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寇明婷
上周，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在京召開，“構建同科技創新相適應的科技金融體制”被放在了突出位置，引發關注。這也傳遞了一個明確信號：金融不能只做科技“起飛”后的助推器，更要做科技“從0到1”全過程的伴跑者。
就未來產業來說，它從實驗室到市場，通常要經歷研發、轉化、中試、推廣、擴散五個階段，周期長達十年甚至更久，風險層層疊加。但現有金融供給，往往類似于“鐵路警察各管一段”——財政支持提供早期幫助，銀行信貸偏好成熟期，創投基金急于變現退出，導致一到中試驗證的關鍵“斷奶期”，資金鏈就卡殼。這不是簡單的“缺錢”，而是錢來了接不上、對不上、不敢投。
具體來說，一是金融工具與科技節奏錯位，銀行貸款看抵押、創投看短期回報，跟科研“十年磨一劍”的規律不匹配；二是財政資金下去了，社會資本往往卻不敢跟，政策引導的“第一推動力”難以轉化為可持續的金融合力；三是金融產品“一刀切”，無論是做AI大模型還是搞新材料研發，拿到的融資方案大同小異，缺乏針對性的適配設計。
未來產業最怕的，不是起步時沒錢，而是走到半路錢接不上。研發階段還可以靠政府種子基金支撐，一到中試要建產線、買設備，銀行不給貸，只會讓早期的投入打水漂；到了商業化推廣要擴產能、拓市場的階段，創投又容易擔心風險高、不愿加碼，導致大量好技術卡在中試和量產之間的“死亡之谷”。
怎么補上這些斷點？關鍵是形成“接力”：早期，政府引導基金和天使投資重點投“從0到1”，允許更高的失敗容忍度；中試階段，引入科技保險、知識產權質押和成果轉化貸款，讓輕資產的技術成果也能成為“抵押物”；到了規模化階段，接上長期信貸、產業基金和并購融資，形成“投貸債保”聯動的資金接力棒。這樣一來，每一棒都有人接，每一程都不容易掉鏈子。
在接力之外，政府與市場也得做好“手遞手”。目前，財政在科技領域的投入年年上漲，但撬動社會資本的乘數效應還不夠理想。市場之所以不敢跟進，不是沒錢，而是看不懂技術的商業前景，或者看得懂但擔心投資周期太長、退出渠道不明朗。結果往往是財政資金“單打獨斗”，難以形成可持續的資金循環。
破局的關鍵，在于把政府的“信用背書”轉化為市場的“投資信心”：讓科技金融跟著科技計劃走，財政對項目的支持同步配置好融資服務，讓社會資本知道“政府已經篩查過了”；讓金融資源跟著中試平臺走，既做技術熟化，也做項目路演和投融資撮合，降低金融機構的獲知門檻。
未來產業包羅萬象，數字經濟、生物制造、商業航天、新型儲能……各有各的發展前景和節奏，融資方案不能一個模子套到底，這既不公平，也不高效。按產業方向，數據密集型企業要探索“數據資產質押”，重資產領域要強化“設備抵押+綠色信貸”的組合，高風險領域則需要做實“保險+政府基金”雙兜底。而按產業鏈環節，可以圍繞龍頭企業上下游，進行“一鏈一策”精準對接，同時依托區域稟賦，在科技資源富集的地區重點培育“獨角獸”企業，在產業基礎相對薄弱但有特色資源的地區，用好貼息和擔保工具，撬動傳統產業的升級轉型。
風險，是科技發展與科技金融繞不開的關鍵詞。金融機構怕壞賬，考核嚴、追責緊，一筆壞賬足以抵掉十筆利潤；科研人員怕失敗，路線走不通可能會被判定整個項目“死刑”；有關單位也怕審計，如果錢投出去沒見回報就是“浪費”。這種“風險厭惡”，很容易讓該試錯的產業處處碰壁，錯失機遇。
要營造良好的科技金融生態，首先要從三個層面解套。一是建立風險分擔和容錯機制，政府通過兜底、金融機構讓渡收益、保險機構分擔損失，三方共擔，同時明確“對正常探索中的失敗予以包容”，避免一失敗就問責；二是探索科技金融“監管沙盒”，在劃定邊界內允許金融產品先行先試，而不是等萬事俱備才予以幫助；三是改革科技企業評價體系，不看短期利潤和抵押物，而是考察技術能力、人才團隊、產業帶動效應，讓有潛力的好項目能被真正“看見”。
科技發展這場漫長的“接力賽”，需要每一程都不斷檔，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只有讓科技創新不缺錢、不差錢、不怕錢，這條路才能越走越寬，“參賽者”也才能越跑越快。（作者是北京科技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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