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來自天南地北的年輕人,發起一次又一次營救,試圖帶回那些被困在戒網癮機構里的學員。這群年輕人身份迥異:軍事迷、抑郁癥患者、三好學生和B站百大UP主,他們的愛人、朋友乃至自己都曾深受戒網癮機構摧殘。
今年4月以來,媒體公開曝光的十多起學員被抓進戒網癮機構案例背后,都活躍著這群年輕人的身影。在一次次救援中,他們晝夜兼程緊密合作,而在現實生活中,他們只是松散的伙伴。
他們對戒網癮機構的調查、救援和公開講述,一次又一次喚起網友的憤怒。但家長對孩子偏離正軌的恐懼是這些機構的繁殖土壤,悲劇仍在循環上演,他們的“搶人”、舉報、報警都未能撼動根本。
如今,戒網癮機構再一次被集中曝光,針對戒網癮機構的清理整頓也在推進中,循環會就此終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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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探
4月26日凌晨兩點。湖南湘潭市岳塘區昭山鎮高峰村。行動開始。
老唐帶隊執行這次營救,他們的目標是湘育專門教育學校,一所自稱可以幫孩子改過自新,在志愿者眼中卻是臭名昭著的戒網癮機構。
這家機構的前身是勵錚素質教育學校,曾曝出學員在“矯治”期間骨折甚至自殺等丑聞。改頭換面為湘育后,從機構出來的學員又向志愿者講述了遭遇辱罵、體罰、毆打的經歷。
不久前,老唐他們收到求助。在家長委托下,未成年女孩新欣被教官強行抓入這里,新欣給朋友留言,一旦自己失聯,請幫忙尋求救援以脫困。
湘育專門教育學校被村莊和農田包圍,只有一條村道直達門口,但老唐擔心他們是陌生人,很容易打草驚蛇。他是訓練有素的軍事迷,根據等高線地圖,規劃出一條摸進機構后山的路線。
“跟緊點,機靈點,別掉隊。”老唐習慣性在行動前叮囑這么幾句。他和晨曦蹲在村外的草地里,身著迷彩服和作戰靴,臉上涂了迷彩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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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自志愿者老唐。當晚,老唐和晨曦得蹚過這條水流湍急的瀑布。
借著月色,二人得蹚過一條水流湍急的瀑布,經一片農田才能抵達機構后面。這條野路遠比地圖標識的復雜,沿途草木瘋長阻人前進,泥地時而陡峭,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瀑布下的石頭更是被水流沖得光滑,很難站住腳。就連最后一片農田,在深夜想沿著田埂走過去也十分不易。
但老唐對這條路線頗有信心,他有野外生存技能傍身,更關鍵的是,這樣復雜的路況也意味著不會有人經過。為不暴露行蹤,兩人沒有打手電,只是偶爾打開頭燈確認路線。
徒步一個多小時,他們終于繞到后山,遠遠望去,機構內燈火通明。老唐不打算動手搶人,他們預備先摸清內部情況,包括監控位置、圍墻結構、建筑分布。機構部分外墻由鐵皮圍成,他們踩著外側的水泥垛和鋼架探身察看。這里恰好是食堂,50米開外都能聞到刺鼻的臭味,地上污水橫流,甚至能見到蛆蟲蠕動。
“食堂臭得跟旱廁一樣,做出來的東西能吃的嗎?”老唐事后吐槽,“這樣的食堂衛生肯定不合格,拍下來,以后都能用上。”
營救小組明確策略,“搶人”風險太大,他們更希望通過持續不斷的舉報和網絡公開,迫使機構主動放人。他們拍下了食堂、校舍等環境,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都有可能成為接下來舉報所需的證據。
老唐一邊記錄一邊觀察。他發現周邊復雜的地形,無形中構成了圍墻的一部分。機構四周都是山,圍墻外仍有陡坡和瀑布等天然屏障。即便學生翻出圍墻,由于缺乏戶外經驗,難以分辨方向,再加上沒有食物和飲水,在又冷又潮的山里轉一圈,很可能還是走不出去。
