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悅從學校打來電話時,我正在廚房煮湯。
“媽,同學媽媽說咱們家來了個有艾滋的親戚,讓我別回家住了。”
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汽撲上我的臉,燙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握著手機,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陽臺上,韓江華正在給新來的那個孩子鋪床,哼著歌,把舊棉絮抖了又抖。
床頭柜抽屜里,調令簽了一周了。
我摸了摸,又推回去。
樓下傳來韓玉芝的大嗓門,隔著窗戶都聽得清楚:“我兒媳婦懂事兒,說接就接了。高芬那孩子可憐,誰讓他媽跑了呢……”
我關了窗。
浴室里,新牙刷插在杯子里,緊挨著韓悅的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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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韓江華跟我說這個事的時候,我正在看手機。
他坐在床邊,搓著手,說話吞吞吐吐的:“紅梅,跟你商量個事。”
我跟他結婚二十年了。
他一這樣說話,準沒好事。
“我姐那邊出了點事,”他說,“高芬那孩子,你知道的,他媽跑了,他爸也不管了。我想把他接來。”
我放下手機看著他。
韓高芬我是知道的。
肖玉婷的兒子,十七歲,在老家縣城讀高一。
那孩子來過家里一次,瘦瘦小小的,不怎么說話。
肖玉婷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
“接來住多久?”我問。
“就一直跟著咱們唄。”韓江華搓著手,“他那個學也不上了,我想轉過來,反正咱這兒學校好。”
我想了想說:“行,接就接吧,多雙筷子的事。”
韓江華愣了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那什么……還有個事得跟你說清楚。”
“什么事?”
“高芬那孩子吧,身體有點問題。”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問題?”
“就是……他那個,他媽當年……那孩子生下來就帶了病。”韓江華的聲音越來越小,“是那個病,你知道的,艾滋。”
我手里的手機差點滑落。
空調嗡嗡響著,客廳里電視聲音開得很小,不知道在放什么節目。我盯著韓江華,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什么時候的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生下來就有了。他媽那會兒不懂事,在外面亂搞,染上了。孩子也沒躲過。”
“現在呢?”
“一直在吃藥。醫生說控制得還行,基本上不傳染。”
“基本上?”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韓江華抬起頭:“紅梅,那孩子可憐。他媽跑了,他爸也不要他了,我要是不管他,他就沒地方去了。”
“你姐呢?”
“她也跑了,欠了一屁股賭債。”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二十年了,我太了解韓江華了。
他已經做了決定,跟我說只是通知一聲。反對有什么用呢?吵一架,摔兩個杯子,最后他還是會把孩子接來。
“我跟你商量了嗎?”我慢慢說,“你這是通知我吧?”
“紅梅——”
“行了,接吧。”我說,“但是有幾個條件。”
韓江華眼睛一亮:“你說你說。”
“第一,學校那邊必須說實話,孩子的身體狀況得報備。”
“這……”
“第二,家里的日用品分開用,毛巾牙刷剃須刀,各用各的。這個不能馬虎。”
“行,這個沒問題。”
“第三,”我看著他的眼睛,“讓孩子住校。”
韓江華的臉色變了:“紅梅,他才剛來——”
“沒得商量,”我說,“住校對他好,對大家都好。你要是不同意,這個家你跟他過吧,我帶韓悅走。”
韓江華沉默了。
最后他說:“行,聽你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韓江華在旁邊打呼嚕,睡得很香。他大概覺得事情解決了,我答應了,家里還能多口人。
他從來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二十年了,他一直以為我好說話。
手機屏幕亮了,是黃麗發來的消息:“你老公那個事,你真答應了?”
“答應了。”
“你瘋了?”
