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文獻:張勝:《從戰爭中走來——兩代軍人的對話》,中國青年出版社,2008年版;《百年潮》2009年第11期——趙保群親歷口述檔案;《鐘山風雨》2009年第5期——黨史文獻相關記載;《黨史文苑》2018年第1期——趙保群事跡專題文獻;張愛萍:《張愛萍軍事文選》,解放軍出版社,1994年版
1987年11月13日,北京入冬了。
灰白的天空壓得很低,北風從胡同口一路刮進院子,把院里那兩棵老槐樹的最后幾片葉子全都卷走了。
張愛萍家的大院平時大門是關著的,這是他多年養成的規矩——平時無事,門不開。
但這天一大早,他就吩咐警衛員把大門敞開,然后自己換上一件整潔的軍便服,同妻子李又蘭并肩站到院門口,等著一個人來。
等的不是哪位高官,不是哪位身著軍裝的老戰友,也不是來訪的外國貴賓。
是一個從江蘇趕來的退伍老兵。一個在磚瓦廠扛磚頭、靠力氣吃飯的莊稼漢。
這位老兵叫趙保群,從江蘇海安縣角斜鎮趕來,坐了將近一整天的火車。
他穿著一件舊軍裝,袖口磨得發白,手上全是老繭,走進院子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被張愛萍幾乎是跑著迎了上去——那年張愛萍已經77歲,左腿因為舊傷走路并不利索,但那一刻他顧不上這些,徑直沖過去,伸出雙臂把人緊緊抱住,胸口起伏,久久不愿松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冬風偶爾拂過樹梢的聲響。等到兩人終于分開,張愛萍的眼眶已經是紅的。
這一天,他等了整整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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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槍炮堆里走出來的人】
張愛萍,原名張端緒,1910年1月9日生于四川達縣羅江口鎮張家溝。
那是個地處川東的偏僻山溝,土地貧瘠,窮人居多。他在這里出生,也在這里開始睜眼看世界。
15歲,他考入達縣中學,接觸共產主義思想;16歲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18歲成為共產黨員;19歲任紅軍基層指揮員。
從一個農家少年,到一名入黨的革命者,他只用了三年。
而那時候,能在那個年代做出這樣的選擇,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入黨意味著隨時可能掉腦袋,入伍意味著隨時可能戰死沙場。
他做了這個選擇,從此就再沒回頭過。
1929年,他一路輾轉,從四川到上海,從上海到江蘇如皋,參加中國工農紅軍,在紅14軍歷任排長、政治指導員、營長、大隊政治委員。
那幾年,他在蘇北的戰場上打來打去,幾次險些送命,但每次都硬撐了下來。
早年他還兩度遭國民黨當局逮捕,在獄中始終沒有低頭,后被組織營救出獄。
后來他改了名字,把"張端緒"改成了"張愛萍","愛萍"兩字取"鐘愛青萍之劍的凌云壯志"之意,從此這個名字伴隨他走過了此后七十余年。
長征一開始,部隊就是在炮火里滾出來的。他歷任第11團、第13團政委,帶著隊伍突破敵人四道封鎖線,四渡赤水,奪占婁山關,攻克遵義城,在湘江西岸掩護中央機關轉移。
每一仗,都是在給別人鋪路,給主力部隊當前衛或后衛,打完了,別人走了,他們殿后。
湘江一役,是長征中損失最為慘重的一戰。紅軍在西岸苦苦支撐,讓中央機關得以渡江,代價是大量戰士犧牲在江邊。
張愛萍所在部隊正是這場掩護戰的承擔者之一,打到最后,隊伍里能站起來的人,已經所剩無幾了。
抗戰爆發之后,1941年,皖南事變后,任新四軍第三師第九旅旅長,第三師副師長兼蘇北軍區副司令員。
1942年12月,任第三師副師長兼第八旅旅長、政委,兼鹽阜軍分區司令員、政委及鹽阜地委書記,統一指揮鹽阜地區的反掃蕩戰爭。
1944年9月,一個噩耗傳來。
新四軍第四師師長彭雪楓在戰斗中犧牲,張愛萍臨危受命,接任第四師師長兼淮北軍區司令員,率部轉戰徐州以南,收復失地,一路打到日本投降。
解放戰爭期間,他先后擔任華中軍區副司令員,后來赴蘇聯療傷,1949年回國后奉命組建華東海軍,1954年10月,張愛萍調任副總參謀長,組織指揮了一江山島戰役,該戰役是解放軍首次陸??杖妳f同作戰。
這場仗在軍事史上有其特殊意義,陸、海、空三軍首次協同登島作戰,張愛萍全程主持指揮,把幾種不同兵種的行動節奏捏在一起,愣是打出了一個干凈利落的勝仗。
1955年,張愛萍被授予上將軍銜,獲一級八一勛章、一級獨立自由勛章、一級解放勛章。
1960年3月,張愛萍任國防科委副主任,1962年11月任國務院國防工業辦公室副主任,主持國防科技、裝備和國防工業工作,并具體負責"兩彈一星"工程。
從這時起,他的主戰場從槍林彈雨轉移到了另一條戰線——一條用儀器、圖紙、數據和無數次失敗砌成的戰線。
1964年4月,中央專委決定成立核武器試驗指揮部,張愛萍擔任了第一次原子彈試驗的總指揮。
10月16日,我國第一顆原子彈起爆成功,約10分鐘后,張愛萍用難以抑制的激動聲音,向等在電話機旁的周總理報告:"核爆炸成功了!"
