,流下了熱淚。
起飛前6小時,他留了下來。這是他對這個國家最大的一次"不服從"——不服從命運的優厚安排,不服從逃生的人性本能,選擇跟一個千瘡百孔的祖國站在一起。
后來有人問他后不后悔——1958年他含冤自縊之前,沒人知道答案。但我們知道的是:1949年之后,他再次拒絕了哈佛的邀請。
他這一生,拒絕了無數次"更好的人生"。
只為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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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雙舊皮鞋上長出的青霉素
1938年,昆明,破祠堂改裝的實驗室。
日軍飛機隔三差五來轟炸,警報一響,湯飛凡第一反應不是跑防空洞,而是沖進實驗室把菌種藏到地下室。菌種比他自己的命要緊。
最緊迫的任務是青霉素。戰場上,無數將士不是被子彈打死的——是傷口感染、無藥可治,活活爛死的。但青霉素是當時世界上最尖端的軍事機密,菌種和工藝都被列強封鎖得死死的。
拿不到菌種怎么辦?
自己找。
湯飛凡發動全處職工和家屬:找綠毛。鞋子、衣服、饅頭、水果——只要長了綠毛的東西,統統送到實驗室來。
有一天,同事盧錦漢拎著一只舊皮鞋跑過來: "長了!長了!"
湯飛凡接過那只皮鞋,鞋幫上長著一團黃綠色的霉菌。他在顯微鏡下一點點分離純化,反復測試——中國第一株能產生青霉素的菌種,來自一只舊皮鞋。
然后他用自己設計的簡陋設備,土法上馬,1943年制造出了中國第一批臨床級青霉素。
那些青霉素運到前線,救了多少人?沒人統計過。但你可以想象一下:一個傷口化膿發高燒的士兵,注射了這種黃褐色液體之后,體溫降下來,傷口開始愈合,他活了下來。一個活下來的人,后面可能是一個家庭、幾代人的延續。
英國科學史家李約瑟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他在《自然》雜志上發表文章,詳細報道了湯飛凡在極端簡陋條件下生產疫苗的奇跡。若干年后,得知湯飛凡去世的消息,李約瑟寫了一封信:
"他是他的國家的杰出的科學公仆……他是預防醫學領域里的一名頑強的戰士。在中國,他將永遠不會被忘記。"
"永遠不會被忘記。"
這句話讓后來的每一個讀到它的人,心里都像被針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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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他等了三十年,才等到這個機會
1954年,湯飛凡57歲。
烈性傳染病基本被控制住了,防疫工作重點轉向常見病。沙眼——這個折磨了中國人幾千年的眼病,重新進入了他的視野。
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
1933年,他就曾把日本學者野口英世所謂的"沙眼桿菌"種進自己眼睛——證明那玩意兒根本不致病。但因為戰爭,研究中斷了。
三十年后,他重新走進同仁醫院的眼科門診,戴上口罩和手套,端坐在患者對面。
"來,睜大眼睛,不要動。"
他用棉簽輕輕刮取患者眼結膜上的分泌物,放到載玻片上,貼上標簽。一個、兩個、三個……一年時間,201份樣本。
為了確保病理材料可靠,他請同仁醫院眼科主任張曉樓親自鑒定每一例。樣本取回實驗室后,湯飛凡親自在顯微鏡下一個一個找包涵體——那是沙眼病毒存在的證據。48例,他找到了48例。并把它們的形態分成四種類型,理清了前人四十多年沒搞清楚的演變規律。
接下來是關鍵:用雞胚卵黃囊接種法分離病原體。
前7次,全部失敗。
1955年8月18日,第8次。湯飛凡坐在顯微鏡前,調好焦距,視野里出現了一團東西——一群包涵體密密麻麻擠在一起,輪廓清晰,形態典型。
他愣了幾秒鐘。
然后慢慢摘下眼鏡,揉了揉干澀的眼睛。那里面,可能也藏著沙眼病毒的影子——多年來他一直在實驗室接觸患者樣本,自己說不定早已感染。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TE8誕生了。T代表沙眼,E代表雞卵,8代表第8次實驗。
全世界第一次有人真正"看見"了沙眼的元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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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他把自己當成小白鼠,40天不做任何治療
分離出來了,但按國際規矩,還有最后一道關卡。
科赫法則要求:必須把分離出的病原體接種到健康人體上,使其發病,再從這個患者身上重新分離出同樣的病原體,才能最終確認。
申請書堆了半尺厚。助手們搶著當"小白鼠"。張曉樓甚至說:"你是總指揮,你不能冒險,讓我來!"
