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濤：歸棹

石濤（1641—約1718）

作為清初“四僧”之一，石濤的一生始終在出世與入世間輾轉。

他是明靖江王后裔，生逢亂世，早年出家為僧，云游四方；半生汲汲于入世，卻最終在五十五歲那年黯然離京，棄僧還俗，定居揚州以賣畫為生。《歸棹》冊，便誕生于這場人生抉擇的前夜——1695年末，石濤結束湘皖遠游、返歸揚州途中，將所有的悵惘、求索、放達與寂寥，都揉進了這十二幀方寸冊頁之中。

山水與花卉交替成篇，每幀畫作皆配自題詩句，一頁一境，移步換景，宛若一部濃縮的紙上自傳。山澗幽谷、江天扁舟、梅竹疏影、水仙清芬次第鋪展，視角在鳥瞰、遠眺、近觀間自如切換。逐頁翻覽，觀者便如乘舟而行，隨石濤的筆墨跋山涉水，走過他的半生行旅，也走入他跌宕的心境。

整套《歸棹》冊是石濤冊頁藝術的爐火純青之作，被歷代名家贊為“神品”，稱其“元氣磅礴，天趣縱橫，脫盡畫家徑，頗具超塵之想”。在冊頁末尾的題跋中，日本最后一位偉大的南畫大師、石濤的崇拜者富岡鐵齋（Tomioka Tessai，1837 —1924）抄錄了鄭板橋的一段評論：

石濤善畫，蓋有萬種，蘭竹其余事也。板橋專畫蘭竹，五十余年不畫他物，彼務博，我務專，安見專之不如博乎？石濤畫法千變萬化，離奇蒼古而又能細秀妥帖，比之八大山人殆有過之無不及處。然八大名滿天下，石濤名不出吾揚州，何哉？八大純用減筆，而石濤微茸耳。且八大無二名，人易記識；石濤弘濟，又曰清湘道人，又曰苦瓜和尚，又曰大滌子，又曰瞎尊者，別號太多，翻成攪亂。八大只是八大，板橋亦只是板橋，吾不能從石公矣。

富岡鐵齋跋文

最精妙處，在于詩、書、畫、印的渾然一體：每幀對題的書法風格隨畫境流轉，或遒勁厚重，或暢逸灑脫，字形大小參差，墨色濃淡干濕變幻萬千；書法線條與蘭葉、水波、霧氣的筆法相融相生，就連鈐印也成為構圖的一部分，真正踐行了“書畫同源”的文人畫至高境界。

第一幀 · 回歸圖

開冊即點“歸”意：落葉隨風，殘煙渡水，山澗之畔孤亭靜立。石濤以留白虛寫“肥厚”白云，虛實皴擦間營造出云霧通透沉厚的質感，配鐘繇體圓潤楷書，意境寧靜深遠，為全冊奠定歸思基調。

第二幀 · 梅竹圖

寫歲寒君子意象：老梅虬枝盤曲，新竹勁挺挺拔，淡墨暈染似雪覆枝頭，夕陽霞色仿若與筆墨爭艷。書法取倪瓚清瘦筆意，線條剛健利落，于干淡墨色中見風骨，呼應梅竹凌寒之姿。

第三幀 · 山峰圖

取黃山奇峰為骨，寫山高寒寂之境。石濤以飛白筆法書就題詩，墨色干凝如凝寒之氣，筆力雄健直追顏真卿，力透紙背的書法與巍峨山形氣勢呼應，盡顯山川蒼茫氣魄。

第四幀 · 蘭花圖

引《周易》“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入畫，蘭草旁旁生荊棘，暗喻君子處世、清濁共存的現實之思。書法筆意起伏如蘭葉搖曳，墨色輕重緩急合度，將書法之美與花卉之態(tài)融為一體。

第五幀 · 潦倒清湘客圖

全冊的精神巔峰，也是最廣為人知的一頁。

浩渺煙波之上，僅繪一人一舟，無岸可依，無處停棹。這是全冊第一處設色，舟中人物面部輕敷膚色，形神蕭索，分明就是石濤自己的縮影。

配詩寫道：

潦倒清湘客，因尋故舊過。

買山無力住，就枕宿拳寧。

放眼江天外，賒心寸草亭。

扁舟偕子顧，而且不箄丁。

天地蒼茫，扁舟一葉，道盡了半生飄零的寂寥，也藏著遺民畫家故土難歸的身世之悲。史耀華評價這一頁：“他的小舟沒有地方可固定，無處可停留。”一語道破其中的生命況味。

第六幀 · 荷花圖

繪荷塘夏景：花葉田田，香風繞舟，槳聲驚起白云片片。以白描細線勾勒輪廓，兼以水墨暈染凹凸，花葉兼具浮雕般的立體感。書法靈動流轉，如槳聲水波漾開，滿幅皆是清潤荷香。

第七幀 · 山野小屋圖

寫荒村山居之景：山野間孤亭岑寂，老樹無花傍水而立，夕陽殘照里滿是清寒苦寂。書法取黃庭堅奇崛顫筆，字勢錯落欹斜，與凄清荒寒的山水意境渾然相合，道盡隱士生涯的孤寂與堅守。

第八幀 · 菊花圖

以菊花喻歸隱晚節(jié)：九月寒香綻放，東籬菊影與梅為鄰，象征堅貞正直的品格。詩中“梅菊同開一樣春”藏著暮年自嘲與自勉，書法復歸鐘繇體式，筆意沉斂溫厚，呼應菊花從容淡泊的氣質。

第九幀 · 山中晚春圖

新筍高過屋檐，曉霧中微露峰尖，山中四月猶帶寒意。全畫以粗細錯落的單一線條寫就，完美詮釋石濤“一畫”理論；搭配蛛絲般纖細的小楷，意境靜謐荒寒，是靜觀內省的禪意之作。

第十幀 · 竹與枯枝圖

擬北宋大家李成枯枝筆法，卻自出新意，將疏枝淡竹喻為“淡妝美人”，風韻流轉。石濤借此直言“我自用我法”，脫盡摹古窠臼，是其革新藝術主張的直接體現。

第十一幀 · 秋山圖

全冊唯一重設色山水，以赭石、石綠繪秋山蒼莽、溪水潺潺。筆觸由線及面、交錯氤氳，畫面充滿張力與動勢，正是“搜盡奇峰打草稿”的生動實踐，尺幅雖小而山川氣勢壯闊。

第十二幀 · 水仙圖

末幀收束全冊：晴窗暖陽之下，寫水仙清雅之姿，與梅花共赴歲寒。筆墨簡淡，以淡墨暈染輪廓、焦墨點染花梢，清新靈動。歷經十二幀山水漂泊，最終落定于案頭水仙，恰是石濤半生求索后心境安住的寫照，收束“歸棹”全篇主旨。

來源：藝苑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