凌晨三點多,老唐和晨曦完成夜探開始撤離。機構的圍墻外是一道土坡,土坡下還有一條泥溝,晨曦腳下一滑,整個人摔了進去。溝底全是淤泥,晨曦很難借力爬上來。
就在這時,里面也有了動靜,保安開始出來巡邏。
老唐也發現晨曦不見了,他看到晨曦在微信群里的求救信息,嘗試折返回去尋找,卻沒找到人影。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兩人都有暴露的風險,行動脫離了計劃。
在群里商量后,兩人決定:老唐帶著證據先撤,晨曦留下。這是他們長期行動中形成的默契。“如果有人掉隊或者被發現,都是先各顧各的。”老唐說。這種情況下,折返可能導致所有人暴露,反而失去繼續救援的機會。
晨曦覺得與其被動等待暴露,不如主動出擊。她掏出手機拍下自己窘狀,鞋襪被泥水浸透,靠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她說自己是來救人的,隨后念出自己的姓名、身份證號和地點,如果自己“犧牲”了,請其他志愿者開始報警。隨后她歷數這家機構的罪狀,強調不要為她哀悼,要努力救出被困的學生。
凌晨三點三十六分,這段視頻和前面拍攝的照片被后方志愿者“貓頭”剪輯到一起在網上公開發布,標題叫《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斗爭》。
晨曦在費勁爬出泥溝之后,又繞去機構的宿舍樓外側,開始對著里面喊話。她給后方志愿者打了視頻電話,這讓喊話內容得以記錄下來:
“我!今天一個人來的!你們不要再被里面教官的威脅所嚇倒!你們不要怕!請你們向警方如實陳述這里發生的事情!現在是一個機會!我今天就是為了救出更多的孩子!”喊話結束,晨曦嘶喊著嗓門大唱國際歌,甚至沒有調子可言。
據晨曦回憶,她喊了一兩個小時,機構里始終沒有回應,手機也在這期間沒電關機了。當天色開始泛白,她繞過一片蓮藕地又繞過雞舍,來到機構的正門。
她要求機構負責人出來談判,要求放出未成年女孩新欣。沒過多久,一名教官走了出來。雙方面對面互相報警,一段對峙之后,當地派出所民警趕到現場,將晨曦和教官帶走調查。
經過大約七八個小時的問詢,晨曦離開了派出所。
靠著4月底這次夜探收集到的資料,特別是食堂的衛生問題,他們在網上引發一小波關注,但湘育專門教育學校并未作出回應。后來,志愿者得知,在夜探的1個多月后,湘育頂不住各方壓力,終于讓新欣的父母將她接回了家。
高墻之內
老唐和晨曦、貓頭簡單復盤了這次行動中人員素養、心態以及配合問題。老唐還反復琢磨這些細節,大多數志愿者都沒受過專業訓練,不具備他這樣的行動能力。最近一次在廣西的救援行動中,同伴看不懂他的手勢,把“后撤”理解成了“推進”,誤撞卷簾門,在深夜發出一陣噪音。
高墻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讓這群年輕人深夜翻山,冒著可能承擔法律責任的風險一次次靠近?貓頭知道答案。多年前,他就是圍墻里的那個孩子。
當晚在后方支援的貓頭,運營了一個名為“反讀經”的B站賬號,發布了大量他們調查發現戒網癮機構違規違法的事實。
“反讀經”源于他自己的痛苦經歷。2018年11月1日,十一歲的貓頭被母親帶到河北邯鄲的康謙學堂。母親告訴他,這是一所培養文言文能力的學校,比普通學校更適合喜歡古籍經典的他。
那幾年傳統文化火熱,冒出一批冠以學堂、書院之名的“讀經班”“女德班”,機構負責人多以“堂主”自稱。這些機構主打國學教育,實則靠死記硬背與打罵維持運轉,辦學資質存疑,一旦遭媒體曝光又迅速改頭換面重新招生。
王財貴自稱臺中教育大學副教授,是當時最火熱的國學導師之一,一度靠這套方法橫行大陸,被媒體曝光后返回臺灣。康謙學堂的官方微博自稱是邯鄲首家全日制讀經私塾,落實王財貴的讀經教育理念,為全面開發人性,成就有深度文化教養的各類人才奠定必備基礎。
貓頭并不知道這些,他對康謙學堂甚至有些期待。
但很多初見的細節已讓貓頭感到不對勁。學堂沒有任何正式招牌,鐵門只開出一條縫,一個工作人員隔著門縫向母子確認是否入學,又把門重新關上。二十多分鐘后,鐵門再次打開。進去以后,一名男老師把母親單獨叫進辦公室。貓頭在外面透過門縫看見,對方拿出一張黃色的紙推到母親面前,并催促“不用看了,簽字就行。”簽字完成,那張紙立刻被收走。
