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ForesightWeb3,作者 | angelilu
CertiK 的 AI 研究負責人 Xue Yue 每天早上起來做的第一件事,是查看昨晚睡前布置給 AI 的任務跑完沒有。他一天之內最多同時讓 5-6 個 AI agent 并行為他工作。
Bitget 的 AI 業務負責人 Will 上個月為公司審批核對的 AI 賬單是 60 多萬美元,并且他工作的一大重心是讓公司 2000 多名員工使用 AI 提效。
這兩個片段體現了整個加密行業目前全力推進的一件事:探索用 AI 完成過去必須靠人完成的工作。
經濟學家 Karl Polanyi 八十多年前用「大轉型」描述工業革命如何把整個社會重組為市場社會。這一次 AI 在加密行業完成的,也是一次「轉型」——只不過這次重組,是將個體、團隊及整個企業內部的工作流進行優化與再分配,最終重塑為人與 AI 系統深度協作的全新工作模式。而這場重塑最直接的痕跡,不在宏大敘事里,在每個從業者正在變化的工作日中。
我們訪問了幾位身處不同位置的加密從業者——Bitget 的 AI 業務負責人 Will 、CertiK 的 AI 研究負責人 Xue Yue、Foresight News 開發者光光。他們的工作日里,可以看見這場「轉型」的四個具體維度——錢、效率、人心和決策。
從 200 美元到 1000 萬美元的月賬單
過去兩年間,「AI 在加密行業的投入」從一句口號變成了一筆可以記賬的開銷。
在個人這一端,Foresight News 的一線開發者 AI 賬單經過一輪升級——最初他同時訂閱 Codex、Claude Code、Google Gemini Pro 三家模型的基礎版, 每月約 60 美元;全方位體驗過后, 他把訂閱收斂只保留業檔位的 Codex,每月賬單約 200 美元。
CertiK 的 AI 研究負責人 Xue Yue 每月在模型訂閱上花 200-300 美元;Bitget 的 AI 業務負責人 Will 每月個人花 300-400 美元。
三個人的賬單目前都落在 200-400 美元這個區間——一線開發者和帶管理屬性的復合工作者之間,支出差距其實并不大,但結構不同:開發者傾向于把預算集中在一個高端工具上,管理者則同時維持多個訂閱,用來評估、測試、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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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這一端,規模、結構和投入強度在幾個數量級之間跳躍。
CertiK(約 200 人規模的安全公司)每月整體 AI 支出在 6 萬到 10 萬美元之間。其中一部分來自公司層面的 LLM API 消耗(用在 AI Auditor 等對外服務上);另一部分來自員工使用 Codex、Claude Code 等工具的按需訂閱費用 —— 分層供給、按需靈活的「市場型」模式。
Bitget(約 2000 多名員工的加密交易所)上個月在大模型上花掉 60 多萬美元,由 AI 業務負責人 Will 親自審批,核算下來產研團隊人均 500 美元、非產研分檔 200 到 1000 美元不等——集中采購、統一供給的「托管型」模式。
OKX 內部員工透露,公司也為員工統一配置了企業版 Claude 和 ChatGPT,總體支出暫未披露。
Coinbase 平臺負責人 Rob Witoff 近期在訪問表示,目前公司 95% 至 100% 的代碼已由大語言模型(LLM)編寫或輔助編寫,且幾乎所有員工每天都在使用 AI——而這個比例在今年 2 月還只是 40%,不到半年翻了一倍多。總體支出亦未披露。
而幣安的賬單來自創始人趙長鵬今年 5 月在PBD Podcast 上的說法:他聽說幣安每月在 AI 相關費用(主要是 AI Token 與計算成本)上花費約 1000 萬美元——他也坦言這是未經他本人核實的內部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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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個人的 200 美元到幣安的 1000 萬美元,跨越了整整 16 萬倍。兩年前,這些數字全部不存在。今天它們已經像水電費一樣,按月出現在每個個人和每家公司的賬單里。
投入越大的位置,正是判斷權被壓縮得越劇烈、也越被高度集中的位置。
從一個月到三五天
