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那天傍晚,我拎著三斤多基圍蝦進門,蝦還是活的,在袋子里蹦跶。
兒子念安從沙發上跳下來,光著腳丫子跑過來:“爸爸萬歲!我要吃大蝦!”廚房里飄出油煙的香味,我換了鞋正準備進廚房收拾,李秀芬已經擦著手出來了。
她看我一眼,接過袋子,轉身就端上了桌。
我舉著筷子去夾,手剛伸到一半,她連盤子帶蝦全端到剛從洗手間出來的程曉雪面前:“閨女,你多吃點,看你瘦的。”我筷子懸在那兒,程香寒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一盤蝦而已,你至于嗎。”那天晚上,我抱著兒子在廚房煎了倆荷包蛋,心里頭有什么東西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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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江山,今年三十七歲,在一家私企當部門主管。一個月工資七千多,說多不多,夠養家。
結婚十年了,家里一個兒子,今年剛上小學一年級。
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沒什么大風大浪。
真要說什么事讓我心里不痛快,就是四年前李秀芬搬過來住以后的事。
李秀芬是我岳母,老伴走得早,程香寒不放心她一個人住,就接了過來。
我當時也沒多想,覺得老人嘛,住就住吧,又不是住不下。
家里三室一廳,騰出一間給她,綽綽有余。
可有些事情,一開始沒想清楚,后面就收不住了。
李秀芬搬進來第一年還算客氣,買菜做飯洗衣服,都搶著干。
我也覺得挺好,家里多了個人幫襯,程香寒輕松不少。
可慢慢就變了味。
她開始在程香寒耳邊嘀咕,說我不夠顧家,說別的女婿怎么樣怎么樣,說程香寒嫁過來虧了。
這些話,程香寒從不跟我提,但我能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來,她心里頭是有想法的。
最讓我堵心的,是李秀芬對程曉雪的態度。
程曉雪是她小女兒,比我老婆小三歲,去年離的婚,沒工作沒存款。
離婚后隔三差五往我家跑,每次來從不空手走。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能拿就拿。
李秀芬不但不說,還幫著收拾,生怕她閨女落下什么東西。
我記得有回程曉雪來,穿了一件新大衣,說是姐夫眼光好。
我心里犯嘀咕,我什么時候給她買過衣服?
后來一問程香寒,才知道是程香寒給她買的,花了八百多。
我說八百多你就給她買件大衣?
你自己的大衣都穿了三年了,領子都磨破了還舍不得換。
程香寒說:“我妹嘛,離了婚不容易。”
你是不是覺得這話聽著熟悉?反正我是聽著了,而且聽了不止一百遍。
程曉雪離婚那會兒,說回娘家住幾天。
這一住就是大半年。
吃喝拉撒全我的。
我一句話沒說過,心想算了,誰家沒個難處。
可問題是,程曉雪那半年也不是沒工作,她在一家房產中介干,一個月三四千塊還是有的。
但她掙的錢,從來沒見往家里拿過一分。
買化妝品買衣服,倒是不手軟。
李秀芬慣著她。從小慣到大。用李秀芬自己的話說:“曉雪命苦,當媽的不管誰管?”
可我命不苦嗎?
程香寒以前不是這樣的。
結婚頭幾年,她對我挺好的。
知道我愛吃紅燒肉,隔三差五就做一頓。
后來李秀芬來了,她就慢慢變了。
開始覺得我掙錢不夠多,開始覺得我陪她時間太少,開始在親戚面前數落我。
有一回在她舅舅家吃飯,她當著滿桌子人的面說我“掙得還沒她媽退休金多”。
我當時沒吭聲,端著酒杯喝了一口,覺得心里頭有塊地方涼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我以為還能湊合過下去。直到那天那盤蝦上了桌。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我買蝦的時候,其實是想給家里添點氣氛。
兒子念安放暑假在家,天天嚷著要吃蝦。
我那天下午提前下了班,專門拐了個彎去菜市場,挑了三斤活蹦亂跳的基圍蝦。
到家的時候,兒子正在客廳地板上拼樂高。
見了我,扔下玩具就跑過來:“爸爸!你今天怎么這么早?”我舉起手里的袋子:“看爸爸給你買了什么?”兒子湊過來一看,眼睛都亮了:“大蝦!大蝦!媽媽!爸爸買大蝦了!”
程香寒從廚房探出頭,系著圍裙,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想起來買這個?多貴啊。”我說:“難得嘛,兒子想吃。”
李秀芬坐在沙發上,眼睛沒離開電視,嘴里說了句:“蝦現在多少錢一斤?”我說三十八。她“哦”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我沒在意,拎著蝦進廚房收拾。
程香寒接過袋子,幫我一塊兒弄。
蝦須剪了,蝦線挑了,過水焯一下,撈出備用。
鍋燒熱,下姜蒜爆香,倒進蝦,加料酒生抽蠔油,大火翻炒。
香味飄出來,兒子在客廳喊:“好香啊!媽媽你是不是做好了?”
程香寒說:“馬上就好,你再等會兒。”
蝦端上桌了,紅亮亮的,冒著熱氣。我拿了筷子給兒子夾了一只:“來,嘗嘗爸爸買的蝦。”兒子接過去,還沒咬呢,先笑起來:“謝謝爸爸!”