后來貓頭才知道,那是一份免責聲明。上面寫明,學生在校期間即使遭到辱罵、挨餓,家長也不得追究責任;即便發生打斷胳膊、打斷腿等意外,學校同樣概不負責。日后再回想起這一幕,母親承認幾乎沒有來得及認真看內容,她天然相信這是一所學校,不會真的把條款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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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自網絡,為2017年的河北邯鄲康謙學堂。曾被送入其中的志愿者貓頭被罰跪在孔子像前。
免責條款在第一天就發揮了效力。母親離開后,貓頭決定逃跑,代價是在孔子像前罰跪了一天。
其間,教官把貓頭按倒在地,一腳踩在他臉上,用戒尺一下下抽他。貓頭斥責教官違反了《未成年人保護法》,這位自稱退役特種兵的教官告訴他,“在這里我就是法。”周圍站著很多學生,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上前阻止。貓頭覺得這里的學生都很冷漠,像在看戲。
孔子像是為了標榜國學教育而建,康謙學堂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讀經。從《詩經》《論語》《孟子》《老子》《莊子》,到莎士比亞、柏拉圖等英文原著,無所不讀。讀兩個小時,休息半小時,再繼續,直到所有人的嗓子變得嘶啞。
貓頭以前很愛說話,朗誦曾是他的特長,他也格外在意自己的音色,“但現在我的嗓子一輩子都不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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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自網絡,為2017年的河北邯鄲康謙學堂。從古文典籍到英文名著,學員無所不讀。
體罰是康謙學堂的教育“哲學”,也是這里的權力結構。背不下來,一天就只能吃半碗粥;讀錯一個字,挨一次打;掉一粒米,戒尺抽一下;吃得最慢的三個孩子,罰去操場蛙跳十圈。學堂里,戒尺和棍子成為一種消耗品,打斷一根,就再換一根。
為了少挨打,所有人都在拼命背書,嚴格遵守規矩。一篇接一篇經典名著被灌入學員的腦子。有些待了三五年的老學員開始變得古怪,他們能背幾十萬字經典,卻聽不懂“嫉妒”一詞為何意。曾有個22歲的男孩因為背不出《道德經》和《南華真經》,被罰每讀一句話就做一個蹲起,這樣的懲罰持續了兩周。
封閉環境下,學員之間開始呈現分明的等級。年齡大的學生可以欺負年齡小的。有人故意把貓頭的涼白開全部倒掉,等他口渴的時候,只剩滾燙的開水。后來,貓頭索性直接喝自來水。
入學半年后,貓頭趁一次回家的機會不停哀求父母,甚至威脅他們要找婦聯和電視臺曝光,這才迫使父母同意他離開康謙學堂。
但時至今日,父母都不相信他在學堂遭受過暴力對待。剛逃出讀經班時,貓頭曾上網發帖罵康謙學堂,帖子熱度很高。康謙學堂隨后找了過來,母親擅自登陸他的賬號刪了帖子。
星火
如今,康謙學堂已經關停,具體原因未知。
荒誕的是,就在11歲的貓頭被送進康謙學堂的前一年,2017年,豫章書院事件點爆公共輿論。這家打著國學教育幌子的戒網癮機構,被曝出毆打虐待學員,繼“楊永信戒網癮中心”再一次讓公眾感受到這類機構的殘暴。
率先曝光豫章書院的是B站UP主“溫柔JUNZ”。這次曝光不僅讓公眾知道豫章書院的存在,也讓很多沉默的受害者第一次意識到,這些機構的違法違規行為應該被質疑。
“原來真的有人反抗。”貓頭是在這種情況下看到了溫柔的視頻:2025年3月,溫柔發布一名女孩被送入河南永城喚醒教育的求助視頻。
貓頭也決定要做點什么,他在自己的“反讀經”賬號連續發布了幾條求助視頻,這讓他認識了多位愿意參與救援的志愿者,他們一通趕到河南永城對這所機構進行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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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自志愿者貓頭。河南永城喚醒教育被關停整改后,貓頭回訪了校區。
