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番茄七兄弟

7月8日中午，記者撥通杭州市農科院蔬菜研究所所長鄭積榮的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風聲：“現在在地里，過會兒給你回電話啊。”

他正在科研基地的番茄田里忙著“考種”，對育種人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兩個小時后，電話來了。聊起番茄，這位50多歲的“農科人”興致勃勃：“一個品種要種六代以上，等種子純度達標了，才能進行組合。”

種子是農業的“芯片”。1996年，一句“杭州能不能培育出自己的番茄品種”，讓他深耕番茄育種30年。當年的那個問題，他沒回答上來，如今他帶著團隊已經培育出了16個番茄品種，同事們都叫他“番茄爺爺”。

能不能培育出適合杭州人口味的番茄？

1991年夏天，浙江衢州江山市的一個小山村，村民們都在傳：老鄭家的兒子考上了浙江農業大學。那是改革開放以來，村里的第一個本科大學生。

“搞農業還要上學？種水稻、栽蔬菜，誰不會啊。”有人疑惑。

進了大學，鄭積榮發現，搞農業遠不像村民們說的那么簡單：“農大有菜圃，每個學生分一塊地。我種過很多種蔬菜，也種過果樹、養過蘑菇，學過拖拉機。到了大三，我們要去杭州郊區的蔬菜基地了解栽培情況，跑菜場、跑批發市場，了解全國蔬菜的行情。”

畢業后，他進入杭州市蔬菜研究所（后并入杭州市農科院），所里有人研究茄子，有人研究辣椒，沒有人碰番茄，因為杭椒、杭茄的地位已經很穩固，而番茄類型多、茬口多，面對的是全球性競爭。

1996年，杭州市蔬菜研究所從以色列引進連棟溫室，還從以色列、荷蘭等地引進了番茄品種。

“當時，國外的番茄果實很漂亮、耐儲存、產量高，很受歡迎，對國內品種造成了很大的沖擊。”鄭積榮說。

那時候，一包國內番茄老品種的種子，10克裝只賣10多元；一包外國種子，1000粒（大約3克）要賣100多元。即便價格相差近十倍，但農戶們還是會選擇國外的種子。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近20年。

當年，很多人問鄭積榮：杭州能不能培育出自己的番茄品種？適合本地種植、本地人口味的。

當年的他，心里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百里挑一的“杭雜”家族

轉機出現在2004年。

那一年，杭州市農科院蔬菜研究所實施種子種苗行動，培育適合杭州的“土特產”品種，本土番茄就是其中之一。鄭積榮帶著團隊，把幾十種番茄育種材料兩兩搭配，從100多個組合里篩選。

育種是一件很枯燥的事，從種質資源收集到新品種育成，一般需要7到9年，每一步都有失敗的可能，10年出不了一個新品種也是常事。每個種植季，團隊要種下超過2000個番茄種質材料，雜交配制300個以上新組合，最終可能只有一兩個品種能上市。

“真是百里挑一。”鄭積榮說。

2008年，團隊培育出了第一個品種“杭雜1號”。酸酸甜甜的口感，加上較耐貯運的特性，農戶們都很喜歡。

番茄迭代很快，一個好品種3到5年就會被趕超。“我們要做，就要做到第一、第二，做到第三就沒人認你了。”鄭積榮說。

30年來，杭州市農科院蔬菜研究所培育了16個番茄品種，其中7個品種是“主力”。

“大娃”杭雜5號，2013年通過浙江省新品種審定，2021年通過國家登記，橙色櫻桃番茄，被叫作“番茄界的愛馬仕”，富含β-胡蘿卜素。

“二娃”杭雜503，2021年通過國家登記，黃色櫻桃番茄，是個“三好”品種：好吃、好看、好種。2023年拿下浙江農業之最番茄擂臺賽可溶性固形物和綜合品質雙一等獎，創下“最甜櫻桃番茄”的紀錄。

“三娃”杭雜603，2021年通過國家登記，果菜兼用型，亮粉色，沙瓤的，有“小時候的味道”。鄭積榮說，這是“最適合番茄炒蛋的番茄”，進鍋翻炒幾下果肉就爛了，出鍋時一個番茄塊都找不到。

“四娃”杭雜602，2022年通過國家登記，中果型水果番茄，粉紅色，汁水多，酸甜濃郁，多年獲省市金獎。

“五娃”杭雜504，2024年通過國家登記，黃色櫻桃番茄，果肉細得幾乎沒有渣，皮薄得“吃起來仿佛沒有皮”，多次成為浙江省推介品種。

“六娃”杭雜511，還在登記，粉色果實，酸甜開胃。

“七娃”杭青1號，還在登記，綠色果實，糖度很高，純甜不酸。

“培育什么品種，要看市場需求。”鄭積榮說，“這兩年，青番茄市場很好，我們也在培育新的品種。”

近一個月，團隊都在忙著“考種”，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摘番茄、吃番茄、測番茄。不是隨便挑幾顆嘗嘗，而是要把試驗基地里上百個組合都評估一遍。

團隊成員邵志勇博士開玩笑說：“最近大家都是一肚子酸水。”