我剛坐下,筷子還沒拿起來,李秀芬就站起來了。
她端起那盤蝦,整盤端到了剛從洗手間出來的程曉雪面前。
程曉雪洗完手,甩著水珠走過來,嘴里還說著“今天吃什么好東西”。
李秀芬把盤子往她面前一推:“閨女,坐這兒,多吃點,看你最近瘦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筷子還沒伸出去。
程曉雪倒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夾起一只蝦就開始剝。李秀芬站在旁邊,笑瞇瞇地看著她吃,嘴里還念叨:“多吃點,這蝦新鮮。”
我看了看程香寒。她低著頭在扒飯,像沒看見似的。
我又看了看兒子。
兒子手里拿著蝦,也不吃了,抬頭看看我,又看看姥姥。
他眼睛里有一種小孩特有的困惑,好像不太明白為什么那盤蝦離他那么遠。
我咬了咬后槽牙,放下筷子。
程香寒終于抬起頭了,瞥了我一眼:“一盤蝦而已,你至于嗎?曉雪難得來一趟。”
我沒說話。
站起來,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冰箱里空空蕩蕩的,冷藏層只有兩顆青菜和幾個雞蛋。
我從柜子里翻出一包掛面,又拿出兩個雞蛋,開火,燒水,下了兩碗清湯掛面,每碗臥了一個荷包蛋。
端著兩碗面出來,一碗放在程香寒面前,一碗放在我自己的位置。
兒子看看面,看看我,小聲說:“爸爸,我要吃蝦。”我摸了摸他的頭:“明天爸爸再給你買。”
程香寒把面碗推回來,語氣不太高興:“我不吃面,我吃飯。”
我沒接話,坐下來,低頭吃面。
程曉雪坐在對面,剝著蝦殼,吃得正歡。李秀芬還在旁邊說:“看這孩子,瘦成什么樣了,多吃點多吃點。”
我一口一口地把面條咬斷了往肚子里咽。
荷包蛋是糖心的,蛋黃流出來,和面條攪在一起。我吃著吃著,突然覺得這面真咸。
咸得喉嚨發緊。
02
那晚吃完了飯,我坐在陽臺上抽煙。
我們家住的房子是那種老式小區,六樓沒電梯。陽臺不大,擺了一張折疊桌和一把破藤椅。藤椅的扶手上纏著好幾層膠帶,皮都磨掉了。
我坐那兒,一根接一根地抽。樓下路燈亮著,幾只蛾子在燈罩外面撲騰。風不大,但九月的晚上開始涼了。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這四年的事。
程曉雪頭一次來借錢,是離婚前兩個月。
她說想開個服裝店,周轉不開,借兩萬,三個月還。
我二話沒說就轉了。
結果店沒開起來,錢也沒影了。
后來她說是“被合伙人騙了”,我問她騙了多少,她說全賠了。
兩萬塊錢打了水漂。
后來又借過幾回,三五千不等。有借條嗎?沒有。一家人,誰打借條?
我大概算了一下,光我知道的,前前后后給了她不下六萬。
這還不算她每次來家里順走的那些東西。
有一次她來,看見我茶幾上放著一盒沒拆封的茶葉,說是朋友送的鐵觀音,她直接拿走了:“姐夫,你又不喝茶,浪費了,給我唄。”我還沒說話呢,李秀芬在旁邊說:“對,你姐夫不喝茶,你拿走吧。”
我是不喝茶,但那是朋友從福建寄來的,三百多一盒。
這些事,我從來沒跟程香寒認真掰扯過。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開口。每次我剛起了個頭,程香寒就說:“算了,她是我妹。”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說什么?
那天坐在陽臺上抽煙的時候,我還想起另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感冒發燒,燒到三十九度二,躺在床上一整天。
李秀芬沒進我房間問過一次。
程香寒倒是給我倒了杯水,然后說:“樓下藥店關門了,你忍忍吧,明天再說。”
那天晚上程曉雪來了,給李秀芬帶了一件羊絨衫,說是商場打折買的,三百多。
李秀芬當場就穿上了,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嘴里說“這孩子就知道亂花錢”。
但臉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掙扎著去上班。
出門的時候,李秀芬坐在客廳沙發上,穿著那件新羊絨衫,在看電視。
見我出來,問了一句:“好點沒?”我說好多了。
她就說:“那行,廚房有粥,你喝一碗再走。”
那粥是涼的。上面結了一層膜。
我沒喝,直接出門了。
這些事,當時都沒覺得有多重。
就像往墻上釘釘子,頭幾個釘子掄下去,沒覺得疼。
但釘子多了,墻就松了。
等到哪天轟的一聲塌下來,你才明白,原來早就不行了。
我掐滅了煙頭,站起來回屋。
兒子已經睡了。
程香寒也躺下了,靠在床頭刷手機。
我進了臥室,她頭也沒抬,問了一句:“心情不好?”我說沒有。
她說:“那我去睡了。”說完翻了個身把被子卷走了,留給我一半席子。
我躺在床沿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塊水漬,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的。漆皮鼓起來,像一只半睜半閉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著我,好像在看一個外人。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得早,去菜市場買了幾個包子,還有兒子愛吃的豆沙包。
進門的時候兒子已經起了,坐在沙發上自己穿襪子。
李秀芬在廚房熱牛奶,程香寒還在睡覺。
我把豆沙包遞給兒子,兒子接過去,咬了一口:“爸爸,你今天還買蝦嗎?”
我說:“爸爸今天不買了,過兩天再買。”
兒子“哦”了一聲,埋頭吃包子。
李秀芬端著熱好的牛奶出來,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說:“曉雪昨天晚上走的時候,我把冰箱里剩的那點菜給她打包帶走了。大晚上的,也不能讓她空手回去。”
我說:“那點菜?”
李秀芬說:“就昨天沒吃完的那點。還有幾個雞蛋。”她頓了一下,“我看冰箱里也沒什么東西了,你今天去買點菜回來,晚上家里沒菜了。”
我說:“行,下午我去買。”
她沒再說什么,回屋去了。
我坐在餐桌前,兒子吃完了豆沙包,舔著手指頭上的豆沙。
我看著他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那盤蝦,兒子就吃了那一只。
那只蝦他最后也沒吃完。
因為程香寒看他吃得慢,拿過去剝了殼又放回他碗里——但那是剝給程曉雪的時候順手剝的。殼已經涼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種感覺。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鉆心的無力感。
就像你拼命往船上填東西,船一直在漏。
你堵了一個洞,旁邊又裂開一個。
最后你發現,漏的地方多到你根本堵不過來。
而掌舵的那個人——你的老婆——站在船頭,連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那天下午我去買菜,沒買排骨,沒買肉,只買了一把青菜和幾個西紅柿。
進了門,兒子問我買什么了,我把菜兜給他看。兒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沒再問。
李秀芬看了一眼菜兜:“這怎么全是素的?”
我說:“最近公司效益不好,省著點。”
她沒再問,但臉色明顯不好看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桌上就一盤清炒青菜,一盤西紅柿炒蛋。
程香寒看著菜,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
李秀芬夾了幾筷子青菜,放下筷子,說了句:“這么素的菜,怎么吃?”
我沒接話。
兒子倒是不挑,吃了大半碗飯,吃完就跑去房間寫作業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想著,從明天開始,我得想個辦法。
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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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班,我坐在辦公室,對著電腦發了一上午呆。
中午同事拉我去樓下食堂吃飯,點了紅燒排骨和一份魚香肉絲。
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嚼,覺得沒什么味道。
同事看我心不在焉,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
其實我想得很清楚。
我每個月的工資是七千二百塊。
以前每個月給程香寒五千做家用,自己留兩千二。
兩千二里,一千是房貸——雖然房子是我婚前買的,但婚后一直是夫妻共同還款——剩下的一千二,油錢電話費午飯錢,再給孩子買點零食,一個月下來基本不剩什么。
程香寒那五千塊,除了買菜和生活開銷,剩下的是她自己在存。
存了多少我不知道,反正每次我問她賬上的錢夠不夠用,她都說“夠用”。
但我知道,李秀芬退休金一個月三千多,幾乎沒花過——她的吃住全是我家的。
也就是說,我每個月三千多的退休金,加上我從工資卡里給她的錢,全給她和程曉雪攢著了。
這個賬,我一算就心寒。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了一趟超市。買了五斤五花肉,三斤排骨,兩斤牛腱子,全放單位冰柜里了。
我們單位有個小冰柜,大家放便當用的。我平時不帶飯,這次全都塞了進去。
回家的時候,我手上只拎了兩棵大白菜,一把菠菜,幾個雞蛋。
程香寒在廚房炒菜,見我回來,看了一眼菜:“又買這些?”