貓頭爬上了喚醒教育的屋頂,整片屋頂彼此相連,他便繞著拍下了機構內的宿舍、操場和生活區的畫面,教官始終沒有發現他的存在。這條視頻在網上引發大量關注,受困的女孩六天后離開了機構。2025年5月,這所機構被關停整改。
這次經歷讓貓頭意識到,“真正讓我恢復的不是遺忘和逃避,而是去面對和對抗。”
晨曦第一次知道戒網癮機構也是因為溫柔的視頻。13歲那年,她認識了一位曾被送進機構、自稱遭受性侵的朋友。那種眼睜睜看著惡行發生卻無能為力的感覺,一直留在她心里。后來,有人邀請她參與救援,她幾乎沒有猶豫。“我希望未來世界上不再會有偏見、歧視、暴力,所有人都可以健康自由地生活在陽光之下。”
方塊加入時,還處于抑郁恢復期。2024年,她偶然在網上看到有人求助稱朋友被送進戒網癮機構就決定加入。“說我年輕氣盛也好,有活力也好,至少把活力用在該用的地方。”
戎約成為志愿者,與另一名被困于機構的學院有關。她在從河南創德教育這所戒網癮機構逃出后,反復想起機構里那個曾從三樓跳下、摔斷腿卻沒有得到正常治療的女孩。離開創德之前,她背下了女孩的QQ號。出來后,她四處聯系女孩的朋友,希望找到機會將她救出。她不斷尋找愿意一起行動的人,由此認識了老唐。
后來這個女孩離開了創德,營救并未真正發生。但戎約卻留下來加入更多的營救行動,“如果我不做點什么我就活不下去了。”
張立是參與救援次數較多的志愿者之一。他成為志愿者源于伴侶曾被強行送入戒網癮機構,且在機構內遭受暴力和侵害。經歷這件事后,他決定加入進來。“你沒有辦法看著它再次發生。如果要救,就不能只救一個人。”
老唐是這群年輕人中少有的例外。他沒有進入過機構,也沒有親友受害。成為志愿者近九年,他加入的理由簡單直接:“就是看戒網癮機構不爽,法治社會怎么還有這樣的機構?”
老唐幾乎參與了所有線下救援,不少人都受過他的幫助。他向往成為一名軍人卻與入伍失之交臂。沒能穿上軍裝的他,把多年訓練的技能帶進了一次次救援行動:偵察、泅渡、越野、格斗、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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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自某位志愿者。一名被送入重慶賦苗的成年人在機構里寫的求救信。
豫章書院坍塌后,其負責人僅因非法拘禁罪獲刑二至三年,有限的法律追責沒能終結這門生意。在過去十多年里,不斷有人打著戒網癮、國學、女德、治叛逆、行為矯正等名義招生,也不斷有家長相信這些機構能改變孩子,是讓孩子變好的“靈丹妙藥”。
對于機構而言,“矯治”的邊界不在于一個人有什么問題,收人的標準更多取決于家人是否愿意掏錢。于是,不光是未成年人,越來越多成年人也被送入其中。
市場火熱依舊,求救信號不斷發出。貓頭、晨曦、方塊、戎約、張立、老唐,還有很多素未謀面的志愿者,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彼此認識。這群散落在天南地北、年齡從十四五歲到三四十歲不等的志愿者,像動漫《一人之下》里的那群年輕人,各有所長、性格迥異,有時各自行動,有時集體出擊。
“如果不是這件事情,我們這群人不會聚到一起。”戎約說,當他們知道高墻內正在發生什么以后,無法視而不見。
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組織,行動時甚至沒有固定成員。把大量時間投入救援的人只是少數,更多人平時有自己的學業和工作,只在閑暇時間抽空參與救援。
每當有人發出求助信號,最先看到的人便建一個群聊,把熟悉的、有可能響應的人一個個拉進來。營救行動結束后,他們又回到各自的生活,直到新的求助出現,他們又重新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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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自志愿者張立。根據從重慶賦苗脫困的受害人帶出的求救信息,志愿者又接力救援。
