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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拍得震天響。
我正坐在沙發上算賬,手里捏著女兒下個月的房貸單據。剛退休那點錢,加上積蓄,全砸進去了。
“舅舅!開門!”
趙強的嗓門隔著防盜門都聽得出怒氣。
我起身去開門,還沒站穩,趙強就沖了進來。二十五歲的大小伙子,眼睛通紅,頭發亂糟糟的,像剛從床上爬起來。
“舅舅,你給我攢了多少結婚彩禮?”
他堵在我面前,聲音發顫。我愣住了。
客廳的燈照在他臉上,那張臉跟我記憶里十二年前那個瘦小男孩重疊不上。現在他比我高半個頭,下巴上留著一撮胡茬,穿著褪色的籃球背心。
“你這話什么意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別裝了。”趙強咬著牙,“我都知道了,你給婷婷買了房,全款!你們一家人商量得好好的,就把我當外人?”
王秀蘭從廚房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水。她一把拉住趙強的胳膊:“小強,你別沖動,有話好好說?!?/p>
“媽你別攔我!”趙強甩開她的手。
我腦袋嗡了一聲。他叫她媽?這稱呼平時也叫,但今天聽著格外刺耳。王秀蘭是他舅媽,這些年他一直喊舅媽,有時候也叫媽,說是在家里親近。
“買房的事跟你沒關系。”我把賬本放在茶幾上,“那是給婷婷的陪嫁。你一個外甥,我管你吃住十二年,沒虧待過你?!?/p>
“沒虧待?”趙強笑了,嘴角扯得難看,“舅舅,我十二歲就來你家住,叫了你十二年舅舅,你跟我說沒虧待?你給女兒買房,我呢?我將來結婚怎么辦?”
張婷婷從臥室出來,眼眶紅紅的。她穿著家居服,長發披散著,看著門口這場鬧劇。
“趙強,那房子是我爸用退休金和積蓄買的,跟你有什么關系?”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
趙強轉過身瞪著她:“你當然這么說!好處都讓你占了,舅舅的錢你一個人拿,我算什么?”
“夠了!”我拍了下桌子。
茶幾上的玻璃杯震得晃了晃,水灑出來幾滴。
“趙強,我養你十二年,供你吃供你住供你上學,你畢業三年在家里躺著,我說過你什么?婷婷買房是我這個當爹的欠她的,你有什么資格來鬧?”
趙強嘴唇哆嗦著,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他死死盯著我,喉結上下滾動,最后擠出一句話:“舅舅,我不是你親外甥嗎?你不是我親舅舅嗎?”
我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
王秀蘭哭起來,眼淚吧嗒吧嗒掉。她沖到趙強面前,拿袖子給他擦臉上的汗:“小強,你舅舅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一時想不通?!?/p>
“我想不通?”我盯著王秀蘭,“秀蘭,你這叫什么話?”
她轉過臉看我,眼睛紅得像兔子:“建國,小強從小沒爹,你當舅舅的,幫襯一下怎么了?婷婷是你女兒,小強也是咱們家的孩子啊。”
“可他不是咱們生的?!蔽衣犚娮约郝曇衾湎聛?。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客廳安靜了。
王秀蘭的臉白了一瞬。趙強死死攥著拳頭,腮幫子繃得鐵緊。婷婷靠在臥室門框上,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趙強突然轉身,一腳踢翻門口的鞋架。鞋架咣當倒在地上,拖鞋散了一地。他沒回頭,摔門走了。
樓道里傳來下樓的腳步聲,一聲比一聲遠。
王秀蘭蹲在地上撿鞋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這個家,突然覺得什么地方不對。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王秀蘭背對著我,呼吸均勻,但我知道她沒睡著。有些事悶在心里太久,包著的那層紙一戳就破,可我不敢戳。
她為什么這么護著趙強?
