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在我炒菜時響的。
油鍋噼里啪啦響著,我擦了把手接起來,表弟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姐,我爸肝癌,得八十萬。你把你那套房子賣了,趕緊湊錢。”我愣了幾秒,鍋里的油差點著了。
我關了火,握著手機的手有點抖:“你們家那三套別墅呢?”表弟說:“那是我們家的,跟你有什么關系?”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那笑聲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想起十年前我爸躺在病床上,我媽跪在舅舅家門口,那三套別墅的大門,緊緊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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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掛了電話,我靠在灶臺邊上站了很久。
油煙還沒散,鍋里的菜已經糊了。我拿鏟子扒拉了兩下,干脆全倒進垃圾桶。
客廳里很安靜,電視開著,正放著什么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一個人住慣了,平時覺得這房子空蕩蕩的,可這會兒,突然覺得它小了,小到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我媽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淑珍啊,你表弟給你打電話了沒?”
“打了。”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發抖:“那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不賣。”
電話那頭安靜了。我聽見我媽喘氣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什么。過了好半天,她才說:“你舅舅他……到底是你親舅舅。”
“媽,他十年前不是這么說的。”
我這話一出口,我媽就哭了。
她哭得很小聲,壓著嗓子,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知道她心里難受,可我不知道該怎么哄她。
安慰的話說了一輩子,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說出來也是自欺欺人。
我爸去世那年,我二十四歲,剛工作沒兩年。
他查出來是肺癌,晚期。
醫生說可以做手術,但成功率不高,費用也不低。
我媽把家底掏空了,還差十來萬。
她去找舅舅,舅媽連門都沒讓進。
我媽跪在門口,跪了一整個下午,舅舅始終沒露面。
后來是我爸自己說不治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拉著我的手說:“淑珍,以后好好照顧你媽。房子別賣,那是咱家最后一點東西了。”
我點了頭。
那天晚上我一直握著他的手,直到他的手指徹底涼透。
我用了十年時間,每個月省吃儉用,咬著牙把房貸還清了。
去年終于拿到了房產證,我回家給我媽看,她摸著那張紙,眼淚掉在上面,暈開了一個一個的水印。
那套房子不大,兩室一廳,還是九十年代的裝修。樓梯房的五樓,沒有電梯,價格也賣不了多高。可它是我的,是我爸留給我的。
我正想著這些,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外婆。
“淑珍哪,你舅舅的事你知道了吧?”
“外婆,我知道。”
“那你表弟跟你說的那個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外婆,我不是不幫,可我也是個普通老師,就那么一套房子。舅舅家有三套別墅,他們先賣一套不就行了?”
外婆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
“那是你舅舅的!他自己掙的!你一個外姓人,憑什么惦記你舅舅的東西?”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淑珍,不是我說你,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舅舅這些年沒少幫你們。現在他有難了,你倒好,一毛不拔?”
我沒忍住,回了一句:“外婆,我爸當年病危,舅舅幫過我們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然后外婆的聲音冷下來:“你爸那是命!你舅舅這是病!能一樣嗎?”
我說不出話來了。
外婆又說:“明天你媽過生日,你回來一趟,咱們當面說。”
說完就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愣了半天。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影子。我突然覺得特別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累。
我給我媽發了條微信:“媽,明天我回去。”
她回了一個字:“好。”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總覺得這個“好”字里頭,藏著太多我不知道的東西。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來收拾東西。
我媽過生日,每年我都回去。
以前會給買蛋糕,后來她說血糖高,不讓買了,我就改包紅包。
去年包了兩千,今年本來想加一千,可現在看來,這筆錢怕是要省下來了。
我在樓下超市買了箱牛奶,又買了點水果,騎著電動車往回趕。
我娘家在城郊,騎過去大概四十分鐘。一路上我心里都不踏實,總覺得今天這頓飯不好吃。
果然,我還沒到樓下,就看見樓梯口圍了一堆人。
幾個大媽坐在花壇邊上嗑瓜子,看見我來了,眼神都往我身上瞟。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聽見她們在背后嘀咕:“這就是王家那個閨女,聽說舅舅病了,她連房子都不肯賣。”
“可不是嘛,親舅舅呢,白疼了。”
我咬著牙,裝作沒聽見。
上了五樓,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我媽正在廚房里忙活。她轉過身看我,眼圈有點紅:“來了?”