村民沒有以前那么辛苦了

7月初，走進杭州市農科院之江基地的番茄大棚，藤蔓順著支架往上爬，各色番茄掛在綠葉間。鄭積榮摘下一顆，掰開遞過來：“嘗嘗。”

記者咬了一口，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酸甜濃郁，是沙瓤的，有小時候吃過的味道。

“長得丑的，一般都是好吃的。”他說。

橙色的杭雜5號，輕咬一口，八分甜兩分酸，味道濃郁。其貌不揚的杭雜603，比拳頭還大，掰開一看，汁水很多。邵志勇說，杭雜603、杭雜602、杭雜503已經大面積上市了。杭雜5號、杭青1號還在小規模試種，“很快就能讓大家吃上”。

新品種培育出來，還得靠農戶種出來。

臨安區最西端，海拔近千米的浪廣村，是杭州最早種植高山蔬菜的特色產區之一，每年七八九月，都是采收旺季。

浪廣村

60歲的方錫高在浪廣村種了40多年蔬菜，就是種番茄起家的。他清楚地記得，1984年，村里家家戶戶開始種一個叫“合作903”的品種。那是上海人愛吃的番茄，種出來就往上海銷。

方錫高

“村子里有十輛車，裝滿番茄往上海開。車子不出毛病的情況下，要開11個小時，賣不完不能回家的。”方錫高笑著說。

后來，他成立了杭州浪源高山蔬菜專業合作社，帶著村民一起種番茄。可問題也跟著來了，青枯病、黃萎病難倒了村民，長途運輸的損耗也是個大難題。

2016年，鄭積榮帶著團隊來到浪廣村，派駐科技特派員，幫助村民種番茄，從品種選種到病蟲害防控，面對面指導。

鄭積榮下鄉指導農戶（左二）

番茄青枯病怎么解決？他們推廣市農科院選育的“杭砧1號”砧木。經過嫁接，青枯病發病率從80%以上降到了2%以下。

中長途運輸易損耗的問題怎么解決？他們推廣杭雜503、杭雜603等耐貯運品種，還制定了不同番茄的采收時間和標準。番茄商品性提高了兩成，采后損耗率降了一成。

現在，合作社年種植番茄面積超過40畝，畝產穩定在1萬斤以上，番茄價格在5到15元一斤，總產值超過100萬元。

“浪源牌番茄不光銷往杭州各大菜市場，上海、江蘇、安徽人也會開車來買。”方錫高說，“村民們沒有以前那么辛苦了。”

這兩年，得益于臨安區的文旅發展，浪廣村多了許多專程來買菜的游客。“裝一車，買1000多元的菜，帶回去和朋友分著吃，他們都說好吃。”方錫高說。

“中國糧”主要用上“中國種”

要端牢飯碗，就要把種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杭州市農科院的瓜果蔬菜有了新品種，都會先拿到浪廣村試種。村里的浪源高山蔬菜專業合作社是市農科院的科技示范基地之一，2026年，試種了40多種番茄。

從方錫高1984年種下第一茬“合作903”，到如今“杭雜”系列不斷被端上杭州人的餐桌，40多年過去了。在杭州誕生的番茄，已經賣到了全國各地。

這背后，是一場全國性的“種子攻關”。

2025年，我國農業科技進步貢獻率突破64%，種業振興行動完成“五年見成效”階段性目標，農作物自主選育品種面積占比超過95%，種業發展與科技創新，讓“中國糧”主要用上了“中國種”。“十五五”期間，農業農村部門還將加大育種創新。

在浙江，番茄種植面積已有30多萬畝，產量90多萬噸，產值近60億元，“浙雜”“杭雜”等自主品種的市場占有率持續提升。杭州的“杭雜”系列，是這場種業翻身仗的一支主力軍。

“既要讓杭州人吃上好吃又營養的番茄，又要讓農戶增收。”鄭積榮說，這是他的愿望。科技助農，說到底，就是讓土地里“長”出更好的日子。

和番茄打了半輩子交道，鄭積榮經常會跑到農戶的基地去看看。他說，每次聽到農戶說“哎呀，你這個品種真好”的時候，就覺得這些年的付出，值了。

眼下，浪廣村山上的番茄正在一天天變紅。方錫高的大棚里，第四檔果子已經掛上了藤，他已經請好了34位幫工，就等著采摘了。

鄭積榮的試驗田里，新的組合正在生長，那些關于糖度、果形、抗病性的數據，密密麻麻地記在本子上。目前，他的茄果類團隊里有10個人。他常說：“老人帶新人，博士帶碩士，科技人員要向田間的一線人員學習。”

杭州市農科院茄果類團隊

再過些日子，浪廣村的番茄就要“下山”了，它們將被運往杭州市區、上海，運到更多更遠的地方，讓更多的人嘗一嘗，杭州的番茄，到底有多好吃。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 記者韓晨柯

制圖/視頻 李前芳

通訊員 黃怡弘 梅歡

編輯 成嘉怡

審核 羅祎 陳奕

校對 楊佳音

BREAK A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