我沒回。
早上起來,我去浴室洗漱。杯子里多了支新牙刷,綠色的,塑料的,超市里最便宜那種。
韓悅的牙刷是粉色的,她喜歡的顏色。
兩支牙刷挨在一起。
我盯著看了很久,然后把韓悅的牙刷拿起來,放進了柜子里。
02
韓高芬是周末到的。
韓江華開車去車站接的人,我在家做飯。冰箱里有排骨,我拿出來燉了湯,又炒了幾個菜。不管怎么說,孩子來了,總得吃頓飯。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盛湯。
韓江華先進來的,身后跟著個瘦瘦高高的男孩。韓高芬比上次見的時候高了一些,但還是瘦,臉上沒多少肉,眼睛很大,像只受驚的小鹿。
他穿著舊校服,背著個洗得發白的書包。
“舅媽好。”
聲音很小,蚊子似的。
“快進來。”我說,“飯好了,先吃飯。”
他在門口站著不動,看了看地上的鞋墊,又看了看自己的鞋。那雙鞋,鞋底磨得快平了,鞋面裂了道口子。
“沒事,直接進來。”我說。
他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坐在餐桌邊,只坐了椅子前半截,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規矩得讓人心疼。
韓江華給他盛了一碗湯。
他接過來,低著頭喝,喝了兩口,抬頭看了看我。
“舅媽,我會注意的。”他說,聲音很小,但很清楚,“不會傳染給你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孩子,大概是聽過太多嫌棄的話了。
“吃飯吧,”我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又低下頭,一口一口喝湯。
韓玉芝吃完飯就來了。老太太一進門就直奔韓高芬,拉著他的手說:“可憐的孩子,委屈你了。你舅媽要是對你不好,你跟奶奶說。”
我在廚房洗碗,聽見了,沒吭聲。
韓高芬小聲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晚上,韓江華幫韓高芬收拾行李。書包里沒幾件衣服,都是舊的,洗得發白了。倒是有個塑料袋,裝著好幾瓶藥。
“這是藥?”韓江華問。
“嗯。”韓高芬點點頭,“每天都要吃,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什么藥?”我隨口問了一句。
他報了幾個名字,都是抗病毒的藥。
我在醫院干了二十年,這些藥名我太熟了。
那是HIV感染者必須終身服用的藥,用來抑制病毒復制,控制病情。
“按時吃藥很重要,”我說,“不能斷。”
“我知道的舅媽。”
那天晚上,我上網查了很多資料。
艾滋病,醫學名獲得性免疫缺陷綜合征,由HIV病毒引起。病毒攻擊人體的免疫系統,導致免疫力下降,最終可能死于各種感染或腫瘤。
傳播途徑有三種:血液傳播、性傳播、母嬰傳播。
日常接觸不傳播。
一起吃飯、一起上課、共用衛生間、擁抱握手,都不會傳播。
我知道這些。在醫院干了二十年,什么病沒見過?
但知道是一回事,輪到自己頭上是另一回事。
躺在床上,我總是想起那支綠色牙刷和粉色牙刷挨在一起的樣子。
第二天早上,我去醫院上班,順便去了資料室。
“黃麗,幫我查點東西。”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韓高芬吃的那幾種藥:“幫我查查這些藥的作用和副作用,還有這個病的日常防護注意事項。”
黃麗接過紙條看了半天:“你老公那個侄子,真接來了?”
“嗯。”
“你真同意了?”
“表面同意。”
黃麗是我的老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認識十幾年,有什么話都對她說。
“紅梅,我跟你說句實話,”她壓低聲音,“你老公這事辦得不地道。這么大的事,他一個人就拍板了?”
“他從來就是這樣。”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還在想。”
黃麗看著我,欲言又止。
“紅梅,你得想清楚了。這可不是小事,你還有個女兒呢。”
“我知道。”
“你要是需要什么幫忙,跟我說。”
“不用,”我說,“我自己能處理。”
其實我已經在想了。
那天上班的時候,我查了單位的調配表。省城總院在下面有幾個分院,其中一個在外省,離這兒四五百公里。那邊的護士長今年要退休,正在招人。
我把這個信息記了下來。
下班回家的路上,韓江華給我打電話:“紅梅,晚上不回去吃了。我帶高芬去買點衣服,他那些衣服都舊了。”
“行,去吧。”
掛了電話,我在車里坐了很久。
車窗外面,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行色匆匆的路人,趕著回家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遇到過這種事。
但我知道,我遇到了。
回到家,韓悅打來視頻。
“媽,聽說那個哥哥來了?”
