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捷匈牙利項目被叫停，中企千億投資面臨危險？

環球零碳

碳中和領域的《新青年》

摘要：

恩捷事件暴露了中國企業出海的系統性短板和思維定式：重視政府關系，忽視社區居民、NGO、媒體、反對黨、工人、律師等這些“小人物”的力量。

撰文 | 維小尼

編輯 | 小瀾

→這是《環球零碳》的第2057篇原創

匈牙利，這個總人口不到1000萬的中歐國家，匯聚了約600家中國企業投資。相關數據顯示，近年來，中國連續成為匈牙利最大的外資來源國，投資額占據該國半壁江山。

在這些企業中，涉及行業非常廣泛，重點集中在新能源汽車、電池、化工、物流、金融、通信、能源等領域。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中國新能源汽車和動力電池產業鏈，短短幾年形成了從電池材料、電池制造到整車組裝和零部件的完整集群。

寧德時代在德布勒森投資高達73.4億歐元，建設歐洲最大的電池工廠，預計2026年初投產。

比亞迪布局更早，不僅建有電動大巴工廠，更在塞格德建設其歐洲首個新能源乘用車生產基地，加上歐洲總部和研發中心，投資額也高達近50億歐元。

此外，億緯鋰能、欣旺達、中創新航等一批電池企業，以及恩捷股份、華友鈷業等上下游企業也紛紛落子，形成了強大的產業集群。

這些項目不僅帶來了巨額資本，更創造了數以萬計的就業崗位，成為匈牙利經濟增長的關鍵引擎。

在歐爾班政府“向東開放”政策引領下，匈牙利也成為中國企業進入歐洲的“橋頭堡”。

然而，就在中國新能源企業集體登陸匈牙利之際，一場環保風暴，給整個產業鏈潑了一盆冷水。

很多人發出疑問，中資鋰電產業的“歐洲橋頭堡”，還能穩得住嗎？中國企業上千億的投資有風險嗎？

投資匈牙利的主要民企。

來源：鄭和號

01

恩捷匈牙利工廠給勒令停產

6月下旬，匈牙利環保部門發出決定，暫停中國電池零部件制造商恩捷股份的生產許可證，原因是該部門在工廠周邊監測井采集的水樣中發現了大規模鋁污染。

官方的地下水檢測報告顯示，廠區地下水的鋁濃度超標一萬三千倍以上。此外，砷、鋅、鉛、鈷、鎘、鎳、鋇等重金屬也悉數超標。

工廠所在的德布勒森(Debrecen)市政府已經表示，不再容忍其環境違規問題，不僅全力支持環保部門的停產令，并且已經就該污染事件正式提起了刑事控告，甚至不排除未來徹底關閉該工廠。

7月1日，德布勒森市市長拉斯洛·帕普公開呼吁恩捷必須“離開匈牙利第二大城市德布勒森”。

據路透社報道，德布勒森市議員表示，恩捷工廠將“長期”保持關閉狀態；該市市長目前正面臨辭職壓力。

恩捷公司為電動車鋰電池生產隔膜，是寧德時代的供應商，在德布勒森市的工廠于2025年夏季啟動試生產，投資規模1.83億歐元。工廠就位于寧德時代的旁邊。

很多人擔心，這是不是針對中國企業的特別措施？

其實真不是這么回事。歐美市場對大型化工、汽車、能源項目一直保持著較高的環保監管標準，跨國企業因為排放、噪聲、廢水等問題受到處罰并不鮮見。

此前，韓國電池企業三星SDI也受到匈牙利當局的調查和處罰。該企業位于北部城市戈德的電池工廠，在2022年至2023年間因排放超標而被多次罰款。

自2023年以來，匈牙利警方已對三星展開四項刑事訴訟，其中包括2024年對三星環境破壞和職業危害的調查，以及2026年對三星廢物管理違規行為的調查。

那這一次恩捷被重罰，為什么讓整個行業如此緊張？

因為匈牙利變天了，事件發生的背景更讓人關注。

02

從“向東開放”到“回歸歐洲”

此前，以總理歐爾班為首的青民盟政府，奉行“向東開放”政策，將中國定位為關鍵戰略伙伴與經濟機遇，并視中國為彌補西方投資缺口、推動產業升級的關鍵力量。

其核心論述是：中國的崛起是機遇而非威脅，深化對華合作是匈牙利基于國家利益的務實選擇。

歐爾班明確指出“中國投資已成為匈牙利經濟增長重要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引擎”。可以這么認為，歐爾班是中方在歐盟內最堅定的伙伴，為了捍衛匈牙利的利益，不惜與歐盟撕破臉。

