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隔近兩年,回憶起被強行送入特訓機構的三個月,18歲的安紅(化名)依舊難掩心底的創傷。
2024年8月,本該坐在重點高中教室備戰高考的她,因家庭矛盾,經父母聯系,被人強行帶到一家特訓機構,度過了一段她從未想象過的、充斥著體罰的生活。
安紅的遭遇并非孤例。
《法治日報》記者采訪及梳理公開報道發現,一段時間以來,一批披著國學教育、心理疏導、軍事化矯正外衣的封閉式特訓機構,正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帶。此類機構多以“基地”“學院”命名,打著“素質教育”“青少年特訓”甚至“行為矯治”“網癮戒治”的旗號,以強制帶離等方式接收“學員”,以人身限制和體罰羞辱等方式進行“訓練”,而從學員輸送到運營管理,均暗藏多重違法操作。
強制帶離
河南省鄭州市的安紅至今仍清晰地記得自己被帶走的過程。
2024年8月25日,在外吃過晚飯后,安紅乘坐自家汽車回家,車開到小區樓下,還沒來得及下車,旁邊便駛來一輛黑色面包車,車上下來幾名陌生男子,徑直上前叫出了她的名字,這些男子自稱“網警”,以“網上發表不當言論需要配合筆錄”為由,要求安紅隨他們上車。心生疑慮的安紅拒絕配合,對方當即揚言要強行拖拽,出于對肢體沖突的恐懼,她只得被迫上車。
剛上車,工作人員便沒收了安紅的手機、手表等私人物品,徹底切斷了她與外界的聯系。面包車一路駛向位于偏僻村落中的河南某德教育基地,這里位置隱蔽,外人難以找到。基地里,安紅被24小時高強度管控,訓練、就餐、休息,全程有人看管。
與安紅的情況類似,家住浙江省的穆爾(化名)同樣曾被人強制從家中帶走。2025年3月29日,時年13歲的穆爾在家中被幾名自稱“教官”的人以“涉嫌網絡詐騙”“需要配合調查”為由,強行帶到浙江省紹興市永和鎮某特訓機構。記者了解到,穆爾曾因遭到欺凌罹患抑郁癥,自2024年5月起一直處于休學狀態,其父母在未與其溝通的情況下,為其聯系了特訓機構。
王宇航曾長期參與被困學員的解救工作,接觸過數百起同類案件,他介紹,這些負責向特訓機構輸送學員的人員多身著迷彩服,以涉嫌網絡犯罪、配合調查為由上門,如果遇到反抗,便以“強制傳喚”為借口強行將人帶走。
“豫章書院”的曝光者、反網戒機構志愿博主“溫柔JUNZ”(以下稱其為“溫柔”)梳理其接觸過的特訓機構線索后告訴記者,僅需提前與家長達成付費協議,機構即可安排人員跨省、跨市擄人,在這一環節中,不僅無需監護人在場,一些機構甚至不會核實付費者與被擄者是否具有親緣關系。
記者還注意到,不僅是未成年人,年滿18周歲的成年人同樣也可能被強行送入特訓機構。
20多歲的莫莫(化名)大學畢業后因心理狀態不佳,一直待業在家。2025年10月4日,莫莫在小區倒垃圾時,被人從江西省跨省轉送至湖北省黃岡市某聆學院。據莫莫回憶,“學院”要求,表現良好才可短暫聯系家人,校長曾直白地告知學員,若持續反抗,將被轉送至條件更嚴苛的同體系校區。
此前有媒體報道,2025年11月,重慶一名從事游戲代練工作的26歲男子,被家人以外出旅游為由,騙至重慶某特訓機構,接受“矯正”和“訓練”。
管理嚴苛
進入基地后,安紅的生活就被固定訓練流程機械地填滿,她接受的訓練包括長時間站軍姿、反復練習標準蹲坐、集體跳統一手勢舞等。“學員的手機會被收走,一旦有人流露出逃跑意圖,便會被責罵、毆打、關小黑屋。”安紅說,自己曾多次目睹學員被隨意體罰打罵。
除了打罵,罰站、罰蹲等體罰也是基地的常用管理手段。“體罰一般會持續三四十分鐘,有時也會長達一個小時,只要有一個人動作失誤,全班都要統一加時。”安紅說。
