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李志向｜花鳥畫的“老根”與“新芽”，看他如何打通古今筆墨

中國畫分山水、花鳥、人物三大畫科，花鳥畫最貼近現實生活，卻也是最容易陷入程式固化的一科。

千百年來，唐宋法度精工，明清寫意大興，高峰矗立在前，后人覺得無路可走。很多畫家一輩子離不開梅蘭竹菊、吉祥瑞獸，筆墨熟練，越畫越雷同、越畫越沒生命力，越畫越像“行活”。

當代花鳥，到底該怎么走？深耕花鳥五十余年、創立主題性花鳥畫學術體系的李志向教授，給出了清晰的答案。

李志向傳統花鳥畫

一問

記者：說實話，現在的傳統花鳥“太熟套了”。梅蘭竹菊、虎鷹驢馬，題材幾十年不變，構圖、意境同質化，不同的畫家落筆，完全看不出來個人風格在哪。李教授作為花鳥畫領域的前輩，您覺得當下花鳥畫求變的突破口在哪？

李志向：我認為突破口就三條：

第一，題材破局，注重寫生。走出畫室，親近真實的大自然，山野、田園、鄉間，有很多可供選取的入畫好題材。

第二，構圖破局，告別程式化留白。自然萬物是層層疊疊、互生共生的，而不是孤零零一朵花、一只鳥。像我在創作里，就強化群落生長、自然穿插，畫面便厚重、立體。

第三，技法破局，打破門派壁壘。工筆太拘、寫意太散，我們完全可以工寫相融、取長補短，吸納工筆、大寫意、小寫意、西畫的優點，融匯在自己的作品里。

李志向主題性花鳥畫《暮色》

像我提出的“主題性花鳥”，就是從這三個突破點慢慢生長出來的。

當然，我并非否定傳統花鳥的價值。古人筆下的書齋小趣、清雅自娛，本身就是傳統文人畫的珍貴特質，這類小品意境清幽、留白空靈，至今依然適配家居陳設、書房點綴，在當代生活中仍有不可替代的審美空間。而且“計白當黑”本是中國畫千古不變的重要方法之一，傳統花鳥講究布白，主題性花鳥創作同樣需要留白，計白當黑也是主題性花鳥畫的重要表現方法之一。

傳統花鳥畫過去、現在、未來都會長期存在。主題性花鳥畫的出現，不是取代傳統，而是補位時代。如今展覽場館、公共廳堂空間宏大，需要構圖飽滿、層次豐富、色彩明快、具備全景視覺張力的作品來適配大空間氛圍，若仍以傳統小品式、極簡留白的書齋花鳥呈現，便難以契合當代場域審美。傳統花鳥適配書齋雅賞，主題花鳥適配時代大展，二者功能互補、各有千秋，這正是新時代花鳥畫多元化發展的必然選擇。

除此之外，想要破解千人一面、塑造獨有畫風，畫家要依托寫生來確立個人選材與創作方向。每個畫家成長環境、所見風物各不同，扎根于自己熟悉的鄉土與自然，從寫生里提煉個人筆墨感受，自然能跳出固有套路，慢慢沉淀出獨一無二的畫風，這也是破解畫家無辨識度最落地的路徑。

李志向傳統花鳥畫

二問

記者：很多人搞不懂主題性花鳥，到底和傳統花鳥區別在哪？看著都是花、都是鳥，為什么說主題性花鳥是當代花鳥畫的“第四種形式”？

李志向：區別不只在繪畫面貌，更在創作思維。

所謂主題性花鳥畫，簡單來說，就是以寫意筆法為根基，融通工筆、小寫意、大寫意各家技法優勢，通過物象層次疊加、多元技法融合，創作出主題明確、層次飽滿、視覺張力強烈、兼具時代氣質的花鳥創作形式。它是在傳統花鳥基礎上衍生、完善而來的全新創作體系。

李志向指導學生李俊柯創作主題性花鳥畫《虛谷流音》

具體特點為：（1）主題性花鳥畫的用筆是寫意的。每一根線都是寫出來的，而不是描出來的。（2）技法的包容性強。在繪畫實踐中，工筆的表現技法，小寫意、大寫意的表現技法都可以拿來為我所用，但有一個前提是要配合畫面實際需要。（3）繪畫形象和繪畫面貌的可塑性。把表現對象用相同的或不同手法相互穿插、組合、疊加等手段對畫面形象進行塑造，而不是文人畫的逸筆草草、一揮而就的表現方法。是古人的“三日一水，五日一山”平心靜氣的繪畫狀態，從而畫出構圖嚴謹、畫面飽滿、形象鮮明的繪畫效果來。（4）繪畫形象主題鮮明，畫面氣氛有很強的時代感。

而傳統花鳥，容易陷入點狀審美。畫雞只喻吉祥，畫鶴只表清高，物象淪為單獨符號，脫離環境、脫離生活。

主題性花鳥，是場景、故事、時代多重審美相融的創作體系。第一，物象歸位。鳥該在林間、雞該在田園、草木該在山野，萬物回到原生環境，畫面自然真實、生動。第二，畫面有主題、有情緒、有立意。同樣畫雞，古人畫祥瑞；而我畫鄉野群雞，偏愛畫鄉土煙火、生命溫情、自然生機。