我說:“剛發的工資,還沒發全,這月先省著點。”
程香寒皺了皺眉,沒再說什么。
晚上吃飯,桌上的菜是我買的那些。清炒白菜,菠菜蛋花湯,再加一小碟榨菜。李秀芬看了一眼,筷子一放:“這怎么越來越素了?”
程香寒替我答了一句:“他說公司效益不好。”
“效益不好也不至于吃這個吧?”李秀芬的聲音拔高了,“念安還在長身體呢,你看看你兒子,瘦成什么樣了?”
我夾了一筷白菜放進嘴里,慢慢嚼。
念安瘦嗎?不瘦。一米一八的個子,四十三斤,在同齡小孩里不算胖,但絕對不算瘦。李秀芬不過是在找個由頭說我。
“明天我去買菜。”李秀芬說,“我出錢,不能讓孩子跟著遭罪。”
我沒接話。吃完了飯,我幫程香寒收拾了碗筷,洗了手,進了臥室。
程香寒跟了進來,靠在門框上:“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說沒什么事。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她說。
“以前什么樣?”
“以前你愿意花錢,不會這么……”她頓了頓,找了一個詞,“摳門。”
我沒說話,把小夜燈打開,靠在床頭翻手機。程香寒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她出去的時候,我看見李秀芬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里正播著一個什么綜藝節目,笑聲音效一浪接一浪。
李秀芬沒笑,臉繃著,眼睛沒看電視,一直在往我這邊瞟。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怎么變了。
變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不是那盤蝦。那盤蝦只是一個引信——真正埋在地底下的炸藥的導火索。炸藥早就埋好了,只是我一直沒敢點。
但那天晚上,我終于下了決心。
第二天一早,我沒在家吃早飯。起的比平時早半個小時,在樓下的早餐店吃了一碗小餛飩,又要了兩個茶葉蛋,喝了一碗豆漿。
吃完早飯,去上班的路上,我給程香寒轉了三千塊錢。不多不少,三千。比平時少了。
兩分鐘后,程香寒的電話打過來了。
“怎么才三千?”
“這月工資發得少。”我的語氣很平靜,“績效沒達標,扣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是李秀芬的聲音,隔著電話都能聽見:“三千?你一個月三千夠什么?”
我沒解釋,說了一句“我要開會了”,就掛了。
那一整天,我的手機震了七八次。程香寒發了好幾條微信,問我什么意思。我沒回。
傍晚下班,我直接從單位冰柜里拎出兩斤五花肉,去了一家朋友開的小飯館,借他們的廚房把肉鹵了。
朋友姓丁,叫丁安,以前在我們樓下開店,后來搬走了。人挺實在,看見我拎著肉來,笑了一下:“怎么著,家里不開火了?”
我說:“嗯,最近不想在家吃。”
丁安沒多問,讓我進了后廚。他自己在旁邊切蔥姜,也不催我。
肉在鹵汁里咕嘟咕嘟地煮著,香味飄滿了后廚。我站在灶臺前,看著那鍋肉,心里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我掙錢養家,到頭來連口肉都要在外面吃。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嘴是擦干凈的,手上沒沾油。
李秀芬和程香寒已經吃完了晚飯,碗筷擺在桌上還沒收。桌上是一盤炒豆芽,一個炒雞蛋,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兒子趴在茶幾上寫作業,看見我回來,抬起頭喊了一聲“爸爸”,又低下頭去了。
我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程香寒坐在沙發上,板著臉,沒理我。
李秀芬從房間里走出來,手里拿著手機:“程江山,你今天那三千塊錢,我給你算過了。房貸兩千二,水電氣網費平均一個月三百多,你兒子的學費一學期七千多,你一個月三千,夠什么?”
我說:“房貸是從我的公積金里扣,不算在家用里。水電氣網費我另外交。學費我單獨給。”
“那你的意思是你那三千只負責吃飯?”李秀芬的聲音越發尖銳,“一個人一天十塊錢夠吃飯?”
“我只管我和念安的飯。”我看著她說,“你們娘仨的飯,你們自己想辦法。”
這話一出,屋里安靜了三秒。
然后李秀芬炸了:“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趕我走?”
“我沒趕您。”我退了半步,“我只是說,從今天開始,這個家的錢,分清楚一點。”
程香寒站了起來,眼圈有點紅:“程江山,你非要這樣嗎?”
“我只是不想再稀里糊涂了。”
說完這句話,我走進廚房,給自己盛了一碗中午剩下的大米粥。
粥已經涼透了,上面浮著一層米皮。
我沒熱,就這么喝了。
喝完了洗了碗,擦干手,進了房間。
程香寒沒跟進來。
李秀芬在客廳里罵,聲音一高一低,像指甲劃過玻璃。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04
冷戰從第二天正式開始了。
那天下班后,我沒有直接回家。
先在單位食堂吃了一份紅燒雞塊蓋飯,又去菜市場買了一小盒草莓,打算拿回家給兒子。
買了草莓,又想到兒子愛吃火腿腸,就去旁邊小賣部買了一根,裝在口袋里。
到家的時候,程香寒正好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炒菜。程曉雪也在,坐在沙發上吃蘋果,看見我進來,招呼也沒打。
我把草莓洗了,裝在小碗里端給兒子。又從口袋掏出火腿腸,剝了皮,切成小段,放在盤子里。
兒子正趴在小桌子上寫作業,看到吃的,眼睛亮了一下:“謝謝爸爸!”
李秀芬從房間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草莓和火腿腸,哼了一聲,縮回去了。
程香寒把菜端上桌,喊了一聲:“吃飯了。”
程曉雪站起來,李秀芬也出來了。三人坐到桌前,程香寒給我盛了一碗飯。我沒接,轉身走進廚房,從柜子里的包里拿出飯盒。
飯盒是早上在單位食堂買的:一份番茄炒蛋,一份土豆絲,兩個饅頭。我把飯盒放在微波爐里熱了兩分鐘,端出來放在餐桌上兒子的旁邊。
李秀芬看見了,筷子在手里一頓:“你什么意思,在家還帶飯回來吃?”