01
十二年前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王秀蘭回娘家,回來時牽著一個男孩。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T恤,眼睛怯生生地看我。
“建國,這是我大姐家的孩子。”王秀蘭說這話時,眼神飄了一下,“大姐兩口子出車禍走了,孩子沒人管,我跟大姐從小感情好,實在不忍心?!?/p>
我看著那孩子,心里酸了一下。我自己有個女兒,知道當爹的滋味。孩子這么小就沒了父母,往后日子怎么過。
“叫舅舅。”王秀蘭推了推男孩的肩膀。
男孩低著頭,蚊子似的叫了聲舅舅。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叫什么名字?”我蹲下身子。
“趙強?!?/p>
趙強被姐姐帶了三年。
說起我姐,其實關系一般。她比我大八歲,嫁得遠,一年見不了一回。她走的那年我四十三歲,剛當上車間副主任,在廠里扛了二十多年終于熬出點頭。
王秀蘭說姐姐托夢給她,說孩子拜托她了。我信了。
婷婷那時候十二歲,剛上初中,看見家里多了個弟弟還挺高興。小姑娘拉著趙強的手,把自己的零食分給他。
那會兒我一個月工資兩千出點頭,王秀蘭在超市當理貨員,一個月一千五。養兩個孩子,日子緊巴巴的,但能過。
趙強來了三個月,我問他姐姐的事。他低著頭不說話,眼圈紅了。我拍拍他腦袋,心想這孩子懂事,知道疼。
后來我打電話給我姐的單位,對方說她已經離職好幾年了。我想著也許姐姐嫁人后沒上班,也就沒深究。
日子就這么過去了。
趙強不愛學習,初中畢業就不上了。我托人在廠里給他找了個學徒的活兒,他干了一個星期就不去了,說太累。王秀蘭護著他,說孩子還小,慢慢來。
慢慢來,慢慢來,一晃十二年。
婷婷爭氣,考上了大學,畢業后在一家公司做會計。自己談了個男朋友,小伙子在銀行上班,挺老實。
年初婷婷回來說想買房,我跟她媽商量。王秀蘭沒反對,但也不熱情,只說房子太貴,你們看著辦。
我掏了全部積蓄,加上婷婷自己攢的六萬塊,湊了個首付。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的小兩居。
辦手續那天,我簽字時手都是抖的。一輩子沒欠過債,突然背上了房貸,心里不踏實。
但看著婷婷高興的樣子,值了。
誰知道這事捅了馬蜂窩。
趙強知道后,先是摔了幾天臉色。吃飯不跟我同桌,見了我扭頭就走。我想著過幾天就好了,誰知道他能鬧出今天這一出。
婷婷跟我說過幾次,說趙強天天在家打游戲,不找工作,問她要零花錢。
“爸,他都二十五了,你不說說他?”婷婷上周末回來吃飯,小聲跟我說。
我瞅了眼趙強緊閉的房門,游戲聲音從里面傳出來,砰砰砰的槍聲。
“算了,他也沒個正經工作,讓他緩緩?!?/p>
“緩了三年了?!辨面梅畔驴曜?,“我同學他弟弟,跟他一樣大,都當爹了?!?/p>
王秀蘭在廚房洗碗,咣當響了一下。我看了眼廚房,她沒說話。
有些事,就是不愿意捅破。
我承認,我對趙強不夠狠。這些年他吃我的喝我的,我沒說過什么。但骨子里,我分的清誰是我女兒。
我給婷婷買房,是我當爹的責任。趙強憑什么來分一份?
但今天他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熬司?,你不是我親舅舅嗎?”這句話聽著沒毛病,可我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王秀蘭的態度也不對。她平時挺會過日子的,今天我說趙強兩句,她倒先哭上了。
像是怕我欺負他似的。
我翻了個身,窗外的路燈把光打在天花板上。王秀蘭的呼吸聲慢慢變輕了,她翻身摟住我的胳膊。
“建國,你還生氣呢?”
“沒生氣。”
“小強那孩子就是急了,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她的聲音軟軟的,像哄孩子。
“他都二十五了,天天窩在家里,不找工作不找對象,以后怎么辦?”
“慢慢來嘛,咱婷婷不也是上了大學才找的工作?!?/p>
“那能一樣嗎?”