傳統花鳥重在“寓意”，主題花鳥重在“意境與時代”。這就是兩者之間最本質的區別。

李志向傳統花鳥畫

三問

記者：您的作品層次、光影、空間感特別好。但也有人質疑：吸收西畫造型方法、空間手法，會不會把國畫味道畫沒了？您怎么把握這個度？

李志向：這個誤區不少人有。中西融合，一定是以中為體、以西為用。不少人擔心，吸收西方繪畫優點，會使中國畫非驢非馬，面目全非。說這話的人應該好好讀一下中國繪畫史。

大家想一下唐宋時期的工筆和先秦以前的繪畫面貌一樣嗎？元明時期的小寫意和唐宋時期的工筆畫面貌一樣嗎？清末民國時期的大寫意和元明時期的小寫意面貌一樣嗎？所以中國畫的面貌一直都在變，變是永恒的，不變是相對的。那些擔心中國畫非驢非馬的人可以休矣。

李志向主題性花鳥畫《荷塘白鷺》

國畫的筆墨、氣韻、骨法、意境，永遠是主體。西畫的光影、空間、層次，只是用來優化畫面，而不是用來替代我們的國畫語言。

我借鑒西式空間，是為了改善程式化的傳統花鳥多扁平、單薄、缺少縱深的弊病。

你看我的一些花鳥作品，造型立體、層次豐富，但筆墨是中式的、皴法是傳統的、氣韻是東方的，是寫出來的，而不是做出來的。

外形可以現代，內核要堅守傳統。這是我一輩子堅持的尺度。想要處理好融合邊界，關鍵守住一條評判標準：所有西畫元素只服務于畫面造型與空間完善，絕不改動用筆規范、國畫設色方法與題跋章法。

不少畫家本末倒置，照搬素描明暗取代水墨皴擦，丟了國畫本色；而如果守住了筆墨根基，借鑒再多外來手法其實也不會跑偏。

李志向主題性花鳥畫《千年古樹不老泉》

四問

記者：現在大部分畫家靠照片畫畫，省事、高效。但您幾十年堅持實地寫生，寫生對您的主題花鳥創作有哪些作用？

李志向：簡而言之，照片能畫形，寫生能畫魂。照片是死的，風吹不動、鳥不展翅、草無俯仰。寫生是活的，光影、氣息、動態、草木長勢、禽鳥神態，只有在自然里才能捕捉到。

我常年扎根豫東鄉土、深入自然采風，就是為了跳出固有范式、回歸大自然。

主題花鳥之所以有生命力，不是技法有多深奧、復雜，而是因為它的每一筆，都來自真實山河、草木、生靈。不寫生，就沒有主題性花鳥。

李志向主題性花鳥畫《秋忙收工晚》

五問

記者：很多畫家把花鳥和山水硬拼在一起，看著很別扭。您是怎么做到二者融合自然、毫無拼接感的？

李志向：因為很多人是“硬組合”，我追求“原生態融合”。傳統花鳥多固守特寫，山水多呈現全景，二者常被割裂對待、互不相融。強行拼貼，肯定違和。

我的思路很簡單：把山水畫的全景鏡頭往前拉，把花鳥畫的特寫鏡頭往后推，這樣一拉一推，使畫面有縱深感，有層次感，達到我們想要的畫面效果。而不是像有些人前面畫花鳥、后面畫山水的硬性結合。

也正是這套方法，讓花鳥畫得以撐起更具敘事性、全景感的主題巨幅創作。

李志向主題性花鳥畫《故鄉情》

六問

記者：現在的年輕畫家普遍很著急，總想快速出個人風格、快速讓自己成名。您帶清華美院高研班多年，對青年學畫者的建議是什么？

李志向：我常跟學生講三句話，學畫順序不能亂：

先臨古，扎根傳統；

再寫生，擁抱自然；

最后創新，形成自我。

現在年輕人最大的問題：根基沒穩，就想變法；傳統沒通，就想破格。最后畫出來的作品，空洞、漂浮、單薄。

學畫沒有捷徑，古法打底是根本，實景寫生是養分，學會創新是結果。

穩得住，才能走得遠。

李志向主題性花鳥畫《清泉》

編者小結

守古法，是守住千年筆墨文脈；

走主題，是走出當代花鳥新路。

李志向教授以五十余年深耕，打破傳統花鳥畫僵化的程式束縛，讓花鳥跳出固定符號、跳出單一書齋小品局限，蛻變為扎根自然、立足時代、貼近生活的全新國畫語言。依托其提出的主題性花鳥畫理念而創作的作品數次亮相全國大展后，業界影響深遠，追隨者多。如今全國大展中的花鳥作品，無論工筆寫意，均不同程度受其影響。

老根深扎，新芽茁壯，這或許正是新時代下中國花鳥畫最動人的樣貌。

藝術家簡介

李志向

李志向，字承軒，1955年出生，河南太康人。中國著名花鳥畫家，畢業于河南大學美術學院。現為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書畫高研班“中國主題性花鳥畫專項研修班”導師兼任花鳥畫工作室主任，中國人民大學特聘教授，開封大學客座教授，文化部書畫創作基地花鳥畫藝委會秘書長，中國主題性花鳥畫研究會會長，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

作品多次參加全國美術大展并獲獎，榮獲中國美協主辦的“首屆中國寫意畫展”優秀獎，不少作品被國家機關、文史單位及海內外專業收藏家收藏。多年來，李志向教授不僅提出并倡導“主題性花鳥畫”的學術理念，更通過親身實踐，不斷豐富、完善并發展這一理論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