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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先生尊前:
出租房外的短視頻還響著,我卻剛讀完《春末閑談》。細腰蜂、刑天、精衛——您百年前談到的蟲與神,今夜都涌到我書桌上來了。這封信,便從這片嘈雜與寂靜的交界處寫起。
重讀《春末閑談》,您論及細腰蜂的毒針,能使青蟲不死不活。讀到末了,您忽而提起刑天,“以乳為目,以臍為口”,“猛志固常在”。這使我想起《山海經》里的精衛:炎帝之女溺于東海,化作小鳥,日復一日銜著微木碎石,投向那淹死她的大海。一鳥一海,微木對巨濤,何等不自量力。然而千載之后,那海仍在那里,精衛也仍在那里。我想,此刻的我們,大約也是學著做這精衛了。
我輩眼前,也有一道更洶涌的海:十幾秒的短劇、無限下滑的推送,裹挾著聲光與刺激撲面而來。它不淹死人,卻把人泡在里面,泡得久了,人還活著,骨頭卻軟了。您當年痛感國民精神麻木,稱之為“活死相”;如今這海更見手段了,人們竟主動走下水去,任由浪頭漫過眼睛和耳朵。這海還涌上了岸,本該是幫人的舟楫,如今卻也讓許多人陷入困惑,人們為了爭奪有限的位置彼此消耗。
更令人憂心的是,這海水還咸著人的心口。勤勞未必有結果,善良常被視作軟弱,良知像久泡的鹽菜,一日比一日失卻本來的味道。我身邊許多年輕人,最初都是懷著熱望走出校園的,可那點火苗經不起日復一日的浪打。
然而大先生,我仍不愿就這樣沉下去。您在《記念劉和珍君》里寫:“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我們未必都是猛士,卻可以學著做精衛——銜微木以填滄海,明知填不平,卻偏要填。您提倡“韌性的戰斗”,不做無謂犧牲,卻絕不停步。這“韌”字,正是精衛的姿態。
也許,我們可以從一點微小的抵抗開始:每天關掉一會兒屏幕,捧起一本書;在競爭之中,努力維系真誠的互助;不要功利算計,堅守住心里那一點原本的味道。這些努力看似微弱,如微木之于滄海,但正如您所說:“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夜深了。窗外仍有短視頻的音效隱隱傳來,像潮水拍打礁石。我關掉手機,鋪開稿紙給您寫信。
愿您文字里的微木,穿過百年,還能遞到我們這些銜木人的喙邊。我們繼續銜,慢慢地,把岸銜出來。
此致
敬禮!
一位青年讀者 謹上
2026年6月 四川成都
原標題:《給大先生的一封信 黃可熠:精衛銜木——敬呈魯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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