“他真的有那個病嗎?”
“有,”我說,“但是不傳染的。”
“哦。”韓悅想了想,“那他還好嗎?”
“還好。”
“媽,你沒事吧?”
我愣了一下:“媽能有什么事?”
“我覺得你不高興。”韓悅說,“你別瞞我,我都十七了。”
我看著屏幕里女兒的臉,鼻子有點酸。
“媽沒事。”我說,“你好好讀書就行。”
“放心吧媽,我會努力的。”
掛了視頻,我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韓江華和韓高芬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他們買了幾件新衣服,韓高芬換上了一件白T恤,看起來精神了一些。
“舅媽,”他站在客廳里,有點局促,“謝謝您。”
“不用謝,”我說,“你好好學習就行。”
住校的事情,我給韓江華說了。學校那邊我也有辦法,我一個同事的老公正好在教育局上班,能幫忙辦轉學手續。
“那學校那邊要不要——”韓江華問了一半。
“要報備,”我說,“這是規矩。”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我說,“學校有義務保護學生的隱私,但也要對學生負責。你不說實話,萬一出了事,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韓江華不吭聲了。
最后他還是聽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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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韓高芬入學手續辦得還算順利。
學校那邊,我跟校長當面談了一次。
校長姓劉,四十多歲的男人,看起來挺和氣。
我把情況跟他說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這個我還是頭一次遇到”。
“劉校長,孩子沒犯任何錯。他只是生了病,他需要正常上學。”
“我知道,但是這件事我得跟上面的領導匯報一下。”
“行,我理解。不過我希望學校能做好保密工作,不要讓其他學生和家長知道。要不然,這孩子在學校待不下去。”
劉校長點點頭:“這個你放心,我們學校有規定,學生的健康信息是保密的。”
韓高芬住校那天,韓江華送他去的。
我在家里收拾東西,把他的房間打掃了一遍。床單被套換下來,洗衣機嗡嗡轉著。
窗簾拉開,陽光下,家具上有一層細細的灰。
我擦了擦桌子,收拾了一下抽屜。
抽屜里有個筆記本,我打開一看,是韓高芬的日記本。我想合上,但有一頁正好翻開了,上面寫著:“今天舅媽做飯給我吃了。她好像沒那么討厭我。”
我合上筆記本,放了回去。
心里不是滋味。
韓江華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收拾好了。
“送去了?”
“送去了,”他說,“宿舍挺好的,四人間,他和幾個同學住一起。”
“室友知道他的情況嗎?”
“不知道。”
“那學校里呢?”
“就班主任和校長知道。”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晚上吃飯,就我跟韓江華兩個人。他心情不錯,開了一瓶啤酒,喝了兩口,說了句:“紅梅,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答應收留高芬。”
“我不是收留他,我只是做該做的事。”
“你這個人,”韓江華笑笑,“嘴上硬,心里軟。”
我沒接他的話。
吃完飯,我在廚房洗碗。韓江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里放著什么電視劇,笑聲一陣一陣的。
水流嘩嘩響著。
我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皺紋,手指頭有點粗。這雙手洗了二十年碗,做了二十年飯,握了二十年輸液針。
現在,這雙手要開始做另一件事了。
那天晚上,我在網上查了外省那家醫院的資料。規模跟總院差不多,待遇也差不多。那邊的護士長姓李,我打了個電話過去。
“李姐,是我,紅梅。”
“哎喲,紅梅,你可是稀客。”
“李姐,我打聽個事。您那兒是不是缺人?”
李姐那邊沉默了幾秒。
“紅梅,你是認真的?”
“我什么時候不認真了。”
“那行,”李姐的聲音變得正經起來,“我跟領導說說,你要是真想來,這邊的編制應該沒問題。”
“好,麻煩您了。”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韓江華在旁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跟誰打電話呢?”
“同事,說工作的事。”
“哦,早點睡吧。”
他翻了個身,又睡了。
我卻怎么也睡不著。
手機嗡嗡震了一下,是黃麗發來的消息:“你查的那個事,我幫你問了一下。那幾種藥都是常規抗病毒藥,沒啥特殊的。不過你要注意,用藥的人可能會有副作用,比如惡心頭暈什么的。”
“好,我知道了。”
“紅梅,你還要我幫你什么嗎?”