即便是參與時間較早、經驗更豐富、在志愿者中影響更大的溫柔、老唐和張立,他們都不認為自己是誰的“領導”或“負責人”。
在一次次營救行動中,大家逐漸形成了幾條共同遵守的底線:其中一條鐵律,是不允許與被救援者發展親密關系。在他們看來,救援雙方處于不平等的位置,這很容易演變出權力剝削,甚至造成新的情感傷害。另一條則是不允許以救援來斂財或牟利。他們認為,只有盡可能切斷利益關聯,救援才能保持獨立。
這不是某個人制定的規則,他們很清楚,志愿者身份并不天然意味著可靠。這個松散的群體內部也曾出現過越界行為,相關人員最終被排斥離開。
張立坦言,不介意志愿者的對外形象不夠完美,“因為我不把所有人視為一個整體,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膽小鬼游戲
溫柔至今仍在持續發布揭露戒網癮機構的視頻。回頭看2017年曝光豫章書院,當時只有19歲的溫柔在按下發布鍵前想了一整夜。
他知道,自己面對的不止是一家機構。這種壓力不僅來自機構,“英雄”和“吃人血饅頭”這兩種評價會同時出現在他的評論區。直到今天,他依然覺得,對抗這些機構有如“在刀尖上跳舞”。
在志愿者看來,大部分剛被強行送入機構的人都處于被暴力控制,難以求助的狀態。因此他們最初理解的救援就是盡快把人帶出來。于是,早期不少救援行動選擇了一種最直接也最冒險的方式——“搶人”。
老唐和兩個發小第一次去機構“搶人”時還沒有成年。當時一個女生求助稱,她的男友被家人以旅游為名騙出門隨后失去聯系。那時信息極少,接到求助信息,他們只能依靠搜索引擎、論壇帖子,以及零散的受害者講述尋找位置,后來確認這個男孩被送進浙江一家戒網癮機構。
為了摸清情況,老唐在機構外圍連續蹲守兩天,觀察宿舍位置、巡邏路線和撤離方向。營救行動發生在夜里。一人負責外圍觀察,一人負責接應,老唐進入核心區域。
宿舍門只是普通簡易門鎖,老唐悄悄潛入時,一屋子人都在熟睡。老唐迅速找到需要救助的男孩,輕輕將其拍醒,剛睜眼的男孩看到滿臉油彩的老唐,嚇得驚叫出來。老唐迅速報上他女友的名字:“xxx讓我來撈你,趕緊走”,趁著教官還沒反應過來,老唐帶人一路狂奔出校。直到跑出幾百米外,男孩才確認老唐一行確實是來解救自己的。
回憶起那次行動,老唐反復用“吃相非常難看”來形容。他說的不只是行動本身,更是這種方式。畢竟這些學員剛剛經歷過一場欺騙或綁架,心中充滿警惕和戒備,突然又要被另一個陌生力量帶走,很多人第一反應都是拒絕。
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搶人式”救援也越來越難持續。戒網癮機構在不斷升級安防體系,鐵皮墻、電網、監控與夜間巡邏走向完備。更為重要的是,貿然沖進機構,一旦被定性為非法闖入,不僅沒救到人,還會讓志愿者們迅速失去所有合法空間。
溫柔和戒網癮機構斗爭多年,他觀察到一個變化:在大多數情況下,機構對網絡公開十分敏感,這直接影響到聲譽和收入。貓頭也在一次次行動中感受到這種變化,當有關機構真相的視頻傳播量達到一定規模,機構甚至會在短時間內“主動解決問題”。
與其冒險沖入“搶人”,不如把機構推到聚光燈下。大家越來越認同網絡公開的重要性,但對于線下的調查和救援行動能做到什么程度,如何平衡救援效果與法律風險,始終沒有統一答案。
“光有勇敢是不夠的,只有勇敢且聰明的人才能在刀尖上跳舞。”溫柔反復強調,任何一次線下的冒險行為,都意味著整個救援網絡可能承擔額外的法律風險,“而且一旦使用暴力,警察就不會站在你這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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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圖自志愿者老唐提供的視頻。戒網癮機構教官正對學員施以暴力。
張立和老唐則認為,只有基于實地走訪調查等線下行動拿到“鐵一般的證據”,才能推翻機構的謊言,為公開“曬”出機構的違法違規提供扎實的事實基礎。
