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不久的一天,高三年級的男生阿斌和父母一起來到了咨詢室。我請他坐下,詢問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告訴我:“從初二開始,我就懇求我的父母帶我去檢查,但他們卻不以為然,我痛苦地煎熬著,實在受不了。”阿斌的眉頭緊鎖,十指交叉著反復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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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你的痛苦,你站在天臺的時候,是什么力量把你拉回來的呢?”我接著問。“我想起了一個好朋友的鼓勵,她說要考科技大學,我想和她考同一所大學。”阿斌說著,眼神中掠過了一絲光彩。在后續的咨詢中,我了解了阿斌口中的她是他初中三年的同桌阿月,而兩人之前因為感覺有許多相似之處,一直是惺惺相惜的閨蜜。
我暫時安撫了阿斌的情緒,通過父母,我了解到了阿斌一直喜歡班上的阿瑜,但是阿瑜對于阿斌的明示暗示都不以為意,近來阿瑜和班上另一個男孩子走在了一起,父母認為是這件事給了阿斌觸發。阿斌在暑假期間就開始變得懶散,作業拖拉甚至不做,還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與家長交流。開學后,出現了不愿來上學等厭學行為。阿斌的媽媽是個孤兒,10歲的時候父母因病相繼去世,由外婆撫養長大,后來外婆也去世了,身世很可憐。在和阿斌家長溝通的過程中,我明顯感受到母親的強勢與喋喋不休,相比之下,阿斌的父親顯得懦弱和沉默。
母親在敘述中反復強調她發現了孩子的問題,并坦誠地告訴我,她發現孩子出問題了,經過自學了一些心理書籍,她意識到孩子的問題可能和家庭有關。母親滔滔不絕,而我注意到一旁的父親多次想要說話,都找不到機會,他不停翻絞著雙手,忽然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低吼道:“別說了!”所有人都怔住了,這時父親緩緩呼出一口氣接著說道:“這個家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你說了算,你聽過我的意見嗎,你聽過兒子的意見嗎?”這時的母親顯得尷尬萬分。父親接著說:“孩子確實出問題了,但他的問題與你脫不了干系!”在后續的交談中,我引導母親耐心地傾聽丈夫的心聲,了解這個男人這么多年的壓抑,也明白了這個母親口中父親對家庭甩手不管背后的原因。
母親告訴我近來阿斌確實有些古怪,晚上不睡覺,也不和同學交流,一個人在走廊做俯臥撐。她說感覺這些變化都來源于阿月對阿斌的疏遠,原來阿月就是阿斌口中那個惺惺相惜的閨蜜,那個在阿斌想要走上絕路之時拉他回來的力量。可阿月怎么也開始疏遠阿斌了呢?
我試圖想從阿斌那里獲得更多信息,阿斌說:“他喜歡的人是阿瑜,而他與阿月就是很純粹的好朋友關系。可自從阿瑜有了男朋友之后,他對阿月的態度變得有些越界,他頻繁地去找阿月,專門等她吃飯、等她放學。阿月可能感覺出不對,所以才開始疏遠他。”
阿斌高一高二時候他成績不錯,但媽媽對他要求還是特別高,每門課都要求他去補課,還給他提了很高的要求,達不到要求,回家去日子就不好過,感覺他所有的事都是媽媽管的。朋友都沒見過他爸爸,只是偶爾聽他談起,說他爸爸就在家玩游戲。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這個少年對于情感的強烈追求,或許和他在這個家庭中情感的缺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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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斌不上學的觸發事件,是他在體育課的時候,把同時上課的隔壁班的阿月拉到了圖書館,并向阿月表白愛意,沒想到阿月不僅立馬拒絕了他,還甩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阿月情緒失控的大致原因,是阿斌的反常讓她無比困擾,原本和諧的好朋友關系一下變味讓她無法接受。另一方面她也對于自己做出的過激行為,對阿斌造成的影響感到內疚。我想,阿月可能真的是阿斌的僅有的支持,而阿月的那一巴掌儼然成了壓垮阿斌的一根稻草。
阿斌表示愿意和我談,我感覺很欣慰。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遞給了我一封信,我讀完了所有文字。關于母親,他記錄了小時候母親對他的全心全意的付出,母親把所有的愛與關注都放在阿斌身上,阿斌也一直努力成為母親心目中的好兒子,而心里的另一個自己卻被這沉重的愛折磨得筋疲力盡。
關于阿月,他記錄了從小學三年級認識阿月之后的心路歷程,那種亦傾慕亦閨蜜的復雜情愫一直縈繞在阿斌的心中,而之前的阿瑜也只是阿斌對阿月感情的投射。當失落的感覺襲來之際,阿月鼓勵他,讓他感到溫暖,對于阿月的依賴也越來越嚴重,當他遏制不住自己向阿月表白遭拒之后,他墜入深淵。
我通過場景重建干預,幫助他穩定情緒,并鼓勵他說出內心的想法,并嘗試建立他對未來生活的安全感與憧憬。當他的情緒略微穩定之后,他慢慢愿意跟我說一些內心的想法,比如對于和母親之間那種糾結的關系,阿斌也充滿著矛盾,既留戀不舍又想脫離反抗。
出乎我意料的是,對于父親這一形同虛設的角色,阿斌更多的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同情和理解。而對阿月,似乎更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同身受,又似乎是自己得不到的父愛的投射。
孩子在這個世界上的關系是和母親的關系,隨著父親的加入,孩子的關系世界由原來和母親的兩人世界發展到爸爸、媽媽與自己的三人世界,而阿斌的關系世界似乎一直是和母親的兩人關系。父親是社會力量的象征,也代表規則,而父親角色的缺失,讓孩子一直受著母親的影響,變得責任感淡薄。阿斌媽媽從小又是孤兒,她外表堅毅,內里卻不安、自卑和焦慮,兒子成了她實現自我、證明自我的化身。在這個過程中阿斌也越來越迷失自己。
記憶重組的核心價值,在于它擁有穿透表象、直擊本質的準確力。它能夠定位各類情緒問題的核心根源,不被日常瑣碎的表象迷惑,不困于情緒反復的表層癥狀,穩穩挖出那些被生活瑣事層層掩蓋的深層病理性記憶,以及個體內心深處、連自己都常常忽略的未被滿足的真實渴望。
當我們真正觸達了這個根源,便握住了恢復關鍵的鑰匙。所有的干預都有了清晰的指向,不再是無的放矢的情緒安撫,而是為長期積壓、無處安放的情緒開辟出順暢的疏導出口,讓淤堵的情緒得以自然流動、逐步釋放。更重要的是,在這個看見與疏通的過程中,孩子會重新與自己的內心建立聯結,一步步完成內在安全感的重建,讓內心擁有穩定的內核與力量。
通過家庭指導,母親降低了對孩子的關注和控制,父親也慢慢承擔起一個一家之主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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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咨詢室的時候,阿斌的情況趨于穩定,他選擇了春考,雖然錄取的學校遠遠低于父母和自己原有的預期,但他們都平靜地接受了這一結果。幾個月后,我收到阿斌的消息,告訴我在大學校園里他過得不錯,父母因為他之前的問題有了很大的改變,家庭氛圍也和諧多了,家對他不再是負擔和壓力。他與阿月雖然沒了聯系,但也能接受,并希望她過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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