再加上9%的歐盟最低企業所得稅，以及大額政府補貼、國家優先項目快速審批等優勢，中方很多企業選擇了大舉布局匈牙利。

在歐爾班時代，中匈合作確實實現了互利共贏：中國企業獲得歐洲市場通道，規避了部分貿易壁壘，匈牙利獲得資本、就業和技術升級。

但這種蜜月關系因為換屆受到挑戰。

今年4月，由毛焦爾·彼得領導的蒂薩黨在國會選舉中獲勝。此次選舉結果意味著歐爾班自2010年起連續16年的執政生涯將結束。

蒂薩黨是匈牙利新興中右翼政黨，主張聚焦反腐、改善治理、爭取歐盟資金及提升民生，并強調修復匈牙利與歐盟的關系。

在“回歸歐洲”、改善治理的總基調下，毛焦爾的對華關系是怎么看的呢？

今年4月13日，在一個新聞發布會上，有記者就這個問題提問毛焦爾，他一方面向中國釋放了 “溫和信號”，稱中國是 “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之一”，并表示與中方的對話，符合匈牙利的利益，也符合兩國的共同利益，對中國投資持開放態度。

但他同時表示，外國企業必須嚴格遵守匈牙利及歐盟在環保、衛生和職業安全領域的所有法規，且必須為匈牙利經濟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

在談及投資問題時，毛焦爾還特別表示：新政府的目標是為所有外資企業提供公平競爭環境，而非延續歐爾班政府“偏袒中韓企業”的體系。

這個表態，既有外交辭令意味，也有實質性的微妙變化。

而且這些變化開始體現在一些動作上。

蒂薩黨議員、交通和投資部議會國務秘書塔爾卡尼表示，政府將設立一個新的監管機構，負責監督并制裁污染環境的工業企業；此舉旨在加強對電動汽車電池行業的監管。

恩捷股份的處罰，就是這一背景的落地案例。類似壓力也已波及三星SDI等韓企。

03

寧德時代與比亞迪的風險有多大

其實，恩捷股份只是一個開始，很多人關心的是，未來寧德時代、比亞迪等中資龍頭企業能否置身事外？或者風險會有多大？

其實，麻煩已經找上頭了。

比如，已經有NGO組織發布調查報告，指出比亞迪在匈牙利的工廠存在侵犯勞工權益的問題，并將996加班文化傳染歐洲。

盡管比亞迪對此進行了否認，但已經被盯上是事實。

圖為寧德時代在匈牙利建設的電池工廠（2023年資料圖）

來源: Martin Fejer/EST&OST/IMAGO

寧德時代在德布勒森建設的電池工廠，從動工起就爭議不斷，受到當地居民各種抵制。

今年5月底，塔爾卡尼在接受當地媒體采訪時還表示，新一屆政府將不支持寧德時代在德布勒森現有廠址旁建設第二、第三工廠的擴建計劃。

如果只是從產業角度看，寧德時代和比亞迪的投資，在整個歐洲都有重要價值，涉及歐洲車企的供應鏈穩定，與恩捷股份的重要性不完全相同。

所以，短期內看，考慮到就業和供應鏈重要性，全面停產的概率很低。

但長期看，合規性成本將大幅增加。比如，如果調查擴大，發現存在污染隱患，可能面臨整改、罰款或階段性限制。

一些審批流程也會收緊，勞工本地化和權益要求會提高，環保標準會提高，補貼追溯和環保審查將成為常態，這些都會增加成本和時間。

毛焦爾曾誓言，要審查歐爾班16年執政期間簽署的所謂“不透明”協議與合同。這對當前中企的在建、在運營項目帶來不確定性風險。

此外，歐盟層面的監管也在持續升級。

從《外國補貼條例》、《企業可持續發展盡職調查指令》（CSDDD），到《電池法規》《關鍵原材料法案》，再到ESG披露、供應鏈透明度等要求，歐洲正在建立一套覆蓋投資、生產、采購、回收全生命周期的新規則。

所以，中國企業面對的，不再只是匈牙利毛焦爾政府的轉向，而是一整套歐盟規則體系。

04

社會許可大于政府關系

恩捷事件暴露了中國企業出海的系統性短板和思維定式：重視政府關系，忽視社區居民、NGO、環保組織、媒體、反對黨、工人、律師等這些“小人物”。

其實，往往是這些“不重要的人”，是企業投資風險預警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中國企業走出去，國際化，更多關注的是政府審批、投資政策、土地獲取、稅收優惠等因素。認為只要項目能夠順利落地，最大的風險就已經過去。

但在一個多元化社會中，這只是開始。

一個大型工業項目，從立項、環評、建設到運營，真正需要面對的，并不僅是政府部門，還包括社區居民、環保組織、工會、媒體、反對黨、律師團體以及各種社會組織。

在其中，任何一個環節處理不當，都可能演變成輿論事件、法律訴訟，甚至影響整個項目的推進。

企業真正需要獲得的，不只是行政許可，還有一種更重要的東西——社會許可。

社會許可是企業長期經營過程中獲得社區、公眾和利益相關方信任的一種無形許可。它沒有明確的法律條文，卻往往決定一個項目能否順利運營、持續擴張。

這也是許多跨國公司越來越重視ESG、社區溝通和利益相關方管理的重要原因。

Reference：

[1]路透社：因污染環境 中國電池廠在匈牙利被勒令停產

[2]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世發所：匈牙利政局風浪起，中企如何乘風破浪？

[3]閆說跨境并購：匈牙利換了政府，中企的投資還"穩"嗎？

[4]鄭和號 ：中企出海匈牙利風險評估報告2026（上）

[5]花生說科技：當匈牙利變天丨自詡懂政治的中企，才剛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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