“來了。”
我把東西放在茶幾上,看見桌上已經擺了七八個菜。紅燒肉、清蒸魚、糖醋排骨,都是我愛吃的。
我心里一酸,說:“媽,你少做點,吃不完。”
她擦了擦手:“你難得回來一趟,多吃點。”
我坐下來,往廚房里看了一眼,問她:“我舅那邊來人了?”
我媽沒說話。
我心里明白了。
果然,沒過多久,敲門聲響了。
我媽去開門,進來的是我外婆,后面跟著我舅媽謝桂珍。
舅媽一進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她掃了我一眼,嘴里嘖嘖兩聲:“喲,淑珍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我沒搭理她,站起來叫了聲外婆。
外婆嗯了一聲,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
舅媽也跟著坐下來,翹著二郎腿,陰陽怪氣地說:“淑珍啊,你舅舅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低聲說:“桂珍,先吃飯吧,有話吃完飯再說。”
舅媽看了她一眼,沒吭聲。
四個人坐到了飯桌上。
沒人動筷子。
沉默了好一會兒,外婆開口了:“淑珍,你表弟也大了,不懂事,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可你舅舅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不能見死不救。”
我低著頭,盯著碗里的米飯。
“外婆,我不是不救。我舅真要治病,我沒話說。可我就那一套房子,賣了我就真沒了。舅舅家那三套別墅,隨便賣一套就夠了。”
“那是你舅的!你一個外姓人,憑什么惦記你舅舅的東西?”外婆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媽趕緊打圓場:“媽,淑珍不是那個意思……”
“你閉嘴!”外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震了一下,“都是你慣的!把孩子慣成什么樣子了!連親舅舅都不認了!”
我媽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我實在受不了了,站起來說:“外婆,我爸當年病危的時候,舅舅幫過我們嗎?我媽跪了一下午,你們誰開門了?”
外婆愣住了。
舅媽的臉一下子拉下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提那個干什么?”
“我就是想問問,現在輪到你們了,憑什么就非得我賣房子?”
舅媽蹭地站起來:“你一個小輩,有這么跟長輩說話的嗎?”
“那你們長輩,有這么逼小輩的嗎?”
外婆突然捂著胸口,靠在椅子上:“哎呀,我心臟不舒服……”
我媽慌了,趕緊去扶外婆:“媽,您別激動,淑珍,快給你外婆拿藥!”
我站在原地,盯著外婆的臉。
她眉頭皺著,臉色確實不太好。可我看得出來,她的眼神是清亮的。
我轉身去翻了外婆的包,把藥拿出來遞給她。
她接過水杯,喝了口水,緩了口氣,說:“老了老了,還要看兒女爭來爭去,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啊……”
舅媽在旁邊搭腔:“媽,您別難過,淑珍就是一時想不通。再怎么著,也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媽坐到我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淑珍,要不……先賣吧,媽跟你一起還債……”
我看著我媽,突然覺得鼻子一酸。
她這一輩子,什么時候硬氣過?
我推開她的手,站起來說:“媽,你的養老錢留著。房子我不會賣,誰來說都沒用。”
說完我拿著包,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樓道里有風灌進來,冷的很。
我站在樓下,仰頭看見我家廚房的燈還亮著,燈光昏黃昏黃的。我突然想起我爸生前說過的一句話:“你媽這個人啊,一輩子都不會說‘不’。”
我蹲在花壇邊上,哭了很久。
03
我沒回家。
我在樓下坐了好一會兒,給我媽發了條短信:“媽,明天我再來看你。”
她回:“好。”
就一個字。
我知道她在家里不好過。外婆和舅媽肯定沒走,肯定還在說我的不是。我媽這個人,嘴上從不說什么,心里比誰都苦。
我騎著電動車在街上轉了一圈,最后把車停在路邊,給我媽的一個老同事打了個電話。
李阿姨跟我媽做了二十多年的同事,兩家住得近,有些事我媽不好跟我說,但跟李阿姨多少會漏點話。
電話響了幾聲,李阿姨接了:“淑珍啊,好久沒給阿姨打電話了,咋了?”