王秀蘭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說:“建國,你說咱們是不是對小強太苛刻了?”
“苛刻?”我轉過頭看她,“我養他十二年,給他吃給他穿供他上學,哪點苛刻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王秀蘭的手指在我胳膊上畫著圈,“我是說他從小沒爹媽,怪可憐的。咱們多疼他一點不行嗎?”
“我還要怎么疼?”火氣又上來了,“婷婷有的他都有,婷婷沒有的他也有。婷婷上大學是自己考上的,他連高中都沒讀,我省下的學費也沒少給他花。”
“行行行,不說這個了。”王秀蘭把頭埋進枕頭里。
燈影晃了一下,樓下有車經過。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趙強怎么知道買房的事的?我還沒跟他說過?!?/p>
王秀蘭身子僵了一瞬:“我跟他提了一嘴?!?/p>
“你跟他提這干嘛?”
“聊天說到了嘛。”她的聲音悶悶的,“又不是什么秘密。”
我閉上眼,心里像有根刺扎著,說不上來哪不對,但就是不舒服。
那夜我睡得不好,斷斷續續做了幾個夢,夢到我姐,夢到趙強小時候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醒來時眼眶發酸。
02
第二天一早,我買了早飯回家。
路過趙強房間時,門開著條縫。他拿著一部舊手機,不知道在跟誰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你就別管了……反正我媽說了算……”
看見我,他立刻掛了電話。
“早?!蔽覜]看他,把油條豆漿放在餐桌上。
趙強磨蹭著走出來,穿著皺巴巴的T恤,頭發亂得像個雞窩。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了根油條就往嘴里塞。
“你舅媽呢?”我問他。
“去醫院了,你媽不舒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起電話打給王秀蘭。響了三聲接通了,電話那頭有醫院的背景音。
“媽怎么了?”
“血壓高,醫生說要住院觀察一陣子?!蓖跣闾m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我已經辦手續了,你別擔心?!?/p>
“我馬上過去?!?/p>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這里有我呢?!彼f完就掛了。
我坐回椅子上,心里像壓了塊石頭。我媽今年七十五了,身體一直不好,高血壓、糖尿病,再加上前兩年查出來的冠心病。
婷婷說想過幾天去看奶奶,我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醫院。婷婷看了趙強一眼,咬著嘴唇說好。
趙強吃完早飯,回房間把門一關。游戲聲音又響起來,槍聲、爆炸聲,吵得人頭疼。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沙發上發呆。窗臺上那盆綠蘿葉子已經蔫了,我忘了澆水。
手機響了,是婷婷發來的微信:“爸,我有話跟你說?!?/p>
我回了個“好”。
下午婷婷回來,手里拎著水果,說是給奶奶買的。我們一起去醫院。
路上她開著車,我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爸,趙強那事,你跟媽說了沒?”
“說了?!?/p>
“她怎么說?”
“她說慢慢來?!?/p>
婷婷的手握緊方向盤,指節白了一下。
“爸,我覺得趙強不對勁。”她眼睛看著前面,“前天我回來拿東西,聽見他跟媽在廚房說話,說得很小聲,我一進去就不說了。”
“說啥了?”
“沒聽清,就聽見一句‘媽你答應我的’?!辨面棉D過頭看我,“爸,他叫的是媽,不是舅媽?!?/p>
我心里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上來了。
“可能是順口了,這么多年了。”
“可能吧?!辨面脹]再說什么。
醫院到了,我跟婷婷上了三樓。我媽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看見我們來了,露出笑容。
“你咋來了?”她拉著我的手,“工作忙就別來回跑?!?/p>
“不忙。媽,你感覺咋樣?”
“老毛病,沒啥大事?!彼呐奈业氖郑靶闾m忙里忙外的,你也別讓她累著?!?/p>
王秀蘭坐在旁邊,笑了笑:“應該的?!?/p>
我看著她的臉,突然覺得陌生。昨天到今天,她做了很多事,但這些事里,總讓我覺得少點什么。
晚上回到家,趙強已經叫了外賣,茶幾上擺著幾個空飯盒。他窩在沙發上玩手機,看見我們回來,也沒抬眼皮。
“你媽今天給你打電話沒?”王秀蘭問他。
“打了。”
“說什么了?”