我說:“我吃單位食堂的菜,省事。”
“你這是在跟誰慪氣呢?”李秀芬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你給我說清楚!你不讓我買菜,你也不買,現在你自己帶飯回來吃,你讓我們娘幾個吃什么?”
兒子被嚇得手一抖,草莓掉在地上。我彎下腰撿起來,放在桌上:“念安吃飯,別理奶奶。”
程香寒坐在那兒沒動,眼眶有點紅:“程江山,你非要這樣嗎?”
“你先吃。”我說,“吃完再說。”
我坐回兒子的旁邊,拆開一次性筷子,夾了一塊番茄炒蛋放進嘴里。鹽放多了,咸。但我沒說什么,一口一口地吃著。
桌上安靜下來。李秀芬的喘息聲很重,像拉風箱一樣,一下一下的。程曉雪沒動筷子,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嘲諷還是不屑。
就這頓飯,吃得不歡而散。
飯后,程香寒沒收拾桌子,跟著我進了廚房。我打開水龍頭洗碗,她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你是不是對我媽有意見?”
“我沒有意見。”我沒有轉頭,“我只是覺得,這個家的錢花得太糊涂了。”
“什么糊涂?”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是不是嫌我妹花你錢了?”
“她花沒花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是我妹!”程香寒的聲音高了起來,“她離婚了,沒地方去,我幫襯她怎么了?你就這么小氣?”
我關了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程香寒,你妹離婚快兩年了。這兩年,光從我手上拿走的錢,六萬打底。你給你妹買了多少衣服化妝品,我也沒數。這些我不說了。但……”我頓了頓,“你兒子想吃蝦,你連一句‘給孩子留兩只’都不肯說。”
程香寒愣住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媽住進來這幾年,你什么時候把我當過一家人?”
說完這話,我側身繞過她,走出了廚房。
客廳里,李秀芬正坐在沙發上,臉上掛著冷笑:“呵,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娘幾個吃你的喝你的,虧了?”
我沒看她,默默地走到陽臺上,點了支煙。
我聽見身后傳來李秀芬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我聽見:“白眼狼一個,養不熟的。”
我抽了一口煙,煙嗆進了嗓子眼,咳得天昏地暗。
那之后,家里的氣氛徹底僵了。
我每天下班先去食堂吃飯,然后打包一份帶回家,只有我和兒子的飯。
程香寒帶著她媽和她妹妹,吃她們自己買的菜。
李秀芬非常生氣,但又沒辦法——她總不能硬搶我的飯盒。
但這種局面不可能長久。我清楚,李秀芬也清楚。
果然,第五天,李秀芬主動出擊了。
那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在家陪著兒子寫作業。
李秀芬一大早就出了門,回來的時候手上提著一個大袋子,排骨、鯽魚、肘子、鹵豬蹄,還有一袋基圍蝦。
她把菜一樣一樣地擺在客廳地上,轉過身,笑盈盈地看著我:“江山,媽今天給你買了點好菜。咱們一家人好好吃一頓。”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特別誠懇。但我太了解她了,這招叫“先禮后兵”。
“媽,”我放下手里的筆,“您要吃什么您自己買,我不缺。”
“你看你,”她臉上仍舊掛著笑,“一家人何必呢。媽年紀大了,講話不中聽,你別往心里去。”
我瞧了一眼地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程香寒。程香寒正把手腕搭在膝蓋上,看著我。
“昨天的事,媽認真想過,是我做得不對。”李秀芬推了推桌上那盤蝦,“這蝦我買的多,夠一家人吃的。你消消氣。”
我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一盤蝦就能消氣?那這氣也太不值錢了。
“媽,您的好意我領了。蝦你自己留著吃吧,我不餓。”
李秀芬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收起來了。
“程江山,”她的聲音冷了,“我已經給你臺階下了,你還想怎樣?”
“我不要臺階。”我站起來,看著她說,“我要的是——這個家的規矩。”
“什么規矩?”
“以后曉雪不能隨便來我家拿東西。以后家里的開支,每一筆都要商量著來。以后您說話,不能當著念安的面說我。”
李秀芬的臉徹底垮了。
“你……”她指著我的鼻子,“你就是嫌棄我!”
我沒再說話,轉身回屋去了。
身后傳來李秀芬的哭聲,聲音不大,但透著狠勁:“香寒,你可看清楚了,這就是你嫁的好男人……”
程香寒沒有應聲。
從那天開始,我家的飯桌上,再也沒見過葷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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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冷戰第十天。
那天是周一,我照常上班。
臨走前看了一眼冰箱,里面除了幾根胡蘿卜和一把芹菜,啥也沒有。
桌上放著一袋超市買的那種特價小饅頭,還有半瓶辣醬。
我知道李秀芬已經騎虎難下了。
她前幾天跟我“示好”沒成功,現在拉不下面子再主動求和。
程香寒夾在中間,兩頭不敢得罪。
程曉雪倒是聰明的很,連著好幾天沒上門了。
但這都不關我的事。我心里頭早有了主意。
這天中午,我在單位食堂吃飯,丁安給我打電話,問我最近怎么樣。
我說還行,就是把肉放他那兒凍著,晚上下班去取。
丁安猶豫了一下,說:“江山,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
“你說。”
“你家那事,我聽香寒她媽在樓下跟鄰居吵過架,挺難聽的。”丁安說,“她說你是小氣鬼,說她閨女嫁給你吃虧了。”
我笑了一下:“她說得對,我就是小氣。不然怎么能讓她們好好過日子。”
丁安沒再說什么,掛了電話。
下午三點多,我接到一個電話,是程曉雪打的。
“姐夫,”她的聲音甜得發膩,“你晚上回來吃飯嗎?我買了好多菜,做給你吃。”
我回了一句:“我說了你別給我打電話。”
“姐夫,你怎么這樣啊?”程曉雪的聲音委屈起來,“我哪里對不起你了?我就是想吃個蝦你都不讓?”
“程曉雪,我不跟你吵。但你要是真覺得你姐對你好,你就不該讓你姐難做人。你姐為了你,跟我鬧成這樣,你覺得值嗎?”
“那是你小氣!”
“你愛怎么想怎么想。”我直接掛了電話。
五點半,我下班后去丁安那兒取了肉,包好,放進背包里。丁安看了我一眼:“哥,你瘦了。”
“哪有那么快。”
“你最近上火了吧?牙齦都腫了。”
我沒說話。確實有點上火——這幾天吃的素菜太寡淡了。
回到家,開門的一瞬間,我就覺得氣氛不對。
客廳里坐了三個人。
李秀芬坐在沙發上,兩腿分開,兩手撐在膝蓋上,像一只準備起跳的老母雞。
程香寒坐在她旁邊,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
程曉雪站在電視柜旁邊,手里捏著手機,表情很不自然。
我換了拖鞋,問了一句:“怎么了?”