意見不一致的時候,他們往往各自行動。“我們和溫柔不存在競爭,就是友軍,偶爾也會合作,大家只是對工作方式有分歧。”張立笑著說,“不過我會背后偷偷說他的壞話。”說完他還補了一句調侃習慣戴口罩的溫柔:“他是覆面系男神。”
幾年摸索下來,張立總結了一套救援程序:首先報警留下記錄,同步收集機構的合同與宣傳材料、整理受害者陳述甚至線下收集證據,做實機構的違法違規問題后在上網公開,同時溝通家長與監管部門。一旦機構的問題被推向輿論場,疊加報警后的警方調查、家長追責、行政介入等壓力,機構必須想辦法息事寧人。甚至連時間本身,都會變成壓力變量。
他把這套方法稱為“明謀”,要讓所有人都看見。
2025年,張立連續接到涉及山東仁人教育的多起求助。這幾次救援,幾乎都是按照這套思路推進。
他們一邊反抗機構,一邊說服家長。對機構無比信服的家長親手把孩子送入其中,要讓他們“清醒過來”并不容易。張立是性情中人,行事雷厲風行,為了發動遲疑中的家長加入,他語帶臟字、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大罵,“***你們孩子在里面被虐待毆打,被火燒傷,出來以后還和家人疏遠了,你們難道都不給自己爭口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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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圖自志愿者張立提供的視頻。多位家長向監管部門集中投訴山東仁人教育存在的諸多問題。
這些難聽的話起了作用,一位咽不下這口氣的家長,帶著幾名學員一起前往山東仁人教育門口抗議,要求退款與追責。還有一部分家長向監管部門集中投訴,指控機構存在管理不規范、虛假宣傳、使用暴力毆打學員、限制學員人身自由乃至猥褻學員等諸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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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自志愿者貓頭。在山東仁人教育的救援行動中,貓頭發現一張學員留下的字條。
接踵而至的投訴、維權以及不斷被網絡公開,山東仁人教育迅速感受到來自輿論、監管和經營層面的壓力。
到了第三次救人時,張立給機構打電話談判,對面一聽到他的名字,沒有任何拉扯,“啪地一下直接放人”。從收到求助到被困的學員脫身,前后只用了兩個小時。
溫柔把這種博弈比喻為“膽小鬼游戲”:不是誰更強,而是誰先承受不住。
消耗
一位又一位受害者被救出,一家又一家戒網癮機構被曝光被查處,志愿者們的行動和堅持,似乎構成了一場勝利敘事。但鮮少被看到的是,他們也不斷被現實磨損:缺錢、遭受騷擾、卷入訴訟,甚至長期承受難以消解的心理壓力。
“做這些事只會越做越窮,我們隨時隨地都缺錢。”張立毫不遮掩,從交通、食宿、受害者臨時安置、乃至應對訴訟的律師費,每一樣都是真金白銀的開銷。
志愿者們沒有組織、沒有工作經費、也無法募捐。理想狀態下,救援行動的花銷由求助人負責,但這種情況趨近于零。很多求助來自朋友、戀人、網友,而非家長。發出求助的未成年人沒有經濟能力,成年人也未必會為一個素未謀面的朋友承擔救援成本。本該由求助人承擔的費用,最后常常靠志愿者自掏腰包或想辦法湊錢。
“有時候去不去救人唯一要考慮的是,我們這段時間還有沒有錢。”張立略帶調侃地說,他有段時間平均一個月花一萬塊左右在救人上。“以前救一個人要花五六千,現在我們把流程慢慢摸出來了,順利的話一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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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圖自志愿者張立提供的視頻。某次救援行動,張立全程穿著這雙破舊的拖鞋。