“不用了,我自己能解決。”
“我知道你能解決,你一向都能解決。”
黃麗發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我笑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我想起韓高芬那個日記本上的字:“她好像沒那么討厭我。”
不,我不討厭你。我只是不想讓你毀了我的生活。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太自私了?
但那又怎么樣呢?
每個人都自私,我只是比大多數人更清醒一些。
04
韓江華最近心情不錯。
韓高芬在學校表現很好,成績中等偏上,老師說他挺乖的。周末回來的時候,他還會主動幫忙做家務,洗個碗掃個地。
韓江華總說他懂事。
韓玉芝每次來都拉著韓高芬的手說話,一口一個“乖孫”。有時候我在旁邊聽著,覺得挺奇怪的——那是她外孫,怎么叫得跟親孫子似的。
我沒有多想。
有一天,我在整理書房。
韓江華的書房亂得很,桌子上一堆文件,抽屜里塞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平時不怎么動他的東西,這天反正沒事,就想著幫他收拾一下。
抽屜最底下,壓著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發黃了,邊角都磨破了。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韓江華和一個女人站在村口的井旁邊。兩個人摟著腰,特別親密。
那個女人,是肖玉婷。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99年夏。”
九九年,那是我跟韓江華結婚前兩年的事情。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韓江華和肖玉婷,姐夫和小姑子,摟著腰合影。那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了,兩個人臉上的笑容,年輕又親密。
我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看。
然后放回信封,放回抽屜里。
韓江華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客廳看電視。
“你收拾書房了?”他問。
“嗯,太亂了。”
“哦,沒扔什么東西吧?”
“沒有,”我說,“你那些東西我都沒動。”
他好像松了口氣,進了書房,關上門。
我盯著電視屏幕,里面放著什么,完全沒看進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那張照片。
九九年夏。
韓高芬是一幾年出生的來著?
我想了想,好像是一幾年。那一年,肖玉婷嫁人了,嫁了個外地男人,聽說沒過多久就離婚了。之后她一個人帶孩子,到處打工。
我翻了個身,韓江華的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手機屏幕亮了,黃麗發來一句話:“紅梅,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我今天在血液科那邊看到了你老公的檔案,他之前獻過血,檔案里存著HLA分型。”
“然后呢?”
“然后我順便看了一下你那個侄子的病歷,他的HLA分型也錄進去了。”
黃麗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自己看看吧,我發你。”
她發來兩張截圖。一張是韓江華的獻血記錄,一張是韓高芬的病歷記錄。
下面的HLA分型數據,我雖然看不太懂,但有幾個數字,一模一樣。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但我告訴自己,別亂想,HLA分型有相似性很正常,畢竟他們是親戚。
“這個能說明什么?”我問。
“不能說明什么,”黃麗回,“只是覺得有點巧。”
“什么巧?”
“巧到讓我覺得,你不如做個親子鑒定。”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沒動。
黃麗又發來一條消息:“紅梅,我不該多嘴。但我總覺得,你老公家的事,沒那么簡單。”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得很。
韓江華和肖玉婷摟著腰的照片。HLA分型的數據。韓高芬長得不像肖玉婷,但跟韓江華年輕的時候,倒有幾分像。
不,不會的。
我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可是,為什么不行呢?
韓江華這個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找到了血液科的張主任。
“張主任,我有個事想請您幫忙。”
“什么事,紅梅姐?”
“我想調一下幾個檔案的HLA數據,做個對比。”
“對比什么?”
“親子鑒定。”
張主任愣住了。
“紅梅姐,這個……你沒開玩笑吧?”
“沒有。”
“你需要提供樣本,還要本人的同意——”
“我知道,”我說,“你不用走正規程序。你就幫我看看那兩組數據,能不能做定性判斷。”
張主任猶豫了很久。
“紅梅姐,你知道這種事——”
“我知道,”我說,“但我必須知道。”
張主任最后還是幫我查了。
一周后,他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紅梅姐,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激動。”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