“沒什么?!壁w強的語氣明顯不想說。
王秀蘭沒追問,進了廚房。我聽見水龍頭嘩嘩響著,她在洗碗。
我坐在沙發上,瞥見趙強手機上有一條微信彈出來,備注是“爸”。我心里一緊,趙強的爸不是早就出車禍走了嗎?
“誰???”我裝作隨口問。
趙強啪地按了關機鍵:“一網友。”
他的表情不自然,像被人抓了把柄。
我沒再問。
夜深了,衛生間傳來王秀蘭和趙強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輕手輕腳走過去,隔著一扇門,只聽見幾個字。
“別讓他知道……”
“可是……”
“聽媽的……”
門突然開了,趙強看見我,愣了一下。王秀蘭在他身后站著,表情慌亂了一瞬,很快就恢復了。
“建國,你還沒睡???”她笑著說,“小強鬧著要喝牛奶,我給他熱一杯。”
“嗯?!蔽覐埩藦堊欤f什么都覺得多余。
回到臥室,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燈還沒關,光影在天花板上晃。
王秀蘭進來,關了燈,鉆進被窩。她身上的沐浴露味飄過來,香得過分。
“今天累了吧,早點睡。”她輕輕拍拍我的肩膀。
我沒說話。
過了很久,我以為她睡著了,突然聽見她說:“建國,你跟孩子置什么氣,小強不是一直這樣嗎?”
“我沒跟他置氣?!?/p>
“那就好?!彼藗€身,聲音帶著睡意,“睡吧?!?/p>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今天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
趙強通話時壓低的聲音,那條備注為“爸”的微信,衛生間的低聲對話……
十二年。
十二年了,有些事,是不是一開始就不對?
03
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走廊燈亮得晃眼,我媽躺在病床上睡著了,手上還扎著針。醫生說高血壓引起了輕微腦梗,必須住院觀察,至少兩周。繳費單捏在我手里,數字刺眼,住院押金一萬二,后續治療費還不算。
我蹲在樓梯間抽了根煙。
手機震了一下,是婷婷發來的微信:“爸,裝修公司打電話來催尾款,說這周不付就停工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沒回。
回到家快九點了。趙強窩在沙發上打游戲,聲音開得很大,槍聲一陣陣炸。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子,可樂罐倒了一個沒扶。
王秀蘭在廚房熱飯,見我進門就問:“媽咋樣了?”
“住院了,腦梗。”
“嚴重不?”
“得觀察?!?/p>
她沒再問,把飯菜端上桌。我沒什么胃口,扒了兩口就放下了。
婷婷從房間出來,端著水杯,輕聲說了句:“爸,裝修的事......”
“緩一緩?!蔽艺f,“你奶奶住院了,錢得先緊著那邊。”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什么。轉身回房時肩膀微微塌下去。
趙強打完一局,把手機往兜里一揣,靠在臥室門口:“舅舅,那我的事咋辦?”
“你啥事?”
“彩禮啊。你不是說要給婷婷買房嗎?那我的錢什么時候給?”
我手里的筷子頓住了。
“趙強,你奶奶現在住院,我哪還有錢?”
“那是你媽,又不是我媽。”他理直氣壯,“我親媽早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p>
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你這孩子咋說話呢?”
“我說錯了嗎?”
“行了行了,這事以后再說?!彼龘踉谥虚g,“你舅舅現在煩,別惹他?!?/p>
趙強哼了一聲,轉身回房,門砰地關上。
我坐在那里,看著墻上那幅十字繡,家和萬事興。繡了十幾年了,線都褪了色。
“秀蘭。”我叫住她。
“嗯?”
“媽住院這段時間,你能不能少管趙強的事?”
“我管啥了?”
“你剛才不是護著他?”
“我那是怕你生氣?!彼哌^來坐我旁邊,“建國,你別跟孩子計較。他從小沒爹沒媽,可憐?!?/p>
“我姐不是......”我剛想說,忽然想起什么,“我姐當年到底咋說的?她走的時候就沒交代啥?”
