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賴 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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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鹿鳧雁圖(中國畫) (清)八大山人作 中國美術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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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山小像(中國畫) (清)黃安平作 八大山人紀念館藏
明末清初畫家八大山人是中國寫意藝術的一座高峰。
2026年恰逢八大山人誕辰400周年,全國多地舉辦紀念活動。在八大山人故鄉江西南昌,故宮博物院、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廳、南昌市人民政府聯合主辦“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誕辰400周年特展”;在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辦“墨韻文脈——八大山人與17世紀以來中國寫意藝術展”;在上海,上海博物館集聚海內外八大山人作品,計劃在年底推出大展。日本也在去年年末至今年年初舉辦了八大山人紀念展。
今天,我們為什么重讀八大山人?本報記者對話中國美術館研究館員鄧鋒,聽他講述八大山人的藝術風格、海內外影響以及帶給今人的啟示。
中國寫意藝術的高峰
記 者:八大山人花鳥畫個人風格很明顯,也受到當代觀眾的喜愛。請您從筆墨、構圖等方面,談一談八大山人的藝術風格。
鄧 鋒:八大山人不只有花鳥畫,其山水、書法、篆刻造詣都極高。了解他的藝術風格,可以從造型圖式、空間布局、筆墨精神三個維度切入。
八大山人擅長高度提煉概括物象,作品造型簡練奇古,一些民間祥瑞題材經他改造后,充滿獨特的藝術意味。我們說八大山人是大寫意的代表,大寫意的背后其實是精準的造型觀念。大眾普遍以為大寫意只是粗放涂抹,實則不然,八大山人對物象結構的把握十分嚴謹。他也非常重視寫生,比如他筆下的荷花,都是長期觀察寫生提煉而來。
八大山人并不把畫紙視作平面,而是當作一個天地空間。他的作品有大面積留白,而且這種留白是有流動性的。八大山人將奇石、花木、禽鳥等各種物象,大小懸殊地排布在這個空間中,打破二維局限,形成一個自由流變的精神空間。中國畫講究“虛處生神”,八大山人用留白抽離具體時空,打造逍遙自在的精神世界,這也是他布局的高妙之處。
他的筆墨語言與造型緊密結合,書寫感很強。從早期方筆居多,到中后期取篆書中鋒圓厚用筆,筆墨看似極簡,實則厚重飽滿、氣韻充盈。
八大山人將寫意繪畫的精神象征性提升到了一個高度。他的作品是內斂的,同時又有一種想要向外噴薄而出的力量,兩者形成一種強烈的張力,使其作品形成一默如雷的震撼和動人。
記 者:對普通觀眾而言,我們應該怎么去欣賞八大山人的作品呢?請舉例說說。
鄧 鋒:八大山人的畫作非常具有辨識度。其一就是造型奇特,布局危中求安;另外書畫印都具有強烈的個人符號感。比如“八大山人”題款的寫法,以及大量用印和畫押,都是形象化的符號;再如他的禽鳥題材標志性的眼部簡化:一個圈勾,再加一個點,就是一個眼部形態。世人稱之為“白眼向天”。其實,八大山人筆下禽鳥的眼部形態非常豐富,有圓眼、方眼,有睜眼,也有閉眼休憩。某種程度上說,禽鳥眼部也是八大山人生命情狀的一種投射。清代畫家石濤評價他“眼高百代古無比,書法畫法前人前”,一語中的。
看八大山人的畫,一定要看題跋。他的每一段題跋就像謎語一樣,需要觀眾仔細琢磨。八大山人在題跋中大量使用典故,其中也暗含了他對現實和人生的思考。
此次在江西南昌八大山人紀念館展出的《荷上花圖卷》(天津博物館藏),畫心與題跋全長18米多,是八大山人晚年藝術的巔峰之作。長卷鋪展水面、岸柳,完整呈現荷花春夏秋冬全部的生命狀態。這幅畫其實不是單純描摹實景,而是借荷花四季榮枯,寄寓畫家歷經世事滄桑后的人生體悟,卷后畫家還自題《河上花歌》。在我看來,這件作品非常能夠代表八大山人的藝術風格和精神高度。
記 者:八大山人是中國寫意畫的一座高峰。他對后世中國畫壇有哪些影響?
