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不見的世界里 16歲視障少女用詩詞“看見”無限丨尋找四川詩詞少年

封面新聞記者 徐語楊

中華文化之所以深邃而博大，不僅在于它能滋養才華，更在于它擁有一種深沉而溫柔的力量，照亮生命的幽微。“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蘇軾的《定風波》曾陪伴無數漂泊的靈魂走過風雨，如今，它也點亮了沈俊宏的世界。

7月15日，借由中華詩詞美育大賽四川省賽“尋找四川詩詞少年”的契機，封面新聞記者在成都見到了這位16歲的視障少女。采訪地點在姑姑和姑父開的盲人按摩店的二樓，就在這間并不寬敞的房間里，沈俊宏坐得筆直而端正，向記者講述了她與詩詞相遇的故事。房間很小，她能捕捉到的光線十分有限，但那并不妨礙她帶領我們，去往一個浩瀚而廣闊的世界。

沈俊宏經常參加各種表演和比賽

因為擔心記憶減退

“姑姑讓我背誦詩詞”

沈俊宏并非先天失明，4歲多時，先是左眼做了白內障手術，沒過幾天，眼球慢慢萎縮，她的世界也不可逆轉地褪色。從5歲起，右眼也開始接受手術，視力逐漸變差，到后來，兩只眼睛幾乎都看不見，只剩下一點光感。還是尚不知事的孩童，沈俊宏已經接受了大大小小記不清的手術，而“副作用”就是記憶力明顯衰退。

沈俊宏并非先天失明

第一個發現這個問題的，是同樣視障的姑姑，于是她開始教沈俊宏背詩，從最淺顯易讀的《詠鵝》開始。在沈俊宏上小學后，姑姑又用盲文將詩詞謄寫下來讓她學習，里面還囊括了高年級孩子才會學習的《蜀道難》。盲文是拼音文字，同一個讀音可能對應幾十個漢字，離開上下文便無法確知是哪一個。抄一首《蜀道難》，姑姑也得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確認。沈俊宏現在回想，姑姑未必多么熱愛詩詞，她只是“非常關心我，認為背東西可以鍛煉記憶力”。但姑姑未曾想到的是，那些盲文詩句，多年后會長成女孩精神世界的骨架。

進入成都市特殊教育學校后，沈俊宏也尤為喜歡語文課。遇到語文考試，她的文言文和詩詞部分，幾乎不丟分。小學五六年級時，一位快退休的語文教師給了沈俊宏極深的啟蒙。由于特別重視孩子們傳統文化的培養，老師要求大家在課外多背誦詩詞。篇目從《詩經·無衣》到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從短章到長文，跨度極大。對沈俊宏來說，這原本只是老師交代的一份作業，她從小便在姑姑的啟蒙下學習詩詞，不覺得為難。“但背著背著，竟然就開始真的覺得非常有意思。”那些起初只存在于盲文點位間的音節，在反復誦讀中漸漸有了可以理解的形狀。

恰在此時，《中國詩詞大會》的熱播，為她推開了一扇更敞亮的窗。她第一次發現，詩詞的聲調可以如此鏗鏘，解讀可以如此生動。熒幕里那些選手站在聚光燈下，面對飛花令從容不迫，一句接一句，仿佛胸中藏著一整座詩詞的礦藏。她看不見他們的臉，但那些聲音她全聽得真切。

小時候的可愛模樣

晨起背詩三首從不缺席

即便燒到39℃

在盲文的系統里，同一個發音，可能是“天”，也可能是“添”。沈俊宏背一首詩，最先抵達的總是聲音，至于字詞的形狀、筆畫、含義，要等很久，才能慢慢追上來。沒有注釋的時候，她只能靠上下文去猜，像拼一幅缺了邊角的畫。這時，手機便成了她最重要的學習工具，可一旦回到學校，手機不能隨身帶著，詩詞的攝入量便驟然縮減。對于沈俊宏來說，學詩最大的“障礙”從來不是理解，而是來源，她總覺得自己讀得遠遠不夠。

正是在這種“渴求”之中，海光老師走進了她的世界。海光是四川廣播電視臺的主持人，也是經典誦讀的推廣人，長期在成都市特殊教育學校開設語言課。那是一門面向孩子的課外興趣班，幾位老師輪流授課。沈俊宏自幼喜歡朗誦和主持，在這門課上，她從不遲到。而其中那位用詩詞教誦讀的海光老師，尤其讓她期待。

