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錫往事：《黃泥頭沉浮錄》 （作者 吳炯 ）

（注：本文寫作于2008年前）

說起黃泥頭，人們自然會想到 1991年的“發大水”，但黃泥頭的低洼并沒有讓村民們畏懼，他們在這里種茭白、水芹，做礱糠生意，見證了廣勤紗廠的建設與毀滅，在村里這根七佛柱上，有一位如來的名號叫做“離怖畏如來”。

說起黃泥頭，首先讓人想到了1991年的“發大水”。這年的洪水肆虐全國，是百年不遇的大災。洪水沖破了黃泥頭圩區的堤防，受災報道頻頻出現在新聞中，黃泥頭一時間幾乎成了洪澇區的代名詞。

多年過去，如今的黃泥頭不再是當年的黃泥頭，如今要找到這個小村莊，已經需要借助江海路高架橋的位置了。在飛車而過的瞬間，它顯得那么普通。

上古的無錫沼澤密布，水災頻繁，戰國春申君黃歇治理芙蓉湖時，在沼澤區堆起了一個個大土墩，其中最有名的是黃埠墩，而黃泥頭也來源于此。早年的黃泥頭本就是錫北運河邊三四個黃土坡，黃土坡之間互不相連，周圍都是小河、沼澤，長滿了蘆葦。一到梅雨天，黃泥頭就變成一片。當地的老人常常說：“黃泥頭黃泥頭，三年沒二頭，有女不嫁黃泥頭”。這曾是個苦地方。

船上的礱糠生意

苦的地方沒有棄物。從清代起，黃泥頭的人們一直是開辟荒地種些口糧，似乎和做生意沒有多大緣分。

礱糠，是谷物脫下來的外殼，在無錫這個稻米鄉，這是一個無人注意的小東西。然而，黃泥頭的人們卻把它一點一點收集起來，作為燃料賣給絲廠、豆腐店、浴室和磚廠。由于礱糠火力耐久，又便宜又實惠，黃泥頭的礱糠生意漸漸做大，成了有名的礱糠村。當年，村里70多只船幾乎把無錫地區碾米廠的全部礱糠包攬了下來，還到江陰、常熟、蘇州甚至浙江去收購，每一船出去收購一趟，會有3擔米錢的收益。

當年的永泰絲廠、申新三廠、慶豐紗廠以及江南大學等等，都用這里的礱糠作燃料。有一位叫任子華的村民，就是通過礱糠生意發了家，在大洋橋和工運橋堍開了萬生醬油坊和華生煤炭店。

七佛柱與長廣橋

能把礱糠賣給工廠，就能獲得最好的收益。這無疑得力于無錫民族工商業的興盛。

名聞無錫的廣勤紗廠，就建設在黃泥頭對面。廣勤紗廠的創辦者之一楊翰西是本地的工商業巨頭。1915年，他看中這里地價便宜、水路寬廣，便集資在這里創辦了廣勤紗廠。

紗廠開設后，許多黃泥頭人便招募進廠做了工人。由于黃泥頭四面環水，擺渡時經常會出事。一次翻船事故中，一位女工落水身亡，這事使得當年的人們非常恐慌，楊翰西便按當時的做法，立即在西黃泥頭樹起了兩根七佛柱。七佛柱為七棱形立柱，頂部為蓮花，七面分別刻有“南無多寶如來、南無寶勝如來、南無妙色身如來、南無廣博身如來、南無離怖畏如來、南無甘露王如來、南無阿彌陀如來”（他方七佛）的名號。

從前在渡口設立七佛柱被認為有鎮水保太平的功能，在江南不少地方都有七佛柱的實物。

這兩根石柱現僅存一根，被遷移到了西黃泥頭迎福橋旁，另一根已經遺失。這根有80年歷史的石柱，上面的字跡儼然如新刻一般。

七佛柱雖然立起來，但畢竟不能解決困難。1925年左右，楊翰西出資修建了黃泥頭的第一座橋，取名長廣橋。橋長約50余米，是當時錫北地區最長的一座土木混合橋。1937年11月，侵略軍放火焚燒了廣勤紗廠和長廣橋，廣勤紗廠的大火整整燒了幾天兒夜。第二年初，廣勤紗廠董事楊蔚章準備把尚能使用的機器拆卸清理后運往上海，啟運前需要保密，就用黃泥頭的礱糠來掩蓋。解放后，廣勤紗廠的原址上建起了現在的1602倉庫—國家糧食儲備庫。