“李阿姨,我想問您點事。”
“你說。”
“我媽……最近有沒有跟您提過我舅家的事?”
李阿姨沉默了幾秒:“你舅家?是不是你舅又找你媽要錢了?”
我心里一緊:“又?”
“喲,你還不知道呢?你舅那頭隔三差五就找你媽要錢。去年你媽還跟我借了兩千塊,說是你表弟要買車,借的。后來你媽還了半年才還清。”
我握著手機的手,涼了半截。
“還有呢?”
“還有?你媽不讓我說,可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你表弟那幾年沒少來你媽這兒蹭飯,一頓飯能吃你媽一個月的退休金。你媽是那種張口說不的人嗎?”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你舅的事我也聽說了,什么癌癥不癌癥的,誰知道真的假的。反正你聽阿姨一句勸,該硬氣的時候得硬氣。你媽這輩子已經夠苦了。”
掛了電話,我在路邊坐了很長時間。
我原以為我媽就是心軟,沒想到她偷偷在背后扛了這么多。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又難受又氣。氣我媽不爭氣,又氣自己不爭氣,二十多年了連自己媽都護不住。
我騎上車,往醫院騎。
我要去看看,舅舅到底什么病。
到了醫院,我在住院部查了舅舅的病房號。八樓,單人間。
我沒直接上去,先去了一樓的門診大廳。大廳里人來人往,掛號窗口排著長隊。我找了個能看見電梯的位置坐下來,盯著電梯門。
快中午的時候,我看見了表弟。
他從電梯里出來,穿著一件名牌外套,手里拿著手機,邊走邊笑。不是笑,是那種嬉皮笑臉的笑,根本不像一個父親得了絕癥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表弟走到門口,接了個電話。我遠遠看著,他說話的聲音很大,斷斷續續飄過來幾句:“那筆錢……你放心……我這邊快了……”
我沒聽清他說什么,但我心里那種直覺越來越強烈。
我站起來,上了八樓。
走到病房門口,門關著。我正要敲門,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是我舅媽的聲音。
“你說你姐家的那套房子,能賣多少錢?我打聽過了,那破地方最多賣三十萬。”
我舅舅的聲音有些啞:“那能怎么辦?強子欠了那么多錢,總不能真讓他去坐牢。”
“我不管!你得想辦法讓你姐把那房子弄過來。”
我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汗。
舅媽又說:“你那個外甥女,不是我說,油鹽不進的,不好弄。”
“不好弄也得弄,總不能看著強子進去。”舅舅的聲音很低,帶著疲憊。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病房里,舅媽坐在床邊吃橘子,舅舅半靠在床頭,臉色確實不好看。看見我來了,兩個人都愣住了。
舅媽手里的橘子差點掉地上:“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我舅。”
我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看著舅舅:“舅,你身體怎么樣?”
舅舅避開了我的目光:“沒什么大事。”
“我聽表弟說你得了癌癥。”
“那個……那個……”舅舅支支吾吾的。
舅媽趕緊搶過話頭:“早期,早期發現得早,醫生說還有得治。就是費用高,八十萬,不然我們也不會找你。”
我看著她,慢悠悠地說了句:“舅媽,我查過了,肝癌早期的治療費用,加上醫保報銷,自費部分不到二十萬。”
病房里瞬間安靜了。
舅媽的臉色刷白了。
舅舅低著頭,不說話。
我笑了笑,說:“舅媽,八十萬這個數,是你們自己加上去的吧?”