2024年秋天,張立剛搬完家,身上幾乎沒什么錢。趕去重慶營救一個孩子的時候,他身上只剩下5塊錢,褲子破到走路都得夾著腿不然就會走光,腳上穿的是一雙快壞掉的鞋。
后來他去貴州救人要鉆進山林踩點,那唯一一雙快壞掉的鞋徹底被樹枝和碎石磨壞。回到住所后,他索性穿上同伴放在門口的一雙鞋,又繼續出發。
再后來去西安的救援,他連同伴的鞋都“偷”不到,只剩一雙快散架的人字拖。他穿著那雙人字拖去交定金、租無人機、架機位、和機構周旋,一天下來,腳底板被滾燙的水泥地磨得發疼,“別人看我租無人機、租設備,還以為我挺有錢。”
比缺錢更磨人的,是救援本身充滿不確定性。
有一次,一個男生向志愿者求助,希望救出自己的女朋友。行動進行到一半,對方突然表示不救了,還讓志愿者別找自己要錢,因為兩人已經分手,他有了新的對象。志愿者們愣了一下,最后還是把女孩救了出來。“很多求助人并不知道,一個人在里面會變成什么樣。”張立說,“這是件非常嚴肅的事情。”
讓晨曦感到困頓又憤懣的,是這些年陪伴受害者報案時所遇到的程序上的困難。遭遇托辭是常態:“這是家長的決定”“你只是朋友,沒有資格替別人做主”,也有警察把機構的體罰虐待等同于“教育孩子”。但隨著社會輿論走向高漲,監管和執法機關的態度也會突然發生變化。原本未被受理的材料開始有人看了,原本遲遲沒有進展的案件開始啟動調查。
在參與救援中,甚至有志愿者身陷訴訟。方塊在一次營救行動后,因與機構教官發生肢體沖突先后面臨行政處罰和民事訴訟,她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以撤銷處罰。志愿者“天天餓”則因發布一家戒網癮機構的相關內容,被機構以侵犯名譽權為由起訴。目前這些案件都在推進司法程序中。
除去現實壓力,還有一些消耗發生看不見的地方。這些年,溫柔收到過不少騷擾信息。網絡攻擊、辱罵、人肉搜索,幾乎成為日常的一部分。情緒太重的時候,他會暫時斷網,去唱歌、去運動,讓自己從不斷涌來的求助信息里抽離出來。
這群人中,有人離開,有人暫時退出又重新回來,也有人一直“帶傷前行”。他們這群人本可以不必承受這些傷痛。如果沒有人將規訓作為一門生意,如果家長不信奉這套教條,如果在事情變壞時,有關部門及時阻止……
“雖然這件事還沒結束,宏大的苦難還沒有辦法改變,但我的每一次行動,每一次保護一個受害者、每一次跟家庭交涉、每一次完成取證,都能減少一分傷害,這份可控感可以抵消掉我的無力感。”跟戒網癮機構周旋多年的老唐,從小接受的鐵血軍事教育讓他很少為情緒所困。
他覺得,自己能做的就是拆解目標,盯住眼前每一個具體的任務。這些年,他見過不少十四五歲的志愿者,熱情、充滿理想也愿意冒險,卻幾乎沒有真正面對過社會,所以他從不鼓勵年輕人加入。老唐總會反復提醒大家,救援不是兒戲,要想清楚風險和后果。
一次次沖向風車
經歷過多次救援的志愿者都提到,真正留給他們的窗口期,通常只有兩個星期左右。對于一個被強制送入戒網癮機構的人來說,剛進入前兩周,往往是反抗最激烈的階段,同時也是機構實施暴力和控制最頻繁、最嚴厲的時期。一旦錯過窗口期,他們從機構里“撈”回來的很可能是一個破碎的人。
長期處在那樣封閉、暴力的空間里,一個人的尊嚴、信任、思維、習慣更容易被摧毀。這段經歷留下的創傷,并不會輕易隨著時間淡化,而是以一種更緩慢的方式滲入生活,在日常的縫隙里一點點重新浮現。
回到學校后的貓頭,重新坐回了原來的教室。同學和老師幾乎沒有變化,他卻變得沉默。課堂上,他會突然想起在讀經班的經歷。坐公交時永遠坐最后一排,去飯店總要縮進最里面的角落。夜里也反復做噩夢,夢見房門突然被推開。他極度害怕某扇門被突然打開,有人會走進來,把自己重新帶走。甚至母親遞來一杯水,他都會懷疑里面是不是下了藥。貓頭返校后只堅持到初中畢業,自此遠離校門。
他和父母的關系至今沒有完全修復。父母曾向他道過歉,只是簡單的“我向你道歉”五個字,這不足以讓他原諒。他覺得,如果真的有歉意、真的后悔,父母就該去起訴康謙學堂。
