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開一對真正的夫妻有多難？

我小時候生活在農村，十里八村很少聽到離婚的事。

這些年，離婚的越來越常見了，年輕夫妻因為一點小事就離婚，即使有了孩子也不管不顧。

有個熟人告訴我，他親戚家的一個小伙子離了四五次婚了，有了五六個孩子。這不，去年又結婚了，不知能維持多久。

不能說絕對不能離婚，但婚姻是人生極為重要的事。重要到什么程度？男女雙方離開各自的父母，結合在一起，“二人成為一體”。

就像兩頁白紙，涂滿膠水粘在一起，成為完整的一張白紙。這張白紙若想撕開，會有什么后果？

前些年有個電視劇《天橋夢》，片尾歌叫《捏泥人》，應該是一首民謠吧，表達的是夫妻之間的難以分割：

捏一個你，捏一個我

一個妹妹，一個哥哥

打碎了你，也打碎了我

加些水兒，把泥重和

和再捏一個你，再捏一個我

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有哥哥

在紀實文學《上海女人》中，作家楊賢惠講了一個關于夫妻的悲愴故事。

這個故事是作家聽曾經的右派李文漢講的，他曾與近3000名右派一起，被關在甘肅巴丹吉林沙漠邊緣的某個農場。

李文漢曾加入志愿軍入朝作戰，在朝鮮負傷，回國后先是留在公安部，后來又支援大西北到甘肅工作。1957年他因出身于資本家家庭被定為右派，開除公職，送到這家農場勞動教養。

1960年國慶節前，這家農場的右派遷移到高臺縣明水鄉一片荒灘上。沒有住的地方，就在水溝的崖坎挖出一個個窯洞，成為棲身之處。

這些窯洞現在依然能看到

由于糧食短缺，許多人被活活餓死了。想要活下去，就得想方設法，尋找一切可以吃東西。挖野菜捋草籽抓老鼠挖蚯蚓，什么能填滿肚子就吃什么。

有一個來自上海的醫生董明義，嫌臟，從來不吃這些東西，只吃食堂里定量供應的那點食物。但每天糧食定量每人只有七兩，一天就吃一頓菜團和一頓菜糊糊，營養極度短缺，大量人員死去。

由于堅持不吃臟東西，董明義的身體一天天衰弱，身上干得一點兒肉都沒有了，眼睛凹陷得如同兩個黑洞，走路搖搖晃晃，一刮風就要倒的樣子。

有一天，董明義求李文漢一件事，要李答應他。他說：“我愛人要來看我了，但是，我的情況可能是等不到她來。如果我這兩天就死了，我愛人還沒來，求你把我卷起來......等我愛人來了，把我的情況告訴她，叫她把我的尸體運回上海去。”

董明義還用毯子示范，教李文漢怎樣裹自己的尸體。

三天后董明義果然死了，李文漢把他的尸體用毯子裹起來，本想按照他所囑托的，在窯洞里藏兩三天，等他的妻子從上海來。但場長帶著收尸隊挨個檢查窯洞，把尸體拉到溝口的崖根處埋掉了。為了對董建義的女人有個交待，李文漢跟著掩埋組去看了掩埋的地方。

五六天后，董明義的女人從上海趕來，探望自己的丈夫。當她聽說丈夫已經去世，伏在隨身帶來的花格子書包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書包里裝滿食物和營養品，還有給丈夫織的一件毛衣。

哭完后，她把包里的食物拿出來，給大家分著吃了。央求李文漢帶她去丈夫的墓地，但李文漢借口不知道董明義埋在什么地方，再三推脫，說什么也不帶她去。

但那個女人下決心找到丈夫的墳墓，把他挖出來帶回上海。見窯洞里的人不告訴她，又找到場部收尸隊詢問，但收尸隊也說不知道董明義埋在哪里。

有個叫晁崇文的右派責備李文漢，說他無情無義，明明知道董明義掩埋的地點，卻不愿帶他妻子去看一下。

但李文漢實在有他的苦衷，因為他前幾天去那一帶挖辣辣根，看見董明義被人拋尸荒野，光溜溜地扔在沙灘上。他的衣裳叫人扒走了，而且屁股和小腿肚子上的肉被人剜走偷吃了。他擔心上海女人看到丈夫的凄慘，忍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但上海女人找不到丈夫就不回去，幾天來不吃不喝，到處尋找。李文漢狠下心來，帶她找到丈夫的尸體，“他死去才八九天，倒像是從古墓里挖出的木乃伊”。

上海女人撲在“木乃伊”身上，嗚嗚嗚哭了半天。

我和晁崇文一用力把她拉起來了，但她卻抱著木乃伊不撒手，把木乃伊也拉了起來，哇哇地哭，就像他們是一對連體嬰兒無法扯開。沒有別的辦法，我們硬是把她的手從木乃伊上掰開，分開他們。我很粗魯地推開她說，行啦行啦，多臟呀，你抱著他!走開，走開點，我來埋掉他。

但是，那女人猛然吼了一聲：不準你埋!她堅持要把丈夫帶回上海去。

上海女人找附近村莊的老鄉買來幾捆木柴，為丈夫的尸體火化。

木柴燒光了，就往火里潑煤油。終于煤油也燒光了，灰燼中剩下了一堆骨頭。腿骨很長，像燒黑了的木頭棍子。我對她說，再也沒辦法了，你就撿點碎骨頭帶回去吧。但她說，不，我要全帶回去。

李文漢拿出自己的毯子，幫上海女人把丈夫的尸骨包起來，捆成背包形狀。她把大大的背包背在自己瘦小的身體上，迎著凜冽的寒風走在戈壁灘上，走很遠的路去火車站。

上海女人輾轉幾千里，把丈夫的骨骸背回家。她與丈夫成了一個整體，誰又能把他們拆開呢？

曾被打成右派關在這家農場的女記者和鳳鳴在回憶錄中，也曾講到這一對夫婦。

董明義又名董堅毅，是美國哈佛大學醫學院博士。1952年回到上海后，擔任惠民醫院泌尿科主任。1955年，董堅毅支援大西北建設來到蘭州后，被定為右派分子，送至某農場接受勞動教養。1960年11月上旬，在饑餓和折磨中，董堅毅不幸離世，年僅35歲。其妻顧曉穎也曾在美國留學。

董明義夫婦生在一個不幸的時代，在外人看來，他們的命運極其凄慘，但實際上，這一對夫婦的生活要比許多衣食無憂卻貌合神離、同床異夢的夫婦更寶貴，因為他們是一個整體，從來沒有分開。

但愿現在的年輕人能透過這一對夫婦的故事，明白婚姻究竟意味著什么。

透過這個故事，我見到一個時代的苦難，但就像董明義的妻子在荒灘上燃起來的那一堆篝火，即使在讓人窒息的巨大的苦難里，也能見到明亮的愛之光。

真正毀掉一個家庭的，不是黑暗和苦難，而是冷漠和背叛，有愛就會有希望，愛的力量能勝過所有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