04
舅媽的臉紅了白,白了紅。
她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來說:“你一個小輩,懂什么?你舅舅的病復雜,醫生說后期還要化療,這是保守預算。再說了,你舅舅的身子金貴著呢,能跟普通人比嗎?”
我沒接她的話,轉頭看著舅舅:“舅,你得的是什么病,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是關心你,才去查的。醫生到底怎么說的,你能跟我說句實話嗎?”
舅舅動了動嘴唇,沒出聲。
舅媽急了,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說啊!你那個好外甥女都騎到咱們頭上來了!”
舅舅抬起頭,看了看舅媽,又看了看我。
他嘆了口氣,聲音很輕:“淑珍哪,舅知道對不住你。可我……我也是沒辦法……”
舅媽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說什么呢!什么對不住她!”
“你閉嘴!”舅舅突然吼了一聲。
舅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舅舅從我認識他到現在,從來都是笑瞇瞇的,從沒發過這么大脾氣。
他的臉漲得通紅,胸口起伏著,好半天才緩過勁來。他擺擺手,對舅媽說:“你先出去,我跟淑珍說幾句話。”
舅媽瞪著我,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摔門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舅舅。
他靠在床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先開口了:“舅,我爸那會,你是怎么想的?”
他閉了閉眼睛:“淑珍,舅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你爸那回。”
“后悔什么?”
“后悔……沒把你們當自己家人。”
他說完這句話,眼眶就紅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紅了眼眶,我也不會原諒他。可我也沒想到,他會主動提這件事。
“你爸生病那會兒,我不是沒錢。我是怕你媽借了還不起。你不是不知道,你媽那個人,手頭緊,性子又軟……我當時想的是,萬一她借了還不上,我跟她之間就沒法處了。”
“所以你就見死不救?”
“我……”舅舅閉了閉眼,“我知道我不是東西。”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這次呢?”
“這次……”他苦笑了一下,“這次是強子出事了。他欠了賭債,把家里兩套別墅押出去了,差三個月就到期了。到期還不上,房子就沒了。”
我雖然早猜到,但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后背發涼。
“所以你們就編了個癌癥的謊,讓我賣房?”
“不是我要編的!是你舅媽跟你表弟的主意!他們跟我說,說你手里那套房子值點錢,賣了你肯定會幫忙……到時候就說我有病,急需用錢,你心軟,一定會……”
“可你們也沒想到,我不但不心軟,還去查了。”
舅舅苦著臉:“我是真沒想到,你會去查。”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樓下花園里有幾個病人在散步。有個老太太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個老爺子,兩個人笑呵呵的。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個念頭:如果他們老的那一天,表弟靠得住嗎?
我轉過身問舅舅:“舅,那三套別墅,你打算怎么辦?”
“強子已經押了兩套,剩下一套是我和你舅媽住的。要是把那一套也賣了,我們住哪?”
“那你就舍得讓我賣了唯一的房子?”
舅舅張了張嘴,沒說話。
“舅,我不是不幫你。可你得先把自己的事理清楚。表弟欠的債,那是他的事。你把他慣成這樣,到時候苦的還是你自己。”
舅舅低下頭,肩膀抖了抖,像是在哭。
我走出病房,看見舅媽靠在走廊的墻上,抱著胳膊看我。
“你跟你舅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
“我告訴你,那房子你必須賣!”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大步往電梯口走去。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看見表弟正蹲在門口抽煙。他看見我,站起來,眼神不太友好:“你怎么來了?”
“來看你爸。”
“我爸怎么樣?”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表弟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了:“你別跟我耍花樣,那房子的事你還得應。我爸要真出點什么事,就是你害的。”
我笑了:“你爸的病,是你們自己編出來的。現在倒成了我害的了?”
表弟的臉一下子變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看著他,“你知不知道,我查過了。肝癌早期,治療費最多二十萬。你們自己編了個八十萬,是不是以為我連醫院電話都沒打過?”
表弟的臉真的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閃:“那……那又怎么樣?我爸反正身體不好,花錢治病有什么錯?”
“我沒有說不讓他治病。但你要我賣我的房子,憑什么?”