錢花出去了,效率也得看得見。最直接的體現是單項工作的處理周期,正在被大幅壓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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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Bitget 內部,這件事最具體的載體叫 BG Agent——這是 Will 帶團隊親手做出來的一套公司內部 AI 系統,2026 年 5 月 18 日上線。兩個月不到,公司里 800 多人在用。它的核心定位很簡單:把那些以前需要運營、產品、市場同事一遍遍人工拼接的工作流,全部交給 agent 去處理。
Bitget 內部的產品迭代周期,從去年的平均 37 天壓到了 20-25 天,目標是 10 天之內。運營團隊的活動配置周期更狠——從一個多月降到 3-5 天,效率快了 6 倍。
「以前一場活動從想到 idea 到真正上線大概要一個多月。中間要做競爭對手調研、活動構思、配置、素材翻譯(23 個語種)、素材設計、上線、數據分析——每一步都是體力活,每一步都得人工拼接。」Will 描述。
BG Agent 上線之后,這一整套被壓縮了。調研用調研 agent 幾條指令出表格、配置自動生成審批單、翻譯從 7 天壓到 1 天甚至 5 分鐘、數據分析從 2 周壓到 2 天。
在產品層面,各家交易所的 AI 相關產品發布節奏也很緊湊,僅 2026 年上半年:3 月底幣安上線 AI Pro beta,把 agentic 交易接進主站,4 月再補上 13 個 Agent Skills;5 月中旬 Bitget 宣布其 AI 交易生態用戶突破 100 萬、AI agent 累計交易量達 12 億美元;6 月 17 日 Bitget 的 AI 策略產品 Playbook 正式上線;7 月初,OKX 把競賽推向另一個方向——上線了一個讓 AI agent 互相雇傭、自主結算的 marketplace,首批 50 家服務商里,就有 CertiK。頭部交易所之間,產品發布的間隔已經以周計。
往加密安全行業看,故事的形態不一樣,但方向一致。
CertiK 的威脅監測線上,AI 把攻擊分析的響應時間從過去的一天或幾小時壓到了 15-30 分鐘以內——縮短超過 90%。今天 CertiK 90% 以上的攻擊事件都用 AI 做初步分析。
但他給的另一組數字更值得注意——他告訴我們,CertiK 整體的工作效率平均下來大概提升了 20-30% 左右。這個數字聽上去比預期低,但 Xue Yue 給出了詳細解釋:「審計對準確性要求極高。3000 到 5000 行代碼的合約,我們的審計師以前要花 1-2 周時間真正去挖漏洞,加上 3-4 天理解代碼、1-2 天撰寫報告。AI 進來之后,撰寫報告這一段幾乎全交給 AI,代碼理解的時間也大大縮短。但真正的『挖漏洞』那一段——人還是要兜底、要復核、要保證質量。」
整體提效 20-30%、威脅分析提效 90%——這個反差是加密安全行業 AI 落地最準確的寫照:在判斷密度極高的環節,AI 替代不了人;在體力密度極高的環節,AI 接過了所有的活。
回到開發者側。開發者光光的手寫代碼占比已經從 90% 降到 10-20%——剩下的全部交給 AI。這不是個例,據 IDC 統計,美國 91% 的開發者已使用 AI 編程工具,中國也達到了 30%。
「體力活被 AI 接走」這件事,在 7*24 小時不停歇的加密行業,等于給流水線裝上了渦輪引擎,不僅全程無休,產出更是成倍飆升。
「我會不會被優化掉?」
在這場軍備競賽中,似乎沒人會選擇完全不用 AI,因為不用的代價就是被邊緣化。但并非從來如此。
CertiK 的 AI 研究負責人 Xue Yue 說:「2024 年、2025 年,行業里有很多人對 AI 是完全反對的——他們拒絕讓 AI 參與任何 Web3 安全工作。但到了今年,這些人幾乎全都擁抱了 AI,甚至比我們更激進。」
走進公司內部——反對派從來沒有真的消失。他們只是把抵抗從公開的、激烈的,變成了地下的、沉默的。
Bitget 內部推行 AI 的態度比較激進,他們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將來的人分兩類:用 AI 的人和不用 AI 的人。而用 AI 的人會淘汰不用 AI 的人。」他們從 2025 年 8 月開始大力推 AI Coding,2026 年 3 月連非產研團隊也要全面擁抱 AI。
剛開始,AI 工具的普及并不一帆風順。因為 Bitget 要做的,是在確保用戶數據安全的前提下,建立一個全面的 AI 提效系統——BG Agent。據 Will 描述,起初很多人不愿意用這套自有系統,因為需要重新學習和培訓。他們說,外面的 AI 工具那么多,能完成任務不就行了,為什么非要用自己的?說到底是抗拒改變原有的工作習慣。