那一天,戈壁灘上騰起蘑菇云,站在觀測點上的張愛萍戴著墨鏡,眼眶里是什么感情,旁人不得而知。但那一聲報告的音調,被后來的記錄者寫下來,留在檔案里,留在了歷史里。
張愛萍總結自己的一生時說:"1959年,從主持制定第一份國防科技發展規劃起,到1989年離休,基本上都是在國防科技和國防工業這個領域里。"
在當時的軍隊高層,張愛萍有一個出了名的特點——不會打彎,不會繞彎,不會看風向講話。
葉劍英說他"渾身是刺";鄧小平說:"人家都說,軍隊中有幾個人他們惹不起,我看你張愛萍,就是一個。"
還有一句更有名的評價來自偉人,說他"好犯上"。
三位最高領導人對同一個人的評價,全都是這個調子,縱觀整個開國將帥史,僅此一例。
正是這副硬骨頭,在特殊時期到來的時候,成了他最大的"罪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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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化名"張續",秘密入院】
1966年5月,特殊時期正式開始。
軍隊里,總參謀長羅瑞卿第一個被打倒。
楊成武成為代總參謀長,張愛萍任副總參謀長??倕㈤_會批斗羅瑞卿時,楊成武表現極為積極,上綱上線。
輪到剛從大西北核試驗場回到北京的張愛萍表態時,他張口就說:"對中央的決定我沒有異議,但我就是看不慣有那么一批投機分子,人家在臺上的時候,拚命巴結,出了問題,就落井下石。"
這句話一出口,張愛萍的命運就已經注定了。
1966年9月,總參就有人在暗中整他的黑材料。
1967年1月,總參所屬的解放軍測繪學院的造反派抄了張愛萍的家,并將他扣押起來。
12月18日,以楊成武為首的軍委辦事組建議中央對張愛萍隔離審查,12月26日,張愛萍正式被隔離審查,從此,張愛萍被關押了長達5年。
張愛萍后來回憶說:"車子繞了很久。解下蒙布,是一間潮濕的小黑屋。我不知道是在哪里。"
"有一塊床板,一張小凳。窗戶都糊上了,燈老是亮著。皮帶、鞋帶都沒收了。走路要提著褲子,睡覺臉要朝外,坐著要雙手抱膝。"
就這樣,一個親手主持了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開國上將,被關在一間潮濕的小黑屋里,每天靠寫檢查材料、接受審訊打發時間。
他們給他扣上的罪名,包括"假黨員"、"日本特務"、"為敵人提供情報"。
1968年1月8日至22日,張愛萍被突擊審訊15次。專案組用連續突審、罰站、編造證據等手段,逼他承認這些罪名。
最后,專案組得出的結論是:"張愛萍從來沒有參加過中國共產黨,是一個混入黨內的假黨員。"
面對這些莫須有的罪名,張愛萍一條沒認,一個沒承認,頂到底了。
但人的身體終究頂不住五年的關押消耗。
到了1972年5月2日,已被關押4年多的張愛萍,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這天中午,他洗澡時,突然頭昏目眩,重重地摔倒在水泥地上,導致左腿粉碎性骨折。他掙扎著扶著一條板凳,才慢慢爬回了陰暗潮濕的牢房。
就連骨折之后,他也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求人幫忙,一聲不吭地爬了回去。
幾天后,在周總理的過問下,上級批準他轉醫治療。
張愛萍被化名成"張續",住進了301醫院外科六病室,接受監護治療。
301醫院,即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坐落于北京西郊,是專門為軍隊高級將領提供醫療服務的核心醫療機構,建院于1953年,設備齊全,醫療力量強大。
張愛萍就是以這樣一個平淡無奇的化名,悄悄住進了這里的外科六病室。
主治醫生說,病人剛做完接骨手術,創面共縫21針,現在開始牽引復位治療。
手術之后,他躺在病床上,左腿吊著牽引架,面色蠟黃,頭發凌亂,胡子拉茬,身上穿著一件又破又臟的棉襖,浮腫得厲害,整個人蜷在床上,氣若游絲。
沒有人認得出,這個蜷在病床上的老人,曾經站在戈壁大漠上,指揮過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的起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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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輕班長,雪中送炭】
1972年5月7日上午8時,正在北京衛戍區某部擔任警衛班長的趙保群突然接到命令:"組織上決定派你去執行一項艱巨任務,今天下午由你帶5名戰士去301醫院,監護一名特殊病人'張續'。你們到崗后,不準與他談論政事;病房門口要用屏風圍住,不許他與外人接觸;每周二或周五病人家屬來院探望時要在旁邊監聽,談話內容須作記錄;病人生活不得給予照顧和方便……"
趙保群,1949年出生在江蘇省海安縣角斜鎮的一個普通農民家庭,家鄉誕生過全國著名的"角斜民兵團"。
憑借根正苗紅的出身,他20歲這年秋應征入伍,來到北京衛戍區某部,開始了保衛中央首長的警衛生涯。