“你不是說,先賣我們家的嗎?”
“就是這個理。你們家的房子先動,不夠了再來找我。可你們倒好,先來找我了。其中的貓膩,你自己心里清楚。”
說完我騎上電動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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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我沒睡好。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舅舅說的那些話,越想越睡不著。
我媽這些年,到底瞞著多少事?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你當年跟舅舅簽的那份協議,到底是什么內容?”
電話那頭安靜了。
“媽,你說話啊。”
“你怎么知道協議的?”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你把協議拍張照片發給我,我看一眼。”我說。
我媽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好吧。”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手機震了。我媽發來一張照片。
我點開一看,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寫了沒幾行字。
大意是:我王麗華自愿將名下房產(位于城東老家屬樓5單元502室)作為王家養老資產,在王建國需要時,該房產可優先變賣用于支援弟弟王建國的養老及醫療支出。
字跡是我媽的。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看起來是舅舅的筆跡,蓋了一個紅手印。
我反反復復看了好幾遍,把每個字都嚼爛了。我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我讓我媽拍了協議背面發過來。
照片發過來的時候,我看到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跡很輕,像是用圓珠筆寫的,顏色都快要看不清了。
我瞪大了眼睛,湊到屏幕上仔細看。
那行小字寫的是:若王建國不先處置本人名下全部房產,此協議自動失效。
下面歪歪扭扭簽著我媽的名字,旁邊是年月日。
我愣住了。
我拿著手機來回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花眼。
我媽竟然留了這么一手?
我直接打過去了:“媽,協議背面那一行小字,是怎么回事?”
“那個啊……我當年簽的時候,覺得不對勁,偷偷找了律師問。律師跟我說,這協議對我不利,要是真按這個簽,房子就保不住了。他說,可以在背面加一行字,讓協議失效的條件變成:必須你舅舅先把他自己的房子處理了。”
“我舅舅知道嗎?”
“他當時急著讓我簽,哄你外婆開心,根本沒仔細看背面。”
我聽完,半天沒說話。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我媽這個人,我一直覺得她好欺負、心軟、沒主見。可她竟然早在十幾年前,就能想到這一招。
“媽,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她的聲音澀澀的,“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把協議當回事了。我想著,萬一哪天真要用上,這東西就是個退路。你要是提前知道了,會不會……會不會對這個家就更不在乎了?”
我鼻頭一酸。
“媽,我不是不在乎這個家,我是怕你一直被人欺負。”
我媽在電話那頭哭了。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她擦了擦眼淚說:“淑珍,有這張紙在,你就放心。那房子是你爸留給你的,誰也拿不走。就算你外婆來跪,就算你舅舅來求,我也不會再軟弱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協議的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客廳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我爸當年躺在床上說的那句話:“房子別賣,那是咱家最后一點東西了。”
現在我知道了,我媽也在拼命守護這句話。
06
我決定再去一趟外婆家。
這次去之前,我把協議的照片存手機里,又去找那個律師朋友把協議的法律效力問清楚了。
律師跟我說:“只要背面那行字是你舅舅親筆簽的,蓋了手印,這協議就是一紙空文。他必須先把名下所有房子都處理干凈,才能動你的。”
我心里有了底。
到外婆家的時候,門虛掩著。我聽見里面吵吵嚷嚷的,有人在說話,像是在爭論什么。
我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客廳里坐了一屋子人。外婆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舅媽坐在她旁邊,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表弟站在陽臺上抽煙,見了我也沒吭聲。
舅舅也在,坐在角落里,低著頭。
我外婆看見我,先愣了一下,然后問我:“你怎么來了?”
“外婆,我來跟您說件事。”
“什么事?”
“關于我舅的病。”
舅媽急了:“還說你舅的病!你舅都快被你氣死了!”
我看了舅媽一眼,不急不慢地說:“舅媽,你先別急。我先給大家看一樣東西。”
我從手機里翻出那張協議的照片,把手機遞給外婆。
外婆看了一眼,沒好氣地說:“我不認字!”