李秀芬站起來,快步走到我面前,手指差點戳到我臉上:“程江山,你是不是把賬本給丁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賬本?
她怎么知道的?
“你什么意思?”我把包放在鞋柜上,盡量穩住語氣。
“你少裝蒜!”李秀芬的聲音尖利起來,“你以為沒人告訴我?丁安他老婆跟我樓下趙姐說了,說你把家里花了多少錢都記在本子上,還拿給別人看!你是不是把我們娘幾個當賊防了?”
我心里了然。丁安這個人嘴快,跟他老婆說漏了,他老婆又跟別人說,傳來傳去就傳到李秀芬耳朵里了。
“媽,”我盡量讓語氣平穩,“賬本是我自己記的,我沒給任何人看過。丁安是我朋友,我跟他說兩句,也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你該怎么辦?”李秀芬冷笑,“你是不是還想跟外面人說,我這個當岳母的吃你的喝你的,你還想怎么樣?”
“您吃我的喝我的沒關系,”我看著她的眼睛,“但您讓我覺得,這個家是我的嗎?”
“你這個沒良心的……”李秀芬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我女兒嫁給你十年,給你生兒子,給你洗衣做飯,你就這么對我們?”
“媽,”程香寒在后面拉了拉李秀芬的胳膊,“你別說了……”
“我偏要說!”李秀芬扯開她的胳膊,“讓他說!讓他當著你的面說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我只想讓我兒子能吃上肉。”
“你!”李秀芬氣得直哆嗦。
“我說的是實話。”我彎腰去看程香寒,“念安昨天吃飯的時候你看沒看見?他在那碗白菜湯里撈了兩片蛋花,夾起來放了回去。”
程香寒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今天去學校接他,他書包里還有小賣部的辣條,那是同學給他買的。”我又補了一句,“你兒子饞成那樣了,你知不知道?”
李秀芬氣得直跺腳:“你少在這里裝!你今天弄到今天這步,不全是你自己作的?你要不是這么小氣,至于連吃頓飯都……”
“我小氣?”我轉過頭看著李秀芬,“我小氣就不會讓你住四年,不會讓你女兒拿走六萬塊錢,不會讓我兒子跟著吃素!媽,您說我小氣之前,您先想想,您大不大方?”
李秀芬沒話說了,一屁股坐回沙發上,一只手扶著額頭:“我不跟你說了,我心臟不好……”
程曉雪這會兒開口了:“姐夫,你夠了。你一個大男人,天天跟兩個女人過不去,算什么本事?”
“我說老實話,”我看著程曉雪,“你也別裝無辜。你離了我家,能不能活得下去?”
程曉雪嘴一撇,不吭聲了。
屋里安靜了足足半分鐘。窗戶開著,外面傳來樓下小孩打鬧的喊叫。
程香寒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小:“江山,你……你真的想要什么?”
“我想要咱們家能跟別人家一樣。”我看著她,“你媽是你的媽,你妹是你妹,我不攔著你孝順。但你得分清楚,誰是你男人,誰是你兒子的爸。”
程香寒沒說話,豆大的眼淚從眼里滾下來。
李秀芬使勁拍了一下沙發扶手:“行了!我走!”她站起來,“我回我老房子住去!我不在這兒礙你們的眼了!”
程香寒一把拉住她:“媽,你別走……”
“我不走能怎樣?”李秀芬又哭了,“你男人要趕我走,我還賴著干嘛?”
她嘴巴上說著要走,腿卻沒動。我看在眼里,也知道她只是在唱苦肉計。
“媽,”我開口了,“您要走,我不攔。但有些話,我得說清楚。”
屋里三雙眼睛一起看向我。
“這個家的錢,以后得透明。”我說,“我每個月往家用賬戶里打三千五,剩下多少我自己留著。您的退休金您自己存著,但您不能拿這個錢去補貼曉雪——除非家里遇到大事。”
“你!”李秀芬瞪大了眼睛。
“第二,”我不給她插嘴的機會,“曉雪以后不能隨便來我家拿東西。要吃飯,行,打個招呼,提前說。第三,念安的教育和吃飯問題,我來管。”
李秀芬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的眼神里,有憤怒,有不可思議,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心虛。
程香寒沉默著,沒有反駁我。
她沉默,對我來說,就算是最大的讓步了。
那天晚上,李秀芬沒有走。但她在自己的房間里,摔門摔得很響。
而我在陽臺上,看著樓下路燈昏黃的光芒,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反擊才剛剛開始。
06
冷戰持續到第十五天的時候,家里已經徹底變了天。
李秀芬雖然嘴上說要走,但到底沒舍得離開這套有暖氣有熱水有免費菜吃的房子。
但她也不跟我說話了——是那種刻意的、冰凍的沉默。
我進廚房,她就出去。
我在客廳坐著,她就把電視關掉回自己房間。
程香寒在我和她媽之間,夾得像一塊風干了的臘肉,兩邊都疼。
但她還是沒主動來跟我說話。每天除了必要的生活對話——“飯在鍋里”
“碗洗了”——沒有一句多余的。
我知道她心里在較勁。她覺得我是在逼她做選擇,她不愿意選。
但我沒逼她。我逼的是這個家,要有一個正常的模樣。
那天是周三,我下了班,先去丁安那兒拿了一大包肉。
五花肉、排骨、雞腿,滿滿一大口袋。
我在丁安的小廚房里把排骨燉上,又把雞腿腌好。
丁安在旁邊看著,有些心疼地嘆口氣:“你這日子過得也太……”他搖了搖頭。
“挺好的,”我說,“清凈。”
“你老婆那脾氣我知道,”丁安遞了根煙給我,“她是個好女人,就是太聽她媽的了。”
“我不怪她。”我接過煙,“我只怪我自己反應太慢。早就該把話說開的。”
肉燉好了,弄了一大盒,裝好。回家路上,我在小區的菜店又買了一把蔥,一兜子米,還買了兒子愛吃的番茄和雞蛋。
打開家門的一瞬間,兒子就沖過來了:“爸爸!”
我蹲下來,摟住他:“今天在學校乖不乖?”
“乖!”兒子大聲說,“爸爸,你身上好香啊。”
“爸爸帶了吃的回來。”我拍了拍他的后腦勺。
這句話剛落,客廳里的李秀芬就站了起來。她看著我手里那個鼓鼓囊囊的背包,眼睛里面的光,冷得像刀。
“你還做上菜了?”她冷笑著說,“在外面開小灶,回家讓我們喝西北風?”
