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星際迷航》的想象如果還停留在飛船會議室和外交談判,那兩位主創大概會覺得有點可惜。因為他們在第四季里干的第一件事,是把恐龍塞了進來,緊接著又拍了一集洛夫克拉夫特式的恐怖故事。7月23日剛剛開播的《星際迷航:奇異新世界》第四季,被兩位掌舵人形容為“最好的一季”。聽到這個說法,你可能會覺得是常規宣傳話術,但當你了解到他們這次到底放了哪些東西進去,或許就理解了這話里那點藏不住的興奮。
接受太空網采訪的是亨利·阿隆索·邁爾斯和阿齊瓦·高斯曼,《奇異新世界》背后的兩位核心制作人。這對搭檔給第四季定下的基調,簡單說就是一套組合拳:先是一個時空旅行奧德賽,緊接著是一艘鬧鬼的星艦。但如果你以為這只是《星際迷航》又在玩類型混搭,那其實低估了他們的野心。他們想做的,是把整個90年代電影文化的養分都吸進這部科幻劇里。邁爾斯解釋得直截了當:“在90年代長大的人,很難不被那個時代的電影影響。而我們有些合作伙伴,本身就是那些電影的創作者。”他指的是搭檔高斯曼,一位拿過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的編劇,對那個年代的好萊塢美學有著第一手的體感。所以第四季一開篇,他們就選擇了一種‘出場就揮拳’的節奏,用邁爾斯的話說就是:“首播集需要一個獨立成立的核心設定,同時你還得想辦法通過它,把整季的線索都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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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龍就是在這樣的邏輯下被提上桌的。在第4季第1集《水手號谷》里,編劇們需要找到一個足夠酷的點子來支撐一集獨立故事,同時又能承載起整季的情緒走向。邁爾斯回憶那個決策過程時幾乎能讓人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我們剛一開始聊到恐龍,大家的反應就是,‘對,咱們想辦法把這事兒干了。’然后問題就變成了:怎么把所有這些東西都塞進同一個盒子里。”這里所說的“同一個盒子”,指的是《奇異新世界》既有的世界觀框架。它不是一部可以隨意放飛的老式單元劇,每一集仍然要服務于角色的成長和系列的長線敘事。所以恐龍不是純粹為了奇觀而來的,它需要成為講一個“情感故事”的容器,而這個情感故事恰好又能指向整季的主題方向。這種結構化思維,是兩位制作人合作多年沉淀下來的工作方式。
如果恐龍代表的是“我們覺得酷”,那么第2集《格里芬事件》代表的,就是“我們覺得有點嚇人但非常有意思”。這是第四季的恐怖集,確切地說是某種心理恐怖和宇宙恐怖的混合體。故事發生在一艘星艦上,氛圍被刻意壓得很低、很密,充滿了令人不安的未知感。高斯曼作為團隊里真正的恐怖片行家,是這集能夠成立的核心推動力。邁爾斯毫不掩飾這一點:“我每次都要看他的反應,來判斷我們到底有沒有做到位。每一季我們都會嘗試拍一集恐怖題材,之前也拍出過一些不錯的,但還沒真正拍過像幽靈故事那樣的東西。這次高斯曼看到成果時的反應,讓整個制作過程都值了。”
高斯曼本人對恐怖的理解,帶著一種創作者到了一定年紀之后才會產生的微妙距離感。他坦言,雖然自己很清楚恐怖類型的創作規則,但他現在其實已經看不了太多恐怖片了:“年紀越大,我越難去看這些東西。”但恰恰是這種敏感,讓他對《星際迷航》框架下的恐怖有了自己的一套看法。他把《格里芬事件》描述為一次奇特的融合:“一邊是《星際迷航》那種開放、樂觀的心態,另一邊是表象世界背后的某種鬼魅感。這其中有某種韻律,一種近乎洛夫克拉夫特式的感受——在已知世界的邊界之外,存在著我們并不了解、而且可能不太友好的東西。我覺得把這種東西放進《星際迷航》里特別有意思。所以我們按照恐怖電影的語法去搭結構、去拍,對我來說,它成了。很舒服,也很嚇人。”
這幾句話其實點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為什么《星際迷航》這樣一個以理性主義和樂觀精神為核心設定的宇宙,會成為恐怖故事的好土壤?原因在于,正因為它的基礎秩序如此牢固、如此讓人安心,一旦有某種無法被這套秩序解釋的東西滲透進來,那種不安感就會成倍放大。你很清楚星聯的規章制度、清楚科學官的分析邏輯、清楚艦長的決策程序,但所有這些工具在面對一個洛夫克拉夫特式的存在時,統統失靈。而這個“失靈”的過程,就是恐懼生長的縫隙。高斯曼和邁爾斯所做的,不是簡單地把恐怖片配方移植過來,而是把恐怖當成一面鏡子,去照見《星際迷航》世界里那些通常不被觸碰的角落。
第四季的整體圖景其實比這兩集所呈現的還要斑駁得多。除了時空旅行、鬧鬼星艦和恐龍,這一季還裝了黑色犯罪驚悚片、木偶戲失控事件,以及某種烏托邦幻想。這些風格元素之間沒有什么必然的邏輯紐帶,把它們串在一起的,仍然是制作團隊一貫的思路:每一集都應該是一部獨立的小電影,有自己的類型規則和自己想討論的話題,但所有這一切最終都服務于角色。邁爾斯說得很清楚:“你要怎么講一個情感故事,能夠表達出整季的走向?而且同時,我們想要一些我們自己覺得酷的東西。”
要注意的是,“我們覺得酷”在這兩個制作人的語境里,并不是一種自我放縱。它更像是一個創作篩選標準。當一集故事在編劇室里被推演時,如果它不能在某一刻讓大家眼睛亮起來,那它大概率就不會被送上制作流程。這種直覺驅動的決策方式,在好萊塢的流媒體時代并不常見,尤其是在一個已經運營了超過半個世紀的IP身上。通常的操作邏輯是:品牌保護優先,創新靠后。但《奇異新世界》偏偏是那個異類,從第一季開始就以大膽的類型跳躍著稱,觀眾接受度也出奇的高。第四季選擇在倒數第二季的這個時間節點上繼續加碼,說明制作方對這條路線的信心并沒有衰減。
其中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那就是高斯曼對自己類型知識儲備的誠實。他說他理解恐怖片的所有規則,但他已經不太能看了。這句話里包含的信息量其實很大。它意味著《格里芬事件》的恐怖并不是從“最近看了什么大熱的恐怖片”這種直接的行業參考里來的,而是從一個編劇深植于記憶中的類型語法里生長出來的。也就是說,它更接近一種提煉過的、結構性的恐怖,而不是某種跟風之作。這對觀眾來說,可能意味著那集會比一般的單元恐怖更耐琢磨,因為它不是靠跳躍驚嚇驅動的,而是靠一種慢慢滲透的不對勁來制造壓迫感。
從整個第四季的布局來看,邁爾斯和高斯曼正在做的,其實是一種很奢侈的嘗試:他們想證明,在一個長篇劇集的框架下,風格上的極度多樣化和情感上的高度統一性,可以同時成立。恐龍那集提供的是冒險本身的快樂和角色之間的喜劇張力,恐怖集提供的是對未知的深層恐懼和對《星際迷航》底層邏輯的一次壓力測試,而其他集數則各自在偵探敘事、荒誕喜劇和理想主義寓言之間游走。所有這些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的元素,最終都要收斂到企業號船員們的個人故事上。能不能做到,是第四季接下來幾周將要交付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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