“那我念給您聽。”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協議念了一遍。
念完后,屋子里安靜了。
舅媽的臉白了又紅,紅又白。表弟把煙頭掐滅,從陽臺走進來,死死地盯著我。
舅舅的頭更低了些。
外婆沉默了好半天,才開口:“這協議……是你媽簽的?”
“對。背面還有一行字,我念給您聽:若王建國不先處置本人名下全部房產,此協議自動失效。”
外婆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轉頭看向舅舅:“建國,這字是你簽的?”
舅舅沒說話。
“你說話啊!這手印是你的不是?”
舅舅終于抬起頭,聲音又啞又低:“是……是我簽的……可我當時沒仔細看背面……”
“你沒仔細看?”外婆的聲音抖了起來,“你不仔細看就按手印?你!”
舅媽趕緊站起來攔著:“媽,這事不能怪建國,肯定是王麗華當年耍的心思,趁我們沒注意偷偷加的!”
“對!”表弟也搭腔,“我姑肯定就是故意的,不然怎么會寫在背面?”
我笑了:“寫在背面怎么了?法律上照樣有效。律師說了,只要是我舅親筆寫的、按了手印的,就有效。再說了,我舅不仔細看,怪我舅媽沒提醒他嗎?你們要是理虧,不怕這協議有問題,為什么人家加了條件,你們都注意不到?”
表弟急了:“你少來這套!我爸簽的是正面,不是背面!背面誰看得見?”
“那你現在就看見了。看見了,這協議做不做數?”
表弟說不出話來了。
外婆深吸了一口氣,她看著我:“淑珍,你到底想怎么樣?”
“外婆,我不想怎么樣。我只是告訴您,這房子,您逼不了我賣。”
舅媽突然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舅舅都這樣了,你還揪著十幾年前的事不放!你還是個人嗎?”
我也站起來了,聲音很平靜:“舅媽,你摸著良心說,當年我爸病危,我媽去你家借錢,你們把門關了。現在輪到我舅了,你們反倒要我賣房子。這賬怎么算?”
舅媽噎住了。
外婆坐在沙發上,手指攥著扶手,指節捏得發白。
最后是舅舅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很疲憊:“淑珍,你說得對。是我對不起你爸。這房子的事,就這么算了吧。我不逼你了。”
“你……”舅媽先反應過來,“王建國你說什么?!”
“我說算了!”
他突然吼了一聲。
舅媽被嚇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兩步。
舅舅從椅子上站起來,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的臉上全是皺紋。
他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嘴唇抖了半天,只說了一句:“淑珍,舅舅對不住你。”
07
我整個人像被什么定住了。
舅舅說完那句話,一屋子人都安靜了。外婆低著頭不說話,舅媽張著嘴說不出話。
表弟最先反應過來,他沖過來,一把拽住舅舅的胳膊:“爸,你瘋了?你跟她道歉?她算老幾!”
舅舅甩開他的手:“你閉嘴!”
“我不閉!那賭債怎么辦?到期不還,房子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舅舅的眼睛紅紅的,“都是你慣的!是你讓我把房子掛你名下的!你現在倒好,拿房子去賭!你知道那些年我跟你媽省吃儉用才攢下來的嗎?”
表弟被吼得愣在原地。
“你欠了多少錢?”舅舅問。
表弟張了張嘴:“……三百萬。”
三百萬。
舅媽當場腿軟了,扶著沙發坐下來。她哭了起來,邊哭邊捶大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早晚得出事……”
外婆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她仰著頭,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子里亂成一團。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這時候,我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淑珍,你在哪?”
“外婆家。”
“你……你去那干什么?”
“媽,我來說協議的事。”我的聲音很低,怕被其他人聽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媽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和無盡的擔憂:“既然去了,就好好的把事說清楚。你舅舅要是真有什么難處,你也別太硬。咱們家的事,不能全怪他一個人。”
我聽完,心里說不出的滋味。我媽這個人,對誰都心軟。可偏偏這份心軟,被人當成了好欺負。
我掛電話的時候,看見表弟正紅著眼瞪著我。
他又開始往外婆身上貼:“外婆,你評評理,她一個外孫女,憑什么跟我們這么說話?”他又扯著外婆的袖子,“你孫女就活該被她欺負?”