王秀蘭臉色變了變:“都多少年了,你咋突然問這個?”
“就想問問?!?/p>
“交代啥?就是讓你幫忙養著,等大了再說?!彼酒饋?,“我去洗澡了?!?/p>
她走的時候,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窗戶外面路燈把樹影子拉得很長。我想起那年冬天,王秀蘭帶著趙強進門,說姐姐病重,托她帶過來養。
姐姐我見過幾次,脾氣冷,話不多。聽說嫁到了外地,后來得了癌。
我去她單位問過,人事說早就離職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當時沒多想。
現在想起來,哪哪都不對。
第二天一早,婷婷前腳上班,趙強后腳就打電話。我聽見他在陽臺壓低嗓子說:“媽,你跟舅舅說了沒?他到底啥時候給錢?”
媽?
我以為自己聽岔了。
他掛斷電話回頭看見我,愣了一瞬,臉上閃過慌亂:“舅舅,你咋站那兒?”
“你剛才叫誰媽?”
“沒、沒誰啊,打游戲呢,跟隊友說話。”
他聲音發飄。
我盯著他看了會兒,沒追問。轉身出門去醫院,心里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
我媽醒了,精神頭還行,就是說話有點遲鈍。她拉著我的手:“建國啊,你別花太多錢,我老了,活一天是一天?!?/p>
“媽,您別瞎說?!?/p>
“我看你愁的,臉上褶子都多了?!?/p>
我笑了笑,沒接話。
手機響了,是婷婷的未婚夫小陳打來的。他語氣很急:“叔,房子裝修停工了,婚事還能不能辦?”
“小陳,我媽住院了,錢得先緊著這邊。裝修的事,能不能往后推一推?”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
“叔,那婚期只能跟著推了。我爸媽那邊已經在催了?!?/p>
“你們再商量商量。”
掛了電話,我心里堵得慌。
婷婷二十六了,談了好幾年。對方家里條件一般,我們也掏了首付,就想讓她有個家。
現在說停就停。
晚上回家,婷婷等在客廳,眼睛紅紅的。
“爸,小陳說婚期延后,他爸媽不太高興?!?/p>
“我知道?!?/p>
“那趙強的事到底怎么辦?他憑什么跟我們要錢?”
“他也不是外人......”
“爸!”婷婷站起來,聲音發抖,“他在咱們家白吃白住十二年,連工作都沒有,現在還要您給彩禮?您是他舅舅,又不是他親爸!”
我張了張嘴。
王秀蘭從房間出來:“婷婷,你咋說話呢?趙強也是你哥?!?/p>
“他不是我哥!他是我舅媽帶來的!”
“你,”
“行了!”我吼了一聲。
兩個人都安靜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撐著額頭。腦袋里嗡嗡響。
趙強的聲音、婷婷的眼淚、秀蘭的偏袒、我媽的病、小陳的電話,全攪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半夜起來倒水,聽見王秀蘭房里傳出壓低的說話聲。她講電話,聲音很輕。
“別著急......媽會想辦法......你爸那邊暫時別理......”
我端著杯子站在客廳里。
燈沒開,月光把地板照成灰色。
我忽然覺得,這房子里的所有人,我都快不認識了。
04
第二天,我去醫院續費回來,看見趙強在客廳等我。
沙發上坐得筆直,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張紙。
“舅舅,你看看?!?/p>
我拿起來掃了兩眼,手就抖了。是手寫的字條,歪歪扭扭的,“趙強在張家長住十二年,張建國同意負擔其結婚費用,包括彩禮和婚房首付?!?/p>
“誰讓你寫的?”
“我自己寫的?!彼碇睔鈮?,“你不是說要緩一緩嗎?我尋思這事得有個憑據。婷婷買房有合同,我的也得有?!?/p>
我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胡鬧。”
“舅舅!”他站起來,“你是不是不打算管我了?我在你家住了十二年,你不能說不管就不管!”