接到命令之前,他已經在衛戍區干了幾年,表現一向穩當,被提拔為班長,還遞交了提干申請,照理說前途不錯。
這一次忽然接到這樣一個任務,帶著幾分莫名其妙去了301醫院。
當趙保群帶著5個警衛來到301醫院時,他看到的"張續"頭發凌亂,胡子拉茬,面色蠟黃,全身浮腫,穿一件又破又臟的棉襖,氣息奄奄地躺在床上。
這就是他要監護的人。
按上級交代的規矩,他不能和這個人說話,不能給他任何方便,要確保他與外界完全隔絕。
但趙保群是個有眼力的人,他在部隊里當了幾年兵,見過不少"有來頭"的人,一眼就看出面前這個老人不一般。
張愛萍做接骨手術時疼到滿頭大汗、面部抽搐,卻一聲不吭,緊咬嘴唇。
說話時,不卑不亢,正氣凜然。趙保群沒有再多想,就決定好好照顧這個人。
上級的規矩規定,病人生活不得給予任何方便。
但趙保群看著這個渾身浮腫、動彈不得的老人,心里邁不過去那道坎。幾天后,他開始悄悄給"張續"提供額外的照顧。
他看到"張續"的樣子,想起特殊時期初期他的父親被加上莫須有的罪名,戴高帽、游街、批斗、一家人被趕出家門、露宿街頭的情景。
他在"監護"張愛萍的同時,給了他許多特別的關照,比如,定期為他洗頭、理發、刮胡子,用便盆為他端屎端尿,一匙一匙喂他吃飯,用溫水替他洗擦身體,為他傷痛的地方做熱敷、按摩,等等。
這些事情,全都是背著上級悄悄做的。他知道這樣做有風險,但他覺得,讓一個受了重傷的老人就這么躺著,不聞不問,是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
有一天,主治醫生隨口提了一句,茄子對骨折愈合有幫助,他記住了。
專門去菜市場買茄子,做好了之后,帶到醫院里來給張續吃。
時隔多年趙保群才知道,張愛萍其實不太喜歡吃茄子,但看在趙保群一番心意的份上,還是硬撐著吃了幾口。
有一次,張愛萍隨口提到:"現在該是吃西瓜的季節了。"
趙保群立刻去市場買了西瓜回來,這種細致入微的關懷,讓張愛萍感到無比溫暖,兩人之間的關系,也在這些點滴中逐漸加深。[8]
還有一次,夜里,趙保群正準備交班下崗,忽然聽到"張續"低聲咳嗽不止,額頭滿是冷汗。
他當即沒有走,留下來給他倒水、蓋毯子,一直等到老人呼吸平緩下來,這才悄悄退出病房。
趙保群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張愛萍時的場景。
在當時張愛萍正做著手術,他胡子拉碴,面容很是憔悴,可是他的那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斗志分毫不弱。此時的趙保群暗自發誓要照顧好眼前這位首長。
至于眼前這位首長究竟是誰,趙保群沒有去問,也沒有去打聽。
他隱隱猜到這個人過去一定有很高的地位,但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這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只知道這個老人不像是壞人,而且眼下需要有人好好照顧他。
就這么簡單的一個念頭,讓這兩個素昧平生的人,在接下來的180個日日夜夜里,結下了一段超越了身份與地位的情誼。
此前有領導交代給趙保群,告訴他如果張愛萍家屬前來探望,那他就得在旁聽并做好記錄。
然而,經過掙扎后,他還是會選擇在張愛萍家屬前來時,悄悄退出去,給張愛萍與其家屬多說一會兒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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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碗中藥,和那一夜的狂奔】
1972年7月,暑熱正濃,北京的夜晚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續"在301醫院已經住了兩個多月,手術后的創口漸漸愈合,牽引復位也在按計劃推進。
主治醫生宋藍發對病情的進展比較滿意,每日照例查房,例行開了一劑煎好的中藥,囑咐按時服用。
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1972年7月28日晚8點左右,趙保群下崗后剛躺下,病床頭的電鈴驟響,他一骨碌爬起來,沖上5樓。
此時,"張續"臉色鐵青,口吐白沫,已處于昏迷狀態。
趙保群進門的那一刻,病房里的氣氛已經完全不對勁了。
"張續"整個人蜷在床上,臉色青灰,嘴角有白沫滲出,手腳不受控制地抽搐,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值班戰士報告說:"十幾分鐘前,一個戴口罩的醫生送來一碗煎好的中藥,要他喝下去,'張續'喝下中藥后,先是嘔吐,后又抽筋,很快就成了這個樣子。"
趙保群一把抓起電話,向部隊首長匯報,首長指示趕快通知院方派人搶救。
他立即撥通醫院值班室的電話,那頭沒人接。他又打,還是沒人接。
他不得不將5名警衛叫到病房,下達死命令:"任何人不準離開病房一步,在主治醫生到來之前,任何外人不得跨入病房一步。"
緊接著,他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奔向1公里外的主治醫生宋藍發家。宋軍醫得知后說:"有人在搞鬼,趕快救人!"