外婆甩開他的手:“你別拉了!”
表弟愣在原地。
外婆站起來,她拄著拐杖走到我面前。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沒見過的東西。
“淑珍,外婆問你一句話。”
“您問。”
“你媽那個協議背面的字,是你媽自己想的?”
“是,她找律師問過的。”
外婆的嘴唇抖了抖。
她沉默了半晌,最后緩緩開口:“是外婆對不起你們母女。”
我抬頭看著外婆,鼻子一酸。
“我太偏心建國,也太偏向你舅媽那邊了。你媽在家里的地位低了,你自然也受了委屈。這些年外婆一直想著都是建國這一房,忽略了你們。”
我媽要是聽到這話,不知道會不會哭。
我紅著眼眶:“外婆,我不怪您。但房子的事,我真的做不了主。那是我爸留給我的。”
外婆點點頭:“我懂。”
她轉過頭,看向表弟:“強子,你跟你爸說說,那賭債的事,到底怎么處理?”
表弟紅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舅媽在旁邊哭得更兇了:“我們完了,連房子都保不住了……”
舅舅拄著拐杖站起來,他突然看著我,目光異常平靜:“淑珍,你說得對,房子賣了,你舅我還能再掙,不能坑了你。”
我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既有解氣,又有一些難過。這個家,早就爛了。可爛了的家,到底也是家。
08
那天我是哭著離開外婆家的。
我騎著電動車,在街上轉了好幾圈,最后騎回了家。
我媽坐在客廳里,看天氣預報。她看見我進來,趕緊站起來:“怎么了?哭過了?”
我搖了搖頭,撲過去抱住她。
“媽。”
“嗯?”
“協議背面那行字,是不是你特意留的?”
我媽的笑很輕,眼淚卻流了下來。
她抱緊我,手在我的后背輕輕拍了拍:“淑珍,媽這輩子什么都沒爭過,可是你這套房子,是你爸留給你的最后念想。我發過誓,無論如何都得給你保住。”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像個小孩。
那個晚上,我媽把存折拿出來給我看。她把每一個月的退休工資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每一筆開銷,她都認認真真地記錄了下來。
“這十萬塊,是媽這些年省下來的。本來是想給你結婚用的。現在你舅那邊有難處,你外婆又一直在逼你,媽想著,要不就先拿這筆錢應急。你看行不行?”
“媽,你不能這樣。這錢是你養老的。”
“可你舅那邊……”
“我舅說了,房子的事算了吧。他還跟我道歉了。”
我媽愣住了:“你舅……跟你道歉了?”
我點了點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眼睛又亮了起來。
她拿著那張存折,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
最后她輕輕嘆了口氣:“你舅那人,一輩子要面子。他能道歉,說明他是真的悔了。”
我沒接話。
我媽想了想,又說:“他那邊的賭債,確實不好處理。你表弟是個沒出息的,以后你舅怎么辦?”
我的聲音低沉:“我也擔心這個。”
第二天早上,我給我媽的存折里轉了兩萬。我知道她不會要,但我不想讓她把錢全都掏空了。
轉完賬,我給我媽發了條消息:“媽,這筆錢,你留著應急。我舅那邊的事,讓他們自己先解決。解決不了再說。”
我媽看到了,回了兩個字:“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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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過了大概一個禮拜,舅舅那邊的房子徹底保不住了。
表弟欠的是高利貸,利息越滾越多,他根本還不起。抵押公司的人直接上門了,讓他在一個月內湊齊三百萬,不然就收房。
舅媽哭天搶地的,說是要報警。可合同上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報警也沒用。
最后外婆出面,把幾個親戚叫到一起,開了個家庭會議。
我也去了。
外婆坐在上首,臉色很難看。
她說:“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誰也別想推干凈。建國名下的房子,能賣的賣,能抵的抵,該交的交。但只有一條:別拖上王麗華和淑珍。”
表弟急了:“外婆,你這話什么意思?那我姑家那套房子呢?”