長廣橋后來重建過幾次，在黃泥頭保存的一塊石碑上，記錄著民國三十五年八月重建時的捐款人名單，這些錢，不少是靠一船一船賣礱糠掙來的。

龍眼井、迎福庵和廟會

黃泥頭村是臨河而建，就像一條長龍。

由于地勢低洼，村民們為免于災害，曾請一位風水先生來想辦法。在他的指引下，村民們在西黃泥頭河的兩岸挖了兩口井，好比一對龍眼，今天其中一口仍然可用。后來村民又在“龍頭”位置建了一座迎福庵，而在龍的心臟部位，建起了一座聚福庵。有了兩座庵，村里的生活開始豐富起來，到了新年，或是土地菩薩生日這天，庵里會熱鬧非凡，還要搭臺唱戲。

每年的陰歷3月14日，是無錫惠山廟會的日子，無錫大小神祗都要到惠山東岳廟參拜東岳大帝，黃泥頭的朝圣也在其中。到了陰歷二月二十九，村民晚上就要乘船去軍嶂山進香，次日一早請回圣帝老爺的紙馬后就放到東黃泥頭聚福庵里上供，直到廟會開始。

據回憶，當時朝圣的情形是這樣的：村民從黃泥頭出發，經周山浜、惠農橋、北柵口、勝利門到五里街，三月十五凌晨到惠山。

一路上毛竹扛燒火，4個強壯村民手擎肉身燈鳴鑼開道。18斤大銅鑼后面是旗、帳、祭品，另有18個童男子，手捧拜香凳，上有小木魚小鈴，并有三個小孔，插上三支香。他們邊走邊打擊，發出“叮叮咯，叮叮咯”的聲音，口里齊聲誦著經文。拜香凳，是一種不坐的凳子，這種很小的凳子今天還能看到，而兩座佛庵則毀于“文革”。

偷種茭白引來的茭白官司

茭白是什么，北方人可能無法想像，但江南人眼里這里一種家常蔬菜。在錫幫菜里，油燜茭白是一道家常的名菜。

無錫茭白是遠近聞名的特產，無錫茭白的質量之所以超過其他地方，還是得益于這方水土。從前，無錫種茭白的地方是在梨花莊，當地還在延圣殿里供里“茭白老爺”,之后才有黃泥頭等地。然而，黃泥頭茭白竟是從梨花莊“偷”來的。

傳說一百多年前，西黃泥頭有個梨花莊嫁過來的媳婦，由于夫家生活清苦，她在一次回娘家時，偷偷把家里的茭白秧帶到了黃泥頭。由于茭白在梨花莊是重要的產業，不許品種外傳，到了第二年夏初，梨花莊的村民發現黃泥頭茭白后，糾集了村民一哄來到西黃泥頭，把所有的茭白全部毀掉，雙方因此發生了械斗，打傷了不少人。

事情終于驚動了官府，一場茭白官司打了起來。誰知官府還算開明，經調解判決，梨花莊、黃泥頭和高長岸三個村成了茭白種植的特許村。茭白是有了，但那個偷茭白秧過來的小媳婦最后卻被娘家趕出了家門，斷絕了關系。

黃泥頭出產的茭白肉質細膩，微甜又有糯性，甚至可以生吃。村民還學會了在茭白田邊溝渠中種紅菱來降低夏天田里的水溫的辦法，提高了茭白的質量和產量。就這樣，這里的無錫茭白種了上百年,直到2005年土地被征用。

踱步在今天的黃泥頭，綠樹的掩映下一小河悠悠地流淌，村民陸續就要搬到新的小區去。沒有人會想到，這里竟還有一位叫張文良的村民保存著家傳的清代“執業田單”。

這張類似土地稅證的單據印于乾隆六十年，也就是乾隆禪位的那年。在田單上，還寫有嘉慶五年、咸豐七年、同治九年的記錄，至今已經有200多年的歷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