得知海光老師每天早晨在線上直播，沈俊宏一放寒暑假便準時蹲守。清晨六點半，直播間準時開播，她也準時上線，跟著讀，跟著背，每天三首。最開始，一首五言絕句要反復念上許多遍才能勉強記牢，她便給自己想了個“笨辦法”：背完就用盲文抄下來，或者打在手機里，方便隨時翻看。一個假期過去，唐詩三百首被她一點一點啃下來了不少。后來直播間又改讀宋詞，詞比詩長，一天只能背一兩首，但印象反而更深。辛棄疾那首《青玉案·元夕》，就是她在小學時跟著直播背下來的，到現在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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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暑假，她發著39度的高燒，依然守在屏幕前跟著海光老師誦讀《大學》。“當時自己都覺得自己好厲害。”她笑著說起，語氣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小小的得意。

古詩詞本就比日常語言曲折難懂，許多時候，沈俊宏也分不清眼前那個音節對應的究竟是哪一個字。但她信一件事，詩讀百遍，其義自見。背著背著，語感便從那些反復回蕩的聲音里長了出來，曾經模糊的字詞，漸漸有了清晰的輪廓。

朗誦、音樂、體育全面發展

“我必須非常努力”

在成都市特殊教育學校，沈俊宏算得上一個“別人家小孩”式的存在。成績拔尖，是盲生部學生會主席，下學期還準備擔任團支部書記；朗誦比賽她是學校的主力，民樂團里她是中阮首席，綠茵場上她又是足球隊的一員，甚至還跟隨學校的合唱團長期在外比賽表演。這些身份疊加在一個16歲視障少女身上，很難不讓人感嘆一句“真的優秀”。但沈俊宏自己卻非常謙遜：“全靠努力，還得繼續努力。”

各項成績都很有優異的沈俊宏

“你不要看我現在的普通話好像還可以，我剛進學校那會兒，鄉音特別特別重。”她笑著回憶：剛上小學時，她滿口“川普”，老師聽了直搖頭，于是把她推薦進了學校的語言班。誰也沒想到，僅僅一個學期，她的發音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語言班的老師說，我是他見過最努力的學生，進步大到無法想象。”她告訴記者，或許正是因為眼睛看不見，她對聲音的質地、節奏、情感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這種敏銳讓她深深愛上了朗誦。2024年，她參加了一個面向全國視障群體的線上朗誦比賽，拿下了全國第二名。提到這事，她卻先擺擺手：“其實讀得并不是特別好，時間太緊了。”

這種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貫穿了她的整個成長。她時常和自己較勁，鉆牛角尖，尤其是成績與期待之間出現落差的時候，失落便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幸運的是，無論現實世界還是精神深處，都有人為她撐起一把傘。沈俊宏說，她的小學數學老師，是一位心態格外平和從容的人，總教她遇事不可著急，那份不疾不徐的溫厚，給她帶來了很深的影響。她也在熱愛的古詩詞里找到了安撫自己的方式。每當那種不甘與焦慮纏住她，她便想起蘇軾，想起那首讀了無數遍的《定風波》。那個一生都在貶謫路上行走的詩人，用一千年前的豁達，穩穩地接住了16歲少女的不安。

一旦鉆牛角尖

就會用蘇軾的詞撫慰自己

“我最喜歡的詩人是蘇軾，最喜歡的詞是《定風波》。”沈俊宏回憶，她第一次接觸這首詞是在小學，待她理解了意思后，便無可自拔地愛上了。“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她念出這幾句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篤定。蘇軾經歷過烏臺詩案，被貶黃州，卻在風雨中寫下這樣的句子。“他教會我，遇到人生的風雨，要去面對，但也要有‘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平和。”她把蘇軾當作“知己”，一旦開始容易鉆牛角尖，她就會用蘇軾的話告訴自己：“沒有必要那樣。”

周深是她最喜歡的歌手，《光亮》是她最喜歡的歌。歌里有一段京劇唱腔，唱的正是蘇軾的《定風波》。而在那段戲腔之前，周深用最溫潤的聲音唱到：“可是啊，我卻，卻愿意相信，最渺小最微弱最柔軟最無畏的你，用盡了全力，努力地回應，再無邊再無盡再無解總有一線生機，光亮你自己。”每每聽到這里，沈俊宏都感覺唱進了她的心坎兒里。

小學三年級時，她注冊了微信，給自己取名叫“星星”，因為喜歡夜空中那些遙遠、神秘、卻又循著各自軌道永恒運行的星體。她也想做一顆星星，就算是沒有很明亮，也可以用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的路，溫暖他人。對沈俊宏而言，“看”星星曾是奢侈的想象，但詩詞就是載著她穿越黑暗的舟，槳聲欸乃，駛向廣闊的星辰大海。這也是詩詞的魅力所在，讓個體得以在有限中抵達無限。

（圖據采訪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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