“媽,我買的是我和念安的飯。”我放下包,“你們要吃,我也可以分,但你得先跟我說一句‘辛苦’。”
李秀芬的臉,瞬間就紅了。
“你……”她指著我,手指頭都在發抖,“程江山,你是不是活膩了?”
我沒理她,拎著包進了廚房。
把飯盒拿出來,打開蓋子。
排骨燉得軟爛,帶著湯汁,油光發亮的。
雞腿炸得金黃,撒了椒鹽,聞著特別開胃。
我又盛了一碗米飯,把排骨和雞腿放在旁邊,又切了一個番茄,炒了個雞蛋。
兒子站在廚房門口,小聲說:“爸爸,我能吃排骨嗎?”
“當然能。”
我把飯菜端到桌上,把筷子放在兒子手里:“吃吧。”
兒子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肉直接從骨頭上脫落了。他嚼了兩下,滿臉都是笑:“爸爸做的菜真好吃!”
我坐在他旁邊,給自己夾了一只雞腿,就著米飯吃了起來。
李秀芬從客廳隔著墻喊了一嗓子:“你們去外面吃!別在桌上臟了我的眼!”
我沒抬頭。
程香寒從房間里走出來,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她轉身進了廚房,給自己盛了一碗白粥,端到茶幾上喝去了。
李秀芬見狀,更不高興了:“你也不吃他做的飯?他不就是想逼我們走嗎?”
程香寒沒接話,低著頭喝粥。
我突然感覺,這天晚上,好像有一個什么東西,正在悄悄地裂開。
那之后,事情開始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了。
周末,我照例去丁安那兒做菜。回來的路上,手機響了,是程香寒打的。
“江山,”她的聲音有些亂,“我媽……她剛才摔倒了。”
我心里一驚:“怎么了?”
“她非要去陽臺收被子,我勸她別收,她不聽。滑了一下,磕在花盆上了。”程香寒帶著哭腔,“我現在在醫院呢,你能不能……能不能來一趟?”
我想了想,還是應了:“在哪家醫院?”
她告訴我是市中心人民醫院。我攔了輛出租車趕了過去。
到了急診室門口,李秀芬正躺在病床上,額頭上包著紗布,小臂上也纏了一層。程香寒坐在旁邊,握著她媽沒受傷的那只手。
我走過去,問了一句:“片子拍了嗎?”
程香寒抬起頭看著我,眼圈紅紅的:“拍了,沒什么大礙,就是腿上磕青了一塊,額頭磕破了皮,縫了三針。”
“那就好。”我點了點頭。
李秀芬閉著眼睛,沒理我。
醫生來了,交代了一下護理事項,說可以回家休養。我一聽,二話沒說,去叫了輛出租車。
回來路上,車里安安靜靜的。李秀芬坐在后座,頭靠在車窗上,裝睡。程香寒坐在她旁邊,看著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家,我打開門,扶著李秀芬走進去。她嘴上沒搭理我,但腳底下是跟著我的步子走的,沒有再甩開我的手。
程香寒在后面看著我,眼神里,有些我沒見過的東西。
那天晚上,程香寒做了一頓飯。沒有肉,但菜做得用心——炒了四個菜,蒸了米飯。
這頓飯,我們三個人坐在一起吃的。
李秀芬只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回屋了。
程香寒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開口了:“江山,我想跟你聊聊。”
“我知道你覺得委屈。”她的聲音很輕,“我也知道你對我媽有意見……但是,江山,你知不知道,我媽她……”
“她怎么?”
“她怕。”程香寒的眼眶又紅了,“我爸走了以后,她就剩我和曉雪了。她怕曉雪過得不好,怕我也過得不好。她害怕……有一天我們會嫌棄她。”
“我從沒嫌棄過她。”我說,“是她一直覺得,我不是你們家的人。”
程香寒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碗里:“江山,對不起。”
我愣住了。
結婚十年,這是她第一次跟我說這三個字。
“我……我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她聲音哽咽,“你掙的錢都貼補家里了,你一句怨言都沒有。我妹的事,我確實沒處理好……讓你受委屈了。”
我看著她,心頭有一塊地方,忽然就軟了。
“你知道就好。”我說,“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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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李秀芬在家養了三天傷,嘴上一直沒消停過。
但我不跟她吵了。不是不跟她吵,是不想再在這種事情上消耗自己。
我知道,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她,而是藏在背后、一直沒被正視的那件事。
那件事,終于在一個周六的傍晚,炸開了。
那天程曉雪帶著新男友來吃飯。
她那個新男友叫吳欣妍,三十歲上下,開著一輛白色別克,是某商場里做服裝生意的。
人長得還行,說話也很和氣,進門就給我們一人帶了一份水果禮盒。
李秀芬見了他,像是撿到了寶,臉上笑出了褶子:“哎喲,還帶什么東西,來就來嘛,快坐快坐。”
程香寒在廚房忙活,炒了一桌子菜。排骨、魚、蝦、紅燒肉,算是這些天來最像樣的一頓飯。
我坐在沙發上,翻著手機,沒什么話。
程曉雪和吳欣妍坐在茶幾邊,一邊磕瓜子一邊聊天。
吳欣妍問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說在企業當部門主管。
他笑著說“不錯不錯”,然后又扭頭跟程曉雪說悄悄話去了。
我看著他,心里頭沒什么波動。反正是她的新男友,跟我家沒什么關系。
吃飯的時候,大家圍坐一桌。李秀芬坐在主位上,一直在招呼吳欣妍吃菜:“小吳,你多吃點,這個排骨是我女兒做的,好吃的。”
吳欣妍夾了一塊排骨,點了點頭:“阿姨,您女兒手藝真好。”
飯桌上氣氛還算融洽,程曉雪也一直笑嘻嘻的。
可就在大家都以為這頓飯能平穩收場的時候,程曉雪突然說了一句話。
“姐夫,”她夾了一只蝦放進嘴里,“你上次買的蝦真好吃,今天怎么沒買蝦啊?”
李秀芬的臉色立刻變了,使勁給程曉雪使眼色。
但程曉雪沒看見,還繼續說:“你以前不是挺大方的嗎?現在怎么這么……”
程香寒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程曉雪這才反應過來,住了口,但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滿。
我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說:“這蝦是我買的。”
桌上安靜了一秒。
“那前兩天那一整盤蝦,是誰給我的?”程曉雪放下筷子,看著我,表情有些不服氣,“你不是說要去買蝦?怎么自己不吃?”
