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說：幺妹阿玉

圖文/餓狼傳說

指尖無意劃過QQ面板，一個閃爍的頭像驟然撞入眼簾——“幺妹阿玉”，四個字在屏幕上泛著微弱的藍光，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間漾開層層疊疊的往事漣漪，那些塵封在千禧年泉州時光里的片段，猝不及防地涌上心頭。

2000年的夏天，我和愛人揣著滿心憧憬奔赴福建泉州打工。初到這座陌生的城市，我們身無長技，只能在人才市場與街邊招工廣告間穿梭，日子過得捉襟見肘。一天，街角一家飯店門口“急招廚師”的紅紙廣告格外醒目，我雖無精湛廚藝，卻也習得一些烹飪基礎，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走進了店里。老板是個實在人，考了我切菜、調味的基本功后，同意讓我先試用一段時間。只是愛人的工作依舊毫無著落，眼看身上的積蓄日漸微薄，她最終決定前往深圳，投奔在那里開公司的妹妹。愛人走后，偌大的泉州只剩我一人，陌生的街巷、單調的生活，唯有在廚房里反復練習廚藝時，才能暫時驅散心底的孤寂。

轉機出現在一個清晨，我剛到店里準備開工，老板娘便帶著一個年輕女孩走了進來。那女孩生得極美，身著一襲淺藍連衣裙，眉眼清澈，氣質溫婉，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而老板娘妝容精致，熱情潑辣，恰似一朵盛放的紅玫瑰，兩人站在一起，相映成趣。“這是我妹妹，大伙平時多關照關照她。”老板娘笑著朝眾人揮手，女孩則靦腆地低下頭，聲音輕柔如絮：“大家好，我叫阿玉，很高興能夠和大家一起共事！”

阿玉不僅嘴甜，手腳也格外勤快利落，擦桌、洗碗、招呼客人樣樣細致周到，加上是老板娘的親妹妹，大家都跟著老板娘叫她“幺妹”，對她喜愛有加。我也因踏實肯干，即便炒菜技術尚需打磨，也得到了老板的認可，正式留了下來。

那時手機尚未普及，店里閑暇時，我總愛拿出紙筆寫寫畫畫，抄錄一些喜愛的古詩詞或名人語錄。每次我提筆時，阿玉總會湊到身邊，一雙明亮的眼睛里滿是崇拜的光芒，像藏了漫天星光：“哥，你寫的真好！我的字太丑了，可以教教我嗎？”看著她撒嬌時撅起的小嘴，我忍不住笑了：“好吧，哥教你！”

我特意買了幾本字帖交給阿玉，她卻嘟著嘴小聲抱怨：“練個字怎么這么麻煩呀？”逗得店里眾人哈哈大笑。自那以后，每當店里不忙，我們便湊在一起練字，阿玉時常寫出些奇形怪狀的字，引得大家笑作一團，連平時有些高冷的老板娘也忍不住加入進來，原本單調的打工時光，因這份簡單的快樂變得鮮活起來。

相處日久，我和阿玉的關系漸漸近了些。她總愛趴在我背上看我寫字，有時會坐在旁邊，下巴輕輕枕著我的肩膀，傻傻地盯著紙面發呆。每當這時，老板娘總會笑著走過來，輕輕揪著阿玉的臉蛋打趣：“喂喂喂，注意形象！”阿玉便會漲紅了臉，不服氣地懟回去：“要你管！”說完還會朝姐姐翻個大大的白眼，那嬌憨可愛的模樣，至今想來仍清晰如昨。

經常，我在炒菜的時候，阿玉總是在旁邊為我配菜，給我遞調理，兩個人配合的非常默契，充滿了煙火味！

有一天，我看見阿玉獨自坐在角落寫字，便走過去想看看她的進步。她見我過來，慌忙用手捂住紙面，小聲說：“等一會，寫完了再給你看！”過了許久，她趁旁人不注意，磨磨蹭蹭地走到我身邊，將一張折疊的紙塞到我手里，紅著臉小聲道：“哥，就給你一個人看！”話音未落，便像只受驚的小鹿般一溜煙跑開了。我小心翼翼地展開紙張，一行娟秀卻略顯稚嫩的字跡映入眼簾：“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你是我眼中唯一的身影，你是我夢里重復的故事，你是我耳邊輾轉的叮嚀……”這是《梅花三弄》里的插曲歌詞，字里行間滿是熾熱的情愫。我心頭一震，沉默良久——我早已成家，而阿玉還是個未嫁的姑娘，我不能，也不該傷害她。思索再三，我在歌詞下方鄭重地寫下一句：“白頭并非雪可替，相識已是上上簽！”

阿玉看到這句話時，眼神瞬間黯淡下來，眼眶泛紅，沒說一句話，扭頭便飛快地沖回了宿舍。接下來的幾天，我們都刻意躲避著對方，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說的尷尬。老板娘其實早已看出端倪，只是不便點破，見此情景，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拉著阿玉的手輕聲說：“幺妹，人家都結婚了，如果他沒有結婚，我一定撮合你們。馬上要過年了，你也該回家了。”

年關將至，阿玉終究還是收拾好行囊，準備回重慶老家。臨走那天，我遞給她一封早已寫好的信箋，上面寫著：“離別之際，感恩相遇，往后余生，你依然美麗！再見！也許，再也不見！”阿玉接過信，也遞給我一張紙，上面是她抄錄的徐志摩的《再別康橋》：“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看著那些熟悉的詩句，想到這段注定無疾而終的相遇，淚水終究忍不住模糊了雙眼。

一年后的元宵佳節，手機突然彈出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熟悉的字跡風格，讓我瞬間猜到是阿玉。我握著手機，指尖微微顫抖，卻終究沒有回復——我已有了自己的家庭，肩負著責任，不敢也不能再給她任何念想。或許她早已成家，有了屬于自己的幸福生活，互不打擾，各自安好，便是我們這段相遇最好的結局。

QQ頭像依舊在閃爍，我不知道屏幕那端的阿玉如今過得怎樣，是否早已褪去當年的青澀，活成了自己喜歡的模樣。那些在泉州的日子，那些與幺妹阿玉相伴的時光，有歡笑，有尷尬，有不舍，最終都化作心底一道溫柔的印記。歲月流轉，人事變遷，唯愿遠方的她，平安順遂，一生無憂，正如我當年寫下的那句話——往后余生，你依然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