“如果沒發生這件事,我可能和其他高中同學沒有任何區別。”戎約也覺得,人生從被送進戒網癮機構的那一天起,就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后來,她選擇成為志愿者,這既是在救人,也是在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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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圖自志愿者張立的提供視頻。志愿者拍到機構教官假裝國家工作人員上門抓學員的現場。
張立的伴侶被從機構里救出已有兩年,一直沒能恢復過來。她與父母的關系徹底斷裂,長時間處于一種無法啟動的狀態,“像一具活著的尸體”般躺在床上,家里食物放到發霉長毛也不去處理。抑郁情緒反復控制著她,頻繁冒出自殺的念頭。
晨曦曾收留過一個安徽女孩。女孩被家人送進山東一家機構后,晨曦一路報警、跨越四個城市,最終在她進入機構兩個小時后將人救出。女孩出來后曾在晨曦家住了一個多月,又去了無錫。不久之后,晨曦聽說她尋死未遂被家人帶回安徽老家,從此失去聯系。
“我可以救出她、收留她,卻沒有辦法改善她的精神狀態和之后的人生軌跡,她還是回到了那個窒息的‘家’。” 晨曦始終為此感到自責。
“把人救出來,至少讓他擁有自殺的權利,對吧?”張立也曾接觸過類似的受害者,愛開地獄玩笑的他大聲笑著,試圖自嘲消解這份沉重,但說著說著就哽咽了。
還有一些人,甚至沒有等到被救出來。
2020年,一個18歲的湖南男孩在戒網癮機構自殺。曾聯系溫柔救援的表姐不斷發來視頻和照片:葬禮上,男孩父母哭得幾乎站不起來;男孩去世前一天和父母外出時留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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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自志愿者溫柔。一名18歲湖南男孩被父母送入戒網癮機構后,在里面選擇自殺。
看到視頻和照片后,溫柔連夜飛往湖南。他聯系了媒體記者,請媒體介入報道,卻始終見不到這位表姐。后來表姐偷偷告訴他,機構和家里談好了賠償,不再追究責任,她也被禁止與溫柔聯系。
溫柔從表姐的描述里拼湊出男孩生命的最后一天:母親來看男孩時,教官一直跟在后面。男孩趁教官不注意,小聲求母親帶自己離開,但母親沒有答應。母親給男孩買了很多他喜歡的零食,一遍遍叮囑他好好聽老師的話,又把他送回去。當晚,男孩把零食全部分給了宿舍里的人,自己一口都沒有吃。半夜,他把鞋帶系在一起,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天溫柔走在街頭,洶涌的情緒像海嘯一樣襲來,讓他天旋地轉,他坐在地上緩了很久。從這以后,溫柔開始允許自己從營救行動中暫停下來。
張立說,所有長期參與救援的人,都會留下創傷。他有時會幻視受害者跳樓、受傷的畫面。這些畫面不斷提醒著他,還有人在等待救援,這讓他處于一種難以退出的高強度救援狀態。晨曦也幾乎停不下來,她把自己比作一條“尋血獵犬”。重慶多家戒網癮機構被曝光后,她連續熬了四天三夜,整理出一份涵蓋川渝黔九十余家機構關系網絡的報告,希望能為監管部門和后續救援提供線索。
張立有時會覺得,他們像西西弗斯一樣不斷推動那塊滾落的巨石,也像堂吉訶德一樣,明知無法改變,卻依然一次次沖向風車,反復提醒自己“至少現在我還沒有輸。”
6月某個深夜,志愿者群里突然跳出張立的消息:
“誰還醒著?”
“馬上報警,現在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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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自志愿者貓頭。一個獲救的學員給幾位志愿者送來了錦旗。
(文中老唐、晨曦、新欣、貓頭、張立、溫柔、戎約、方塊均為化名)
采寫:南都記者 黃莉玲 程姝雯 宋承翰 發自北京
王子黎、樊文揚 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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