鄧 鋒:中國寫意藝術的內核是意象思維與以線造型。意象不是單純描摹物象,而是主客交融、有感而發;線條本身就是對物象結構的抽象提煉。八大山人在延續這一文脈的同時,從個體生命情狀的表達出發,升華到天人合一、萬物自得的超越之境,他是孤獨冷逸的,又是獨立特性的,所傳遞出的郁勃之氣化為不可遏止的藝術生命力,借山水花鳥表達出來,最終達到“萬物與我為一”的逍遙游。
就近現代來說,許多名家都深受其影響。吳昌碩非常推崇八大山人,他大量臨摹八大山人荷花、禽鳥,吸收其筆墨構圖,疊加自身金石筆法,形成雄強恣意的個人風格。齊白石曾在畫中題寫:“白石與雪個同肝膽”(雪個是八大山人的字號),認為自己早年懷才不遇的孤寂心境與八大山人相通。八大山人“似與不似”的意象造型深深影響了齊白石的創作。潘天壽繼承八大山人沉厚大氣的格調,也吸收其處理空間的方法。比如潘天壽畫中的大塊奇石,占據整個畫面2/3,但他僅做輪廓勾邊,中間仍是空的。這種構圖顯然是從八大山人而來,化實為虛,有無相生,處理非常精妙。
跨越時空的東方之美
記 者:八大山人作品在中國、日本、美國等均有收藏。就您關注而言,海外學者的研究主要側重哪些方面?
鄧 鋒:我們今天能夠看到的八大山人作品,大概有1000—1200件,中國大概有800—1000件。中國、日本以及美國構成了八大山人收藏最重要的幾個區域。
歐美、日本對八大山人的研究路徑區別明顯。日本學者受到禪宗文化浸潤,主要是從禪學角度解讀八大山人畫作,也從筆墨傳承的角度進行研究。
歐美研究早期,有一位重要的華人收藏家王方宇。他在八大山人的基礎性研究方面做得很深入,后來將藏品捐贈給美國弗利爾美術館。2015年,弗利爾美術館舉辦了一場名為“解謎:八大山人的藝術(1626—1705)”的展覽,展出館藏的八大山人作品。
西方學者解讀八大山人,研究方法主要有三類:西方圖像學解讀、跨中西藝術對比和視覺心理學分析。八大山人的形式語言極具現代性,符號感強烈,畫面充滿“有意味的形式”,非常契合當代視覺審美。因此,西方學者普遍認為八大山人的畫作具備超前的抽象特質。
研究八大山人的切入點有很多。從不同維度切入,可以觸摸到八大山人的不同方面。這些不同方面拼接在一起,可以讓我們看到一個更加完整的八大山人。
記 者:在您看來,八大山人為何能夠跨越文化隔閡,與西方藝術產生共鳴?
鄧 鋒:西方人很喜歡八大山人的美學風格,表面看是其極簡獨特的筆墨視覺語言,深層則是八大山人獨有的精神追求。
八大山人生活在明末清初,經歷了坎坷巨變。但從他的畫作中,我們看到更多是對苦悶的超越。八大山人原先的字號是“個山”,也叫“雪個”,在1684年前后,他開始用“八大山人”這個名號。從“個山”到“八大山人”,我覺得是八大山人從“小我”走向了“大我”。這個“大我”,就是人與天地合一的境界。
八大山人作品追求個體精神上的超越性,與西方現代藝術推崇的精神自由,是可以產生共鳴的。而八大山人所追求的精神自由,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人與天地萬物的共振與轉化。這種自洽、超脫的生命境界,我想不僅能夠與西方現代藝術產生共鳴,還可以為當下每一個個體提供一種參鑒的意義。
記 者:在八大山人誕辰400周年這樣一個時間節點,我們回望、重讀八大山人,主要有哪些方面的意義?
鄧 鋒:我認為集中舉辦紀念活動有三層意義——
首先是梳理中國寫意藝術的文脈,以八大山人為中心,串聯起數百年乃至上千年中國寫意藝術傳承脈絡,厘清寫意精神的發展源流。
其次,樹立起中國寫意繪畫的精神高度,回到人與自然、人與萬物之間的聯結關系,進行更有深度的思考與探索。中國藝術之境是無窮盡的,是不斷向上攀越的。
最后,八大山人也給人們提供了一種精神安頓的路徑。他的人生境遇以及他筆下禽鳥的安然自處,都傳遞著一種超脫的人生智慧。正如美學家朱良志說:八大山人生活在污泥之中,卻做著清潔的夢。我想,每一個個體都可以通過八大山人的作品去認識自我、尋找夢想,不斷超越,獲得內心的自洽。
400年時光流轉,這份跨越時空的東方之美依然動人。我想,八大山人不僅是中國的八大山人,也是世界的八大山人。當我們走進八大山人的世界,或許就能看到更加寬廣的世界。這個世界既是天地自然,也是“圜中一點”的精神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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