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山人為什么給自己取這樣一個名號呢?

八大山人（1626-1705），本名朱耷，江西南昌人，明末清初畫家、書法家。他的藝術具有極高成就，將中國寫意畫推向巔峰，與石濤、弘仁、髡殘合稱“清初四僧”。

朱耷受家庭熏陶8歲能詩，11歲能畫山水畫，并且能懸腕寫行書，曾襲封輔國中尉。16歲時，參加科舉考中秀才。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明朝被起義軍推翻后，朱耷為了躲避迫害裝聾作啞，曾先后在進賢、新建、奉新山中過著隱居生活。順治五年(公元1648年)，削發為僧，出家時釋名傳綮。順治十年（公元1652年）在耕庵老人處受戒稱宗師，住山講經。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回到南昌，在城南郊十五里的道院天寧觀任住持，道院經朱耷改建后更名為青云。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將青云譜住持讓給涂若愚，在南昌城搭建“寤歌草堂”。期間外出云游訪友作畫，畫作頗多。康熙三十三年（公元1694年），創作作品《魚石圖》。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朱耷去世，享年79歲。

八大山人為什么給自己取這樣一個名號呢?

朱良志：這個問題讓我想起來有一次做講座之前，一位讀者問我，您要講八個大山人，那需要多長時間啊。（笑）這個藝術家比較特別，他有很多名字，有些名字還很難理解。出家之前叫朱耷，到了寺院后叫傳綮。八大出生于1626年。1648年出家做僧人，然后在1680年左右離開佛門。他在寺院度過了三十多年的時間。

個山小像，江西八大山人紀念館藏

1683年前后，他來到南昌，回到他從小生活的地方。這個時期，他開始用八大山人這個名號，他的字和畫大多用這個名字，一直到1705年去世。

我是在研究中偶然發現八大山人這個名號的意義的。當然，在他的篆刻以及出土的碑刻和相關文獻中，也顯露了痕跡。

“止八大山”印

這個名號的意義是“八大山中人”。佛教構造出了一個宇宙圖示，以須彌山為中心，周圍有八座神山。八大山人，意思是環繞在“八大山”中的“人”。八大通過這個名號表明，雖然離開了佛門，但是心仍然在佛教，仍然是佛的弟子，用藝術來表達佛教給他的啟發。

八大后來離開了寺院，很多研究者認為他晚年拋棄了佛教思想，入了道教之門。甚至有人認為后來八大的思想與佛教針鋒相對。但八大晚年的大量作品可以證明，他的思想沒有離開佛教。“八大山中人”有著相當深厚的內涵，這是我們理解八大思想的一個很有趣也很重要的入口。

八大山人為什么出家？

朱良志：八大山人出家，王朝變革是很重要的因素。他的九世祖朱權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個兒子。八大小時候非常聰明，長大后打算走科舉的道路。但是，1644年明朝滅亡了，1645年前后，清兵打到南昌。八大山人家族府邸基本被夷為平地。1648年前后，在弘敏和一些朋友的幫助下，他逃到南昌周圍的山里。出家，應該有不得已的成分。當然不排除他本身對佛教思想有很深的接受。他祖父朱貞吉就是一個大詩人、藝術家，對佛教有很深造詣。他的父親也是詩人、畫家，但身體不太好，去世較早。

江西在明末清初的時候，禪宗曹洞一系開始中興。明代中期以后，逐漸達到很高的程度，理論上也有突破，出現許多很有思想的曹洞傳人，八大的老師弘敏就是其中極其優秀的一位，他留下了大量的詩文及書法作品。弘敏對詩歌、藝術、哲學有很深的理解，名望很高，一些大寺院都請他去做住持。后來，他在朋友的幫助下建了一個寺院，叫耕香院，有一百多人。大家在這里靜心讀書，八大就在這種安靜、獨立的環境中思考問題。八大的藝術能達到這么精深的程度，跟弘敏有極大的關系。