“我沒說不管,但現在你奶奶住院,錢都緊著那邊,”
“她又不是我奶奶!”
“那你叫我舅舅干啥?”
他張了張嘴,沒接上。
王秀蘭從廚房出來,看見垃圾桶里的紙團,彎腰撿起來,展開看了看。
“建國,這孩子也是急了?!?/p>
“秀蘭,這事你別摻和。”
“我不是摻和?!彼聛?,“趙強也二十五了,該娶媳婦了。婷婷那邊房子都買了,你不能光顧閨女不顧他?!?/p>
“我什么時候不顧他了?他吃我的住我的,我少他什么了?”
“那不一樣?!彼曇糗浵聛?,“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兒子才是自家的人?!?/p>
“他不是我兒子?!?/p>
“養了十二年,跟兒子有啥區別?”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嗓子眼兒發干。
“秀蘭,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她咬了咬嘴唇,“實在不行,把媽那套老房子賣了,錢分一分,給趙強湊個彩禮?!?/p>
“那是我媽的房子!”
“她年紀大了,住不了幾年了。賣了錢還能治病,剩下的給趙強,”
“你瘋了?”
趙強在旁邊點頭:“舅舅,我覺得這主意行。奶奶的房子空著也是空,”
“滾?!?/p>
趙強愣住了:“你說啥?”
“我讓你滾!”
他臉色變了,看了王秀蘭一眼。
王秀蘭站起來:“建國,你別發火。這孩子也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我看著她,“秀蘭,你摸著良心說,你是為誰好?”
她不吭聲了。
趙強罵了一聲,摔門進了房間。
我坐在沙發上,渾身發抖。
婷婷下班回來,看見客廳氣氛不對,小聲問我:“爸,怎么了?”
“沒事?!?/p>
她看了王秀蘭一眼,沒說話,進廚房做飯去了。
王秀蘭也跟進去,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什么,婷婷端著菜出來,眼眶發紅。
吃飯的時候誰都不說話。
筷子碰著碗沿,吧嗒吧嗒響。
“婷婷,”我說,“小陳那邊咋說的?”
“他說他爸媽不同意延后,說要是再拖就退婚?!?/p>
“那你的意思呢?”
“我不想拖了。”她放下筷子,“爸,咱們買了房,首付也給了,裝修也裝了一半。現在停工,損失好幾萬。你要是實在沒錢,我就去借錢?!?/p>
“別?!?/p>
“那趙強的事到底,”
“我說了別!”
婷婷看著我,眼淚刷地下來了。
她沒哭出聲,轉身進了房間,輕輕關了門。
趙強端著碗,往嘴里扒拉米飯。王秀蘭夾了塊肉給他。
“秀蘭,”我說,“你跟我來一趟?!?/p>
她跟著我走進臥室。
我把門關嚴了。
“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沒想怎么樣。”
“趙強是你外甥,不是我親生的。我養他到成年已經仁至義盡了,現在還要我給彩禮?還要賣我媽的房子?”
她低著頭:“我也沒說一定要賣?!?/p>
“那你剛才說的是什么?”
“我就是提個建議。”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沒有心虛,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平靜的堅定。
她覺得自己沒錯。
那晚我去醫院陪床。
我媽精神頭比前兩天好了些,能自己坐起來了。她看見我,問:“咋瘦了?”
“沒睡好?!?/p>
“和秀蘭吵架了?”
“沒有?!?/p>
“你瞞不了我?!彼呐奈业氖?,“秀蘭啊,心不在咱家?!?/p>
我沒接話。
“建國,媽活不了幾年了。那套房子,你想咋處置都行。就是別虧了婷婷?!?/p>
“媽,您別說了。”
“媽糊涂了一輩子,也就這句話還算明白?!彼α?,“當年秀蘭帶來那個孩子的時候,媽就覺得不對勁?!?/p>
“哪里不對勁?”
“那孩子看秀蘭的眼神,不是看舅媽的眼神。”
她沒再往下說。
我坐在病床前,握著她的手,一夜沒合眼。
天亮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趙強的電話。
“舅舅,你快回來?!?/p>
“咋了?”