“那是人家的!”外婆一巴掌拍在桌上,“十幾年了你姑沒拿過咱們一分錢!現在還想惦記人家的房子!”
表弟還想說話,被舅舅攔住了。
舅舅當著所有人的面,親口說了一句:“表弟欠的債,由我自己來還。那套房子,別去打擾王麗華和淑珍。”
全場安靜了。
我咬著嘴唇,沒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后來,舅舅把剩下那套自住的別墅掛牌賣了,湊了兩百多萬,加上舅媽娘家那邊借的,勉強把賭債還清了。
表弟的兩個抵押房子也被貸款公司收走了。
舅舅一家,最后搬回了老家的祖屋。
我知道這個消息的那天晚上,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淑珍,我想了想,還是給你舅送點錢過去。”
“多少?”
“兩萬。”
我沉默了一會兒:“媽,你確定?”
“我想了很久。你舅這次不是裝的。他病了是真的,難過也是真的。他以前對不起咱們,可這次他至少站了你這邊。”
我考慮了一下:“我支持你,媽。”
第二天,我媽真的給舅舅打了錢。舅舅那邊收到錢,打了個電話過來,聲音哽咽:“姐,你這是何必呢?”
我媽在電話那頭淡淡地說了句:“你是我弟,一輩子都是。”
10
又過了一個多月,家里的事總算消停了。
表弟被舅舅送去外省打工了,說是讓他吃吃苦。舅媽回了娘家,說房子沒了,住不下去了。
舅舅一個人住在祖屋里,每天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日子看著挺孤單的。
有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家,看見我媽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東西。
“媽,你怎么來了?”
“去看看你舅。”
我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就算了。”我媽笑了一下,“我不為難你。”
我想了想,還是跟著去了。
祖屋在城郊的一個村子里,是外公留下來的老房子。
院子不大,院子里種了一棵棗樹,棗樹上掛著一個鳥籠。
舅舅正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壺茶,安靜地看書。
看見我們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后趕緊站起來:“姐,淑珍,你們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我媽把袋子放下,“給你買了點水果和菜。”
舅舅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半天才擠出三個字:“快坐下。”
我們在院子里坐了半個下午。
舅舅泡了茶,我媽剝了橘子,我坐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誰也沒提以前的事,誰也沒提房子的事。
說著說著,舅舅看著院子里的棗樹說:“這棵樹,還是你外公種的呢。”
“我記得。”我媽接話,“每年都結棗,可甜了。”
“今年也沒少結。”舅舅苦笑,“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我在旁邊聽了,心里有些復雜,但也不算太難過。時間真的能沖淡很多東西,曾經以為過不去的坎,原來走著走著也就走過去了。
走的時候,舅舅送到村口,他站在棗樹下,看著我們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姐,謝謝你。”
我媽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謝什么。你是我弟,一輩子都是。”
回去的路上,我媽坐在電動車后座上,側著風跟我說:“淑珍,你說咱們這家人,吵來吵去的,最后還不是得坐到一起吃飯?”
我沒回答。
風吹在臉上,有點涼。路邊的田里,麥子已經黃了。
我忽然想起我爸去世那年,我媽跪在舅舅家門口的那個下午。那時候天也是這么藍,風也是這么涼,我媽哭了一下午,舅舅也沒開門。
可現在,舅舅站在村口,紅著眼眶,叫我們常回來坐坐。
我心里想著,或許這世上根本沒有什么徹底的和解。只是有些事,時間久了,就不想再提了。提了也沒意思,日子總得往下過。
到了家,我媽去廚房做飯。她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這聲音比什么都好聽。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照在地板上。我覺得,這個房子,從此以后,誰也別想搶走了。
這是我家。
是我爸留給我的。
是我媽用一輩子替我守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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