那條路,趙保群跑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像那天晚上那樣跑得那么猛。
夜風撲臉,路燈昏黃,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到了宋藍發家門口,他大力拍門,砸開門,把人拽出來,又跑了回去。
一來一回之間,趙保群已經跑得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但他卻顧不上休息,又協助醫生對病人采取了一系列急救措施。
經過兩天兩夜的搶救,張愛萍才睜開了雙眼。
當他得知自己這次死里逃生都是虧了趙保群搶救措施得力,并且48小時寸步不離地守在自己身邊時,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兩天兩夜。趙保群幾乎沒有合過眼,一直守在病床邊。
等"張續"終于睜開眼睛,趙保群心里那口氣才算松下來。
那一刻,他也才意識到自己雙腿已經酸軟,坐在床邊椅子上,再也不想動了。
危機解除之后,趙保群腦子里一直轉著一個問題:那碗藥,為什么會出事?極具正義感的趙保群隱隱覺得哪里不對。
平日里病人喝中藥都沒事,那天怎么就喝出問題了呢?
于是,他拿著那天收集到的一些藥渣找到了宋軍醫。
不久后,宋軍醫就從成分里發現了一味處方上沒有的洋金花種子,而這種成分竟是一種致命的毒藥。
洋金花,又名曼陀羅,是一種含有莨菪堿、東莨菪堿等生物堿的有毒植物。
按當時宋軍醫的說法,服用五錢即可致命。
而那碗藥里,多出來的這味"料",絕不是從別處串混進來的——處方上沒有它,有人特意把它放進去的。
趙保群把這些弄清楚之后,當即跑到醫院辦公室去討說法。院方給出的解釋是,洋金花種子是從上層藥屜自然滑落進來的。趙保群對這個解釋一個字都不信,雙方吵得不可開交。
最后,是病床上的"張續"把趙保群叫了回來。
老人躺在床上,聲音虛弱,但口氣平穩,說自己既然投身革命就已經做好了付出一切的準備,讓趙保群不必再爭了。
那句話說完,趙保群愣了很久,才重新坐下來。
沒有人知道,那碗加了料的中藥究竟是誰下的手,也沒有人去認真追查。那個戴著口罩的人在十幾分鐘里悄悄進來,悄悄走掉,從來沒有被找出來過。
那碗差點要了人命的中藥,就這么成了一個永遠沒有下文的懸案。
但趙保群記得,那兩天兩夜守在病床邊,那一公里的狂奔,是他這一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事情之一。他后來跟人講起,自己從來不后悔。
秋天來了,"張續"的身體一天一天恢復,能自己坐起來,能扶著床沿慢慢走幾步。這180天的監護時光,就在這樣的日日夜夜里,悄悄接近尾聲。
然而誰也沒想到,這段相處快要結束的時候,等待著趙保群的,是一場毫無征兆的變故。
1972年11月6日,"張續"也被解除監護,趙保群等人被勒令當天下午3點前離開,不準再和病人接觸。
直到此時,趙保群才知道,他監護的病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張愛萍將軍。
那天下午3點前,他匆匆打點東西,離開了病房。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轉身走了。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正式道別。
他以為,這就是兩個人的緣分終點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別之后,有一個人從此再也沒有忘記他。
而在那之后,等待著他的,是一道突如其來、改變他整個人生軌跡的命令——讓他在48小時之內打點行李,離開北京,永遠回家。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一個人的消失,會在另一個人的心里留下多大的空洞;他也不知道,那個空洞,往后整整十五年,都沒有被填上。
而在他心里,也藏著一個地方,每年逢年過節,都會想起那個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的老首長——
只要首長還好好的,他一個人的事,就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