“我有話跟你說。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去法院告你。”
05
我趕回家的時候,趙強正站在客廳中央。
他穿了件黑色夾克,頭發梳得油亮,看樣子還拾掇過自己。
王秀蘭坐在沙發上,手里捏著一張紙巾。
“舅舅,”趙強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已經二十五了,你不能這么拖著我。婷婷買房花了四十萬,我只要一半,二十萬,不多吧?”
“哪來的二十萬?”
“你攢了這么多年,不可能沒有。”
“我那是給婷婷付首付的錢,現在還月供。”
“那是你的事?!彼白吡艘徊?,“舅舅,我在你家住了十二年,吃飯穿衣上學看病,哪樣不是錢?你現在翻臉不認賬,對得起我媽嗎?”
“你媽?”
“就是我媽,我親媽!”他眼圈紅了,“她臨死前把我托付給你,你就這么對我?”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媽不是早就,”
他打斷我:“反正你得給我二十萬。不給我就不走了。”
“你愛走不走。”
王秀蘭站起來:“建國,你就給他吧。這孩子可憐,”
“他可憐?我女兒不可憐?”我聲音發抖,“婷婷的婚事都快黃了,你現在還幫他跟我要錢?”
“婷婷是女孩子,嫁出去就行了。趙強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王秀蘭咬著嘴唇,沒說話。
趙強站在她旁邊,像個受了氣的孩子。
我看著他們倆并肩站著的畫面,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不對。
那姿勢,那距離,那眼神。
太近了。
從我第一次見到趙強起,王秀蘭就對他格外好。夾菜、洗衣服、噓寒問暖。
她說這是因為趙強沒了媽,可憐。
可她對自己親外甥,比對我這個親丈夫還好。
“秀蘭,”我說,“你跟我說句實話?!?/p>
“啥實話?”
“趙強到底是誰?”
“不是你姐的孩子嗎?我不是說,”
“那我問你,”我盯著她的眼睛,“我姐姓啥?叫啥?”
她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趙強臉色變了:“舅舅,你什么意思?”
“我沒跟你說話?!?/p>
我繼續看著王秀蘭:“你說我姐臨死前把孩子托付給你,那你告訴我,她住哪個醫院?誰簽的字?骨灰埋在哪里?”
王秀蘭臉色白了。
我一步一步走近她。
“我去她單位問過,人事說,她確實結了婚,但從來沒有什么孩子。她根本就沒生過!”
那話像一記耳光,扇在空氣里。
王秀蘭嘴唇哆嗦著。
“建國,我,”
“你什么?”
趙強擋在她前面:“你少逼我媽!”
“你媽?”
空氣凝住了。
趙強咬著后槽牙,紅著眼吼:“舅舅,你給我攢了多少結婚彩禮?”
我愣住。
王秀蘭一把推開我:“別逼孩子!”
她轉頭對趙強說:“媽給你做主。”
我渾身發冷。
“媽?”
“對,”她咬著嘴唇,“趙強是我親兒子。十二年前我帶來養在你家。”
她頓了一下。
“你不是他親舅?!?/p>
我盯著她,心臟像被攥緊。
這個我養了十二年的孩子,竟是我老婆的親生骨肉。
女兒站在門口,眼淚無聲滑落。
王秀蘭還在說:“我是他親媽。我跟他爸離婚后,怕你不同意,才說是我姐的。”
“那,”
“我知道對不起你??伤俏疑?,我不能不管?!?/p>
婷婷扶著門框,嘴唇發白:“媽,你說什么?”
“婷婷,媽對不起你?!?/p>
“你騙了我們十二年?”
王秀蘭低下頭:“媽沒辦法?!?/p>
趙強站在她旁邊,梗著脖子,眼睛紅紅的。
客廳里安靜得像墳地。
我看著他。
看著我養了十二年的“外甥”。
我的親外甥。
這就是答案。
十二年的飯錢、學費、操心、忍讓,全是我老婆跟她前夫的孩子。
我姐姐從來就沒有什么遺孤。
從頭到尾,都是她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