為什么在拍賣市場八大山人作品的價格被提得那么高？他的作品何時開始被推崇？

朱良志：其實八大在世的時候，就已經很有影響力了。八大一生基本沒離開江西，他不像石濤、“四王”那樣，走遍大江南北，他的生活比較單調。不過，雖然他生前潦倒，但藝術才華是遮掩不了的。他的作品漸漸地傳到蘇州以及金陵揚州一帶，甚至兩廣地區。當時，揚州因為運河的關系，文人云集，藝術家很多，明中后期的時候，藝術市場已經很發達了，很多收藏家遠去南昌高價收購八大的作品。鄭板橋曾說八大“名滿天下”，他的作品在當時有很高地位。

八大的藝術，可以說不可有一，也不可有二。你很難說他是個山水畫家，人物畫家或花鳥畫家。八大的藝術讓人一眼就看出，這就是八大的畫，跟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他畫山水，雖然有一點黃公望、董其昌的影子，但基本上完全是他自己的風格。他畫枯木寒林都有自己的特點。

上海博物館藏八大作品

八大筆墨精純，思理深邃，尤其是他關心那種真正的生命。因為他自己的一生比較艱苦，所以人生體會就非常深。八大的藝術，如果你懂了就特別感人。后來有很多人模仿八大，但沒有一個人能真正達到他的程度，他可以說是奇峰突起。八大藝術堪稱中國藝術皇冠上的明珠。實際上，他的藝術還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未來還會有更高的地位。八大的藝術，是屬于全人類的。

是怎樣的契機走進了八大山人的藝術世界，他給您最大的啟發是什么？

朱良志：我進入八大山人研究領域是非常偶然的，原來我很少接觸他的作品。大致在2003年之后，我做石濤研究時，發現他和八大的很多作品都是彼此影響。而且倆人之間還有信札，甚至有的作品兩人都有題跋。而且，海外關于八大和石濤的聯系性有很多研究。我感覺石濤思想中的很多問題，要深入到八大中間才能夠有更好的解讀。

石濤太了不起，堪稱一個先天先地的人。“吾寫此紙時，心入春江水。江花隨我開，江水隨我起”。他的詩浪漫飄舉，他的藝術隨興而來。很多人仿他，包括張大千，但沒有人能真正像他。石濤是天才藝術家。

我從一些材料中看出石濤特別喜歡八大。關于八大，我讀了啟功先生、謝稚柳先生，包括海外王方宇先生的很多文章，感覺對我來說，八大山人是一個謎，很多東西很難解，就像啟功先生講，八大的詩，一首都讀不懂。八大的畫也非常幽澀、陰冷，很難理解。他畫的貓永遠閉著眼睛睡覺，鳥啊魚啊都翻著白眼，透著古怪的眼神。最近中國美術館的八大石濤展，前面的大海報就是八大的鳥。鳥的眼神像在翻白眼，很多小朋友去看了以后就學著翻白眼。

八大山人 《孤禽圖》 立軸，尺幅78×41.2cm

（2010年北京翰海6273.2萬元成交，2000年北京翰海440萬元成交）

八大的藝術，我感覺非常有魅力。因為我對書畫很喜歡，知道他的筆墨水平非同尋常，不在石濤之下。八大更能體現出二王的中鋒運筆那種特殊的魅力。所以在《石濤研究》出版后，我多次去江西，包括臨川、新建等八大當時活動的幾個地方，發現了一些從來沒有公開的文獻，以及方志家譜中關于八大的信息。越深入八大的世界，越有一種感覺，就是一生獻給這樣的研究對象，是完全值得的，因為他會給你提供無窮盡的智慧的來源。正像我在《八大山人研究》的序言中所說：“幾年八大的研讀，給我留下一個抹不去的影像，就是一個生活在污泥中的人做著清潔的夢。”他為人生的那種理想真是點點滴滴記錄在作品中。

八大山人 《魚》 鏡心，尺幅28×23cm

（2004年嘉德484萬元成交，張大千、唐云遞藏）

本來只是想要讀懂八大山人，但后來就逐漸進入他的世界。他的思想，他的人生價值，這些對我更有魅力。做了將近四年多的時間后，我出版了《八大山人研究》（第一版）。然后，在饒宗頤先生的指導下，我又編了十八卷的《八大山人研究大系》，整合全世界研究八大的成果，把關于八大的核心問題提出來，沿著前輩研究八大的道路，繼續向前拓展。

在我看來，八大無論是跟畢加索、梵高比，還是跟石濤、黃公望比，都毫不遜色。我愿意在八大研究中間繼續貢獻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