湯飛凡把所有的申請全都壓下了。
1957年除夕,他一個人走進實驗室。
那一管TE8就在冰箱里。取出,擰開,吸入滴管。外面鞭炮聲響成一片,他仰起頭,撥開自己的右眼瞼,把那一小滴液體滴了進去。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同事們來拜年,一進門就愣住了——湯飛凡的右眼通紅,淚水止不住地流。
"湯所長,你怎么了?!"
"沒事。"他擺擺手,轉身進了實驗室。
接下來的40天,他的右眼持續紅腫、疼痛加劇,典型的急性沙眼癥狀。他每天頂著這只隨時可能失明的眼睛,照常上班、做實驗、開會、記錄臨床數據。一次治療都沒有做。
他在等什么?等病變發展最完整的全過程,等包涵體大量出現的最佳時機,等所有數據都無可辯駁的那一天。
40天。960個小時。每一分鐘,他都在冒一個普通人不愿冒的風險——永遠失去一只眼睛。
40天后,數據齊了。他才接受治療。治療很順利,右眼痊愈,沒有留下后遺癥——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即便是最了解他的妻子何璉,也是在多年后才從同事口中知道這件事。他從不談論自己的犧牲。他覺得這是"應該的"。
【七】與諾獎擦肩而過的中國人
1957年,湯飛凡的沙眼病毒分離論文在《中華醫學雜志》發表,英文版很快傳遍世界。
美國《科學》雜志把這項發現列為當年三項最重要的生物學研究成果之一——前兩項研究,后來都拿到了諾貝爾獎。而湯飛凡,在一年后去世,與諾獎擦肩而過。
國際學術界把TE8命名為"湯氏病毒"。后來,這一類微生物被正式命名為"衣原體"——湯飛凡是世界上發現衣原體的第一人,也是迄今為止世界上發現重要病原體的唯一一個中國人。
在他研究成果的推動下,中國沙眼發病率從55%降到不足6%。數以億計的人保住了視力。1961年,他主持的牛痘疫苗讓中國消滅了天花——比全球根除天花早了整整16年。
狂犬疫苗、白喉疫苗、斑疹傷寒疫苗、黃熱病疫苗……他研制的疫苗清單長得像一本目錄。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數以千萬計被拯救的生命。
但就是這個人,在1958年被扣上了"民族敗類""特務"的帽子。
【八】他死后23年,世界才還他一個公道
1958年9月30日,61歲的湯飛凡在北京自縊身亡。
沒有公開的追悼會,沒有訃告。他的死訊被封鎖了整整二十年。許多人甚至不知道他已經死了——以為他"消失"了。
直到1979年,衛生部才為他平反昭雪。
1981年5月11日,巴黎。國際沙眼防治組織舉行儀式,追授湯飛凡沙眼金質獎章。
獎章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但領獎臺上空無一人。他已經去世23年了。
1992年,中國發行《中國現代科學家》紀念郵票,湯飛凡位列其中。他的頭像被印在方寸大小的郵票上,和那些普通人每天都會看到的圖案放在一起——但有多少人會注意到那枚郵票?有多少人知道那個戴眼鏡的湖南人究竟做了什么?
【尾聲】他從未輸給過自己的祖國
他本可以成為哈佛的終身教授,在查爾斯河畔安享一生。
他本可以留在上海租界,喝著咖啡談科學。
他本可以坐上那架飛往紐約的飛機,避開所有風暴。
但他每一次都選擇了留下。因為他說:"離開自己的國家去寄人籬下,我的精神不愉快。"
這句話太樸素了。樸素到不像一句"金句"。但正是這個湖南鄉紳之子用一生踐行的信念——他可以對任何人說"不",唯獨無法對這個遍體鱗傷的國家說"不"。
今天,當你睜開眼睛——看見清晨的陽光、愛人的臉龐、孩子的笑容——請記住,有一雙眼睛曾經為這一切付出了代價。
湯飛凡用自己的右眼做過兩次實驗。
第一次,他證明了別人的錯誤。第二次,他證明了世界的真相。
他用自己的一只眼睛,換來了億萬人的光明。
他用自己的一生,詮釋了一個中國科學家所能做到的極致。
他用自己的死,讓一個民族至今想起,仍會心痛。
他的名字應該被刻在每一個中國人的記憶里,而不只是在那張小小的郵票上沉默。
請記住這個名字:湯飛凡。
他是一個曾離諾貝爾獎只差一步的中國人。
但他從未輸給過自己的祖國。
1957年除夕夜,他把未知的病毒滴進自己的右眼。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他只對助手說了一句話:
"如果我不行了,你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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