也有人反復聲稱自己學不會,依舊做著耗時低效的工作,卻不愿主動去探索這些工具到底怎么用。Will 只好又演示一遍。
Will 苦笑說:「我們能給的,是捕魚的方法,但不能天天送魚上門。」
這是明面上的阻力。當大家真正感受到系統對效率的提升之后,卻進入了另一種狀態——一邊接受,一邊焦慮。
一次全員分享之后,一位同事表達了他的想法,他認為 AI 讓他非常焦慮——「我接下來干嘛?我在公司還有價值嗎?我會不會被優化掉?」因為一旦 AI 變強了,就會覺得自己被取代了。
是否能完全「取代」或許并不是現在就能給出答案的問題。但從崗位招聘來看,崗位方向確實正在換血,翻譯、客服等崗位的門檻確實已被 AI 拉低,崗位數量也在縮減,但與此同時,一些新崗位也在催生。
一份報告顯示,幣安 2026 年全球招聘的 380 多個崗位中,20% 投向 AI 技術與產品,內部還開出 8 類共 28 門 AI 培訓課程——在整個科技行業收縮的背景下反向擴張。崗位總量沒有減少,但崗位的內容在換血:新增的是 AI 訓練師、prompt 工程師,被拉低門檻的是翻譯和客服。
CertiK 這邊的感受大致相同,Xue Yue 表示,公司并沒有因為 AI 的發展進行過大規模裁員,相反,從去年 coding agent 上線之后,很多原本沒有能力參與審計的普通人,也進入到了尋找漏洞、刷漏洞賞金的領域,各大審計賞金平臺的提交量從幾十漲到幾百上千,但在這些提交背后,仍然需要研究員要人工篩查這些是否合理,非常消耗精神。Xue Yue 認為,與其考慮會不會被 AI 替代,不如考慮如何在 AI 帶來的那么多噪音中提高命中率。
那根線,要攥在自己手里
了解了 AI 帶來的效率、影響,以及人們的反應之后,最后一個問題浮出來:什么決策可以交給 AI,什么決策必須由人來做?
開發者光光也是一名資深的 Meme 玩家,在他看來,加密行業里 AI 真正沒什么用的地方,反而是交易——「在 Meme 交易上 AI 沒什么優勢,大家拼的是信息來源和手速。微信群的消息比推特快,等推特上有人喊單,那基本是接盤階段了。」
他給自己做了一套盯土狗的工具:讓 AI 自動監控他關注的推特賬號,按提示詞篩出跟項目進展或加密相關的推文。他每天不用刷整個時間線,只看 AI 篩出來的部分。光光說,在 AI 的加持下,信息搜集變得更加容易。
「土狗的風險太大了——一個人 24 小時盯著電腦都未必能盈利,讓 AI 來更難。」
所以光光在交易上給自己和 AI 之間畫了一條線:讓 AI 幫我看,但別替我動。
同樣的邏輯,在 Bitget 被做成了產品規則。
當被問及如何取舍人和「AI 自動交易」的邊界時, Will 打了個比方——「人對放進去的錢總是有焦慮。你不可能一上來就放 10 萬美元讓 AI 自動交易,萬一虧了怎么辦?所以人必須牽著那根線,像放風箏一樣——線在你手里就有底氣;線不在你手里,風箏飛哪兒去,回不來了,你就沒底了。」
Bitget 今年推出的 AI 交易產品 Playbook,就是這條邏輯的具體落地。一開始限制每個用戶只能用 2000 美元的子賬戶做 AI 自動交易——把線畫得很短。
但 Will 注意到了一個變化:用戶在親自用過 AI 交易之后,開始主動要求把線放長一點。有用戶想把額度提到上萬美元。
邊界不是固定的。用過之后,人會重新判斷它該畫在哪。
交易之外,決策層面的邊界更嚴。
Bitget 內部,最終拍板的還是員工,不是 AI。「AI 的決策優勢現在不夠明顯。AI 會提供建議,但最終的決策靠人來做。」
Xue Yue 指出,「最稀缺的是判斷力。發現問題比解決問題更難。當 AI 給了你一個方案,你怎么判斷這個結果是準確的、沒有幻覺——這兩件事是最難的。」
他舉了個例子,「最難的不是驗證漏洞,而是怎么注意到這個地方可能有漏洞。這就像做數學題,最難的不是算出答案,而是注意到『這里有個解法』。」換句話說——做出決策之前,你首先得知道「有決策要做」。而這一步,AI 至今做不到。
四個完全不同的工作場景——開發者寫代碼、交易所推產品、安全公司做審計、投資人做投資——但每一個角色,無論是出于主動選擇還是出于客觀無奈,都把同一件事留給了自己:決策。
這是這一輪 AI 滲透留給所有加密公司的「忒修斯之船」——當一條船的部件被全部換掉之后,它還是原來那條船嗎?答案藏在被保留的「決策」上。
這或許就是加密行業 AI 轉型的含義——AI 把「做」從每個人手里拿走,決策變成了這個行業最稀缺、最值錢、也最難做的事。每個人都要為「做什么」而決策。
「不要面對當下的 AI,要面對未來的 AI。今天它能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每天都在變強。」Xue Yue 在訪問末尾這樣說。
但也正因為如此,那根線才要攥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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