“如果隊列出錯,全班就得集體長跑5至15圈(一圈約200米),剛進去的‘新生’不允許私下交談,如果有人試圖逃跑,不僅會被‘老生’當場攔下,還會受到加倍懲罰。”穆爾告訴記者,自己所在的基地體罰規則嚴苛,“最多的一次是有人因打架被罰跑150圈”。
多名受訪者表示,除了強制“抓捕”、隨意體罰打罵之外,這些特訓機構還存在虛假宣傳、學員混雜管理等問題。
安紅回憶,在招生環節,她所在的基地會強迫學員拍攝所謂“正能量”短視頻,發布至多個平臺,用于對外引流招生,但基地并不對接收的學員進行篩選或分類,無論是抑郁癥、雙相情感障礙患者,還是因早戀、厭學被貼上“問題標簽”的青少年,甚至一些智力障礙者都會被基地“照單全收”,無差別地集中看管與“管教”。
安紅還注意到,父母與基地簽訂的《委托培養協議》中,基地承諾會開展心理轉化教育。但實際上,這類基地既無正規心理診療資質,也無專職精神科醫師,所謂的“心理疏導”僅靠統一話術說教,如果學員出現情緒崩潰等情況,便靠禁閉、加練等懲罰進行粗暴壓制。
“溫柔”與王宇航還注意到,這些特訓機構已經形成較為成熟的、可以逃避監管的運營模式,在被查處后能夠快速“重生”。“單家基地被曝光關停后,控制人換個機構名稱、租個新場地就可以繼續經營。”“溫柔”說,這種“連鎖換殼”“異地重開”的模式讓監管和打擊變得十分困難。
王宇航告訴記者,部分特訓機構會租借職業院校的閑置校舍開展業務,對外宣稱是“正規培訓”,還有機構會拆分出多個小型分校分散運營,“風聲”收緊后合并至位置更加隱蔽的“校區”。“這類機構運營成本極低但營收較高,在高額利潤驅動下,經營者不斷換場地、換名稱持續經營。”王宇航說。
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外教育法研究中心主任姚金菊指出,實踐中,市場監管部門僅負責工商登記合規性,難以主動甄別特訓機構的非法辦學行為;教育部門的監管對象僅限于取得辦學許可證的機構,對偽裝成咨詢公司的無證主體沒有日常巡查權限;公安部門則多在人身傷害報案后被動介入,無法實現事前管控;衛健等部門同樣僅分管單一領域,給了特訓機構“鉆空子”的機會。
破局清源
安紅、穆爾等人為什么會被父母送進特訓機構?
兒童青少年心理咨詢師陳婧宇觀察到,部分家長在發現自己的子女“不服管教”后,就會想借助外力讓子女“聽話”“改正”,正是出于這種淺層認知,一些家長便將子女送進特訓機構,期望通過他們的訓練讓孩子變得聽話懂事。
“溫柔”表示,當下,一些機構運營大量“教官”“家庭教育導師”賬號,在平臺投放經過擺拍、劇本編排的正能量訓練視頻,并在視頻中刻意放大子女“叛逆、厭學”的“危險性”,從而為家長制造焦慮,同時凸顯學員特訓前后的“對比”,吸引這些尋求“出路”的家長。
“但事實是,家長以愛為名將孩子送進特訓機構,會對孩子造成不小的傷害。”陳婧宇說,封閉式的強制“矯治”只是用不科學的暴力手段強行“抹除”了孩子所謂“不聽話”的行為,這種靠恐懼讓孩子保持順從的方式,會給孩子留下終身心理創傷。
變化正在發生。
據悉,2026年6月21日,河南省南陽市公安局官方微信公眾號發布《關于征集各類違規開展教育矯治活動機構舉報線索的通告》。7月6日,有媒體報道,針對重慶市部分地區民辦教育矯治機構存在無資質違規開展教育矯治類活動的情況,重慶市網信、市場監管、教育、公安、民政、衛健等部門成立教育矯治類機構清理整治工作專班,從4月30日至9月30日,開展為期5個月的清理整治工作。截至相關媒體發稿日,重慶市共排查出涉及19個區縣的違規教育矯治機構41家,已全部清理關停,學員引導安置工作正在持續推進中。
“溫柔”與王宇航則表示,希望“根治”違規教育矯治機構,對換殼搬遷、跨省運營的特訓機構進行查處,他們也期待有關部門完善正規青少年心理干預、家庭指導等公共服務,為焦慮的家長提供合法合規的教育疏導渠道。
(法治日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