“我讓你姐跟你說。”我轉頭看程香寒。
程香寒的臉僵在那兒,半天沒說話。吳欣妍坐在中間,感覺到氣氛不對,手里的筷子懸在半空。
李秀芬端起了酒杯:“小吳,來來來,咱們喝一杯。”
“媽,”我開口了,“您別急著敬酒,我今天有些話,想當著吳哥的面說清楚。”
“程江山!”李秀芬猛地站了起來,“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瘋。”我站起來,從柜子頂上拿下一個文件夾,打開,里面是一本硬殼筆記本,“這是我這幾年的賬本。不厚,但寫的挺詳細。”
我把本子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程曉雪,去年三月十七日,借兩萬做服裝店,未還。去年六月三日,借三千,說買手機,未還。去年九月十一日,借五千,說交房租,未還。今年一月八日,借兩千……”我一頁一頁地念,聲音不大,但每念一條,程曉雪的臉就白一分。
“夠了!”李秀芬把筷子狠狠拍在桌上,“程江山!你今天是來砸場子的嗎?”
“我沒砸場子,”我合上本子,“我只是想讓吳哥知道,他女朋友以前過的什么日子。”
吳欣妍的表情已經變了。他看著程曉雪,眼里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曉雪,你不是說……你之前是自己開店虧的嗎?”
程曉雪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姐!”她轉向程香寒,“你倒是說句話呀!”
程香寒低著頭,沒看她。
程曉雪怔住了。她從沒見過她姐姐這幅模樣——這讓她整個人都慌了。
“我……我只是借一點,”程曉雪的聲音小了下去,“我又不是不還……”
“你拿什么還?”我看著她說,“你月薪四千,租房子兩千,吃飯一千,還有一千你買衣服化妝品都不夠。你拿什么還?”
程曉雪哭了出來。
李秀芬走過來,從我手里搶過那本賬本,翻了翻,眼圈一下子紅了。她不是心疼程曉雪欠我的錢,她心疼的是——這些事,再也蓋不住了。
“程江山。”她轉過頭看著我,聲音發抖,“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們娘幾個過不去?”
“媽,是你們先跟我過不去的。”我說,“我只要這個家有規矩,別讓我兒子連口蝦都吃不上。”
吳欣妍站起來,手機揣進口袋:“今天這場合,我先走了。”他轉頭看了一眼程曉雪,“曉雪,改天咱倆單獨聊。”
說完,他沒回頭就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程曉雪“哇”一聲哭出來:“媽!你看他!他把我男人趕走了!”
“你閉嘴!”李秀芬沖她吼了一聲。
程曉雪愣住了,連哭都忘了。
李秀芬看著手里的賬本,看看我,又看看程香寒。她的嘴唇在發抖,手也在抖。她張了半天嘴,最后只說了一句:“程江山……你夠狠。”
程香寒終于開口了。她看著李秀芬,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媽,這賬,我看過了。”
李秀芬歪著頭看她:“你說什么?”
“我看過了。”程香寒又說了一遍,“曉雪欠的錢……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李秀芬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你為什么不幫她?她是你妹啊!”
“媽,”程香寒的眼淚掉下來了,“我幫她了。我拿自己壓箱底的私房錢還她借的錢。我給她買衣服,我給她買手機,我讓她在家住著,連飯都是我做的。媽,我已經盡全力了……”
李秀芬愣在那兒,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可你從來沒覺得她虧欠過我什么。”程香寒哭著說,“你只想著她不容易,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老公也難……我兒子也難……”
屋里安靜了下來。
李秀芬張了張嘴,沒說話。
程曉雪坐在椅子上,抱著肩膀,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但沒人看她了。
我站起來,把賬本收好,放回柜子里。
“賬本我留著,”我說,“但不代表我會催你們還錢。我要的,只是你們以后把事兒說清楚。別再讓我兒子跟著吃素。”
我走進廚房,把沒吃完的菜放進冰箱。水龍頭滴著水,像是什么東西在一滴一滴地漏掉。
我擰緊了水龍頭。外面安安靜靜的,像這屋子里從來沒發生過任何事。
但我知道,事情已經變了。翻天覆地地變了。
08
賬本風波之后,家里安靜了好幾天。
程曉雪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時候沒跟我打招呼。
程香寒說她是回自己租的房子了,還說要重新找工作。
李秀芬坐在房間里,門關得很緊,一整天沒出來。
家里突然間少了一個人,三室一廳好像一下子空曠了。
我照常上班,下班,去丁安那兒做菜,帶回家給兒子吃。
不一樣的是,程香寒開始重新出現在飯桌上——不是她自己做菜,而是坐在我旁邊,吃我做的菜。
第一次她坐我旁邊的時候,我沒說話。她也沒說話。兒子看看我,看看她,繼續埋頭啃雞腿。
一連三天,她都沒說話。但每天早上,我能看見她把我換下來的襯衣洗干凈了,疊好,放在床頭。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家,發現廚房里有動靜。我探頭一看,程香寒圍著圍裙,正在灶臺前顛鍋。
鍋里紅燒肉滋滋地冒著油光,油香味飄滿了整個廚房。旁邊還有一盤青椒土豆絲,一盤蒜蓉空心菜。
“今天怎么想起做飯了?”我站在門口問。
程香寒沒回頭,聲音很小:“順便做的。”
我走到餐桌前,看見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筷子是我常用的那雙——她沒放錯。
兒子從房間里跑出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蹦蹦跳跳:“媽媽做的紅燒肉!我最喜歡吃媽媽做的!”
“先去洗手。”程香寒從廚房探出頭,笑了一下。
那是我這些天來,第一次看到她笑。
吃飯的時候,氣氛還是有些尷尬。三個人坐在那里,誰也不說話。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比說話的聲音都多。
過了一會兒,程香寒突然開口了:“江山,我今天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說什么了?”
“她說……她想念安了。”程香寒低著頭,“說什么時候方便,能讓我帶念安回去看看她。”
“你想去就去吧。”我說,“我不攔你。”
程香寒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低下頭,繼續吃飯。
那天晚上,兒子睡著以后,我去陽臺抽煙。程香寒跟了出來,站在我旁邊。
“江山,”她說,“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跟我媽說……以后每個月,我給她兩千塊錢生活費。”
我吐出一口煙:“你給她多少我不管,那是你的錢。”
“不是,我是想……”
她頓了頓,聲音有點發顫:“我是想說,以后她的錢……不能再貼給曉雪了。兩千塊夠我媽吃飯生活了,剩下的她怎么能攢下,是她的事。但曉雪那邊,我再也不幫了。”
我轉過頭看著她。
她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臉上看不太清,但她的手握在欄桿上,握得很緊。
“你信我嗎?”她問。
我沒回答,把煙掐滅,轉身回去:“外面冷,早點睡吧。”
我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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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一天一天地走著。程香寒的變化,讓我有些意外。
她不再動不動就打電話催程曉雪來家里吃飯了。
也不再把買好的菜、做好的飯往包里塞,說“給曉雪送去”。
她開始精打細算家里的開支,每天把錢數得清清楚楚——買菜多少錢,買水果多少錢,給兒子報興趣班多少錢,每一筆都記在冰箱門上貼著的白紙上。
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看見冰箱門上除了記賬的白紙,又貼了一張便簽。上面寫著:“明天買排骨,念安說還想吃爸爸做的糖醋排骨。”
我看著那行字,愣了幾秒。
我差點忘了,她上一次主動記我兒子的口味,是什么時候的事。
又過了幾天,周六,我正在客廳陪兒子拼樂高。手機響了,是李秀芬打的電話。
從我“翻賬本”那天之后,她就沒給我打過電話。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媽。”
“江山,”李秀芬的語氣有點不對勁,“你……你今天有空嗎?”
“什么事?”
“我這邊舊房子的水管漏水,把樓下淹了。”她的聲音有些急,“樓下鄰居鬧得很兇,我腿又疼,走不動路……你能不能過來幫媽看看?”
我放下手里的樂高,說:“你在家等著,我這就過去。”
“哎哎,”李秀芬連忙說,“好,好,你……”
她好像還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掛了電話。
我穿上外套,拿了車鑰匙。程香寒從廚房探出頭來:“怎么了?”
“你媽那邊水管漏水,我過去看看。”
程香寒愣了一下,然后說:“我跟你一起去。”
到了李秀芬家樓下的時候,她正站在單元門口,手里攥著一張紙巾。
看見我們的車,她趕緊迎上來,嘴里念叨著:“江山,真是不好意思,還得麻煩你……”
“媽,您別這么說。”我下了車,“水管在哪兒?”
李秀芬領著我上了三樓。
廚房里,水龍頭下面的軟管裂了個大口子,水還在滴滴答答地淌著。
地上鋪了一層水,旁邊放著幾個泡了水的臉盆。
我讓李秀芬和程香寒在外面等著,自己鉆到水池下面,用扳手擰了半天,把軟管拆下來。
水管還在滴水,打濕了我的半邊袖子。
“媽,你這軟管老化了,得換根新的。”我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我去樓下五金店買一根。”
“你衣服都濕了,”李秀芬有些不自在地開口,“先換一件吧,我那兒有你——有香寒她爸留下的衣服,你穿試試。”
我看了她一眼,說:“不用,我買完回來再換,沒多遠。”
我下樓買了軟管,回來裝上去,又擰緊接口。打開總閥試了試,不漏了。
我從水池下面爬出來,袖子全濕了,雙手也全是灰。李秀芬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滿身的狼狽,嘴角動了動。
“江山……”她叫了我一聲。
“嗯?”
“謝謝……謝謝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很輕,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不用謝。”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媽,以后家里有事,給我打電話就行。別一個人硬撐。”
李秀芬點了點頭,轉頭擦了擦眼睛。
回去的路上,程香寒坐在副駕駛座上,一直沒說話。過了好幾個路口,她突然說:“江山,你剛才……跟我媽說那句話的時候,她哭了。”
“我知道。”
“她心里其實也后悔。”程香寒的聲音有些輕,“她就是嘴硬,拉不下那個臉。”
我沒接話,繼續開著車。路邊的梧桐樹一棵一棵地往后倒,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地光點。
10
第二個周末,李秀芬讓我和程香寒帶著兒子去她那兒吃飯。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程香寒替我答應了:“媽,周六中午,我帶念安和江山過去。”
李秀芬在電話那頭應了,聲音里帶著一點點藏不住的驚喜。
周六中午,我們一家三口到了李秀芬家。
她一開門,穿著新買的圍裙,頭發也燙過了。
客廳桌上擺了一大桌菜,雞魚肉蛋一樣不缺,還有一盤清蒸鱸魚。
兒子叫了一聲“奶奶”,李秀芬就彎腰把孫子抱了起來:“哎呦,我的乖孫,又長高了!”
吃飯的時候,李秀芬坐在兒子旁邊,不停地給他夾菜:“念安,吃這個魚,沒有刺的。來,排骨也吃一塊,你正長個子呢。”
我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程香寒給我夾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你也吃,瘦了。”
李秀芬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了看碗里的菜。突然放下筷子,看著我說:“江山,媽敬你一杯。”
我愣了一下,端起桌上的酒杯。
“以前的事,”李秀芬看著我,眼框有些發紅,“是媽做得不對。你是個好女婿,是媽欺負你了。”
說完,她把酒一口悶了。
我端著酒杯,沉默了半晌。程香寒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腳。
我舉起酒杯,也一口干了:“媽,過去的就算了。往后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那天下午,我們坐在李秀芬家的客廳里,喝茶,聊天。
兒子在旁邊拼新買的樂高。
李秀芬跟程香寒說家長里短,我偶爾插幾句嘴。
沒人再提那個賬本,也沒人再提那些蝦。
日子好像又回到從前了。又好像不一樣了。
從那以后,李秀芬每隔一周來我家吃一頓飯。
但不住下了。
吃完飯,坐一會兒就走了。
走之前跟程香寒說一聲“菜做得不錯”,跟我點點頭,摸摸孫子的頭,就出門打車回去了。
程曉雪沒再來過。
聽說她換了工作,去了另一個區,還找了新男朋友。
有一次我在超市看見她,離得挺遠。
她好像也看見了我,愣了一秒,然后低下了頭,推著購物車走了。
我沒叫她。
我知道,有些人,注定是走散了才好。
九月底的那天傍晚,天氣涼了。
我下班回來,程香寒在廚房包餃子。
案板上堆著白白的面皮和一盆韭菜雞蛋餡。
兒子趴在旁邊,手指上沾著面粉,正在搟一塊面皮,搟得歪歪扭扭的。
“爸爸!”兒子看見我就喊,“媽媽教我包餃子!”
我換了拖鞋,洗了手,坐在他們旁邊,也拿起一張面皮。
程香寒把搟好的餃子皮遞給我,笑著說:“你包得好看,來,教教兒子。”
我接過皮,舀了一勺餡,手指一用力,一個元寶似的餃子就捏好了。兒子看著,眼睛亮亮的:“爸爸好厲害!”
程香寒看了我一眼,眼里的笑是認真的。
窗外的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進屋里。廚房的爐灶上,鍋里的水正等著燒開。
我包著餃子,忽然在想,那盤蝦的事,好像真的過去了。
兒子扒在我腿上問:“爸爸,明天我能吃蝦嗎?”
“能。”我說,“明天爸爸給你買。”
程香寒在旁邊接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
我抬頭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窗外有風,吹動窗簾,帶著秋天的桂花香。
我把最后一個餃子放進盤子里,站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靜,樓下的路燈照著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
日子還得往下過。
能過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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