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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考閱讀熱點素材》的編輯之初,我們收到過這樣的意見:
第一輯“鄉土鄉愁·時代變遷”共七篇文章,舒飛廉先生三篇,幾近“半壁江山”,全屬“游子思鄉”“鄉土情懷”。它們無疑是佳作,但作者面是否還可廣一些?同類題材的好文章,相信“筆會”里還有吧,選編是否以風格多樣化為宜?
同類好文章當然有,但是,這本書的第一條編選原則,就是“入選各地高中的語文試卷”。筆會編輯匯總了歷年來收到的來自作者和讀者的反饋,再優中選優,挑出了這三十多篇文章,請名師講評、指點。各地老師都盯著這幾個作家選,我們自然也“舉賢不避親”了。有句港句,他的文章還有兩篇,被割愛了。
近十年間,身為高校文學院教師的舒飛廉每月定期回鄉閉關,以祖居所在的湖北省孝感市肖港鎮農四村為身體位移、思維通達的原點,一邊沉浸體驗、一邊思考觀照時代浪潮里傳統不斷消逝變動的鄉野,他的記錄、思考和他的生活是密不可分的。
他的鄉園在大別山之西、江漢平原北部,一片在地圖上只是郵票大小的地方。然而,我們每個人都可以觸摸泥土,仰望星斗,傾聽流水和荒野。
這里再推送《鄉村可畏》的全文——在試卷之外,擁抱一個更完整的舒飛廉:
鄉村可畏
舒飛廉
2021.08.26文匯報·筆會
我剛回鄉下那幾年,膽子還不算小。再遠再陌生的村子,也是敢去的,村口楓楊樹白楊樹下,土狗們探頭探腦,巷子里還有可疑的大白鵝在立頸張望,躡手躡腳走過去就是了。能天不亮就出門,朝著小澴河魚肚白的黎明,深一腳淺一腳地慢跑,遇到河邊穿連帽長雨衣,眼神冷厲,手持電魚桿的捕魚人,也是心如止水。晚上在燈下看書累了,推門出村,沿著村西的大路向破敗的學校走,天上明星繁繁,北斗七星鐵鉤一樣,懸置在舒家塆的村樹上,擺脫掉象征界符號界的糾纏,走在蛙聲、稻香、星光與夜露里,我的身體是放松的,心情是愉快的。
最近我不太敢清晨出門跑步了。往晏家塆的土路不走,由肖家河繞上小澴河堤也不行,并不是像《詩經·召南》里那位清早出門的女人,“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擔心打濕鞋,牽惹是非,而是有一點怕蛇。雖然只遇到過一兩次,也沒有弄明白是水蛇還是“火桑根”(赤練蛇),蛇可能更怕人,遠遠地滑進青蒿叢里,我就有一點像驚弓之鳥,憂心于杯弓蛇影了。總不能穿著雨鞋跑步吧?那些路邊的竹林也非常的可疑。我所盼望的鄉村的神荒,一點一點地臨近了,不僅是野豬野象、黿鼉魚鱉會重歸故里,野狼呢?吊睛白額大虎呢?蛇呢?小澴河會歡迎它們,河邊的人也會歡迎?之前我看見小飛蓬與狗尾草離離在路邊,覺得還蠻詩意的,這幾年看見蒼耳一片片席卷著堤壩,深秋里黑鐵般支棱著枝柯,擲出它們帶鉤的小地雷,《詩經》里,采采卷耳有詩味,要是改成“采采蒼耳”,會讓我們讀者手忙腳抖,心煩意亂吧。向南經汪寺村上小河堤,路邊是白楊樹,我散步常去,曾寫過《楓楊好看,白楊好聽》文,一群群喜鵲常繞著楊樹奮飛。去年冬天,霜雪未銷,草黃樹黑,我跑上堤坡的時候,第一次在本地發現了烏鴉,百千計的烏鴉站在電線上、枯枝上,“彼其之子,碩大無朋”,又一個個圓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掏出手機的我,好像是“與子同仇”的車馬陣,殺氣騰騰。我趕忙轉過身繼續向前跑,那一刻,后背是隱隱發涼的。
我被狗狗們從小追到大,最近也有點變本加厲。從前我們這邊,還是非常純正的中華田園犬,下雪天,也是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黑狗都很少,因為有人說黑狗最好吃。和當下流行的柴犬比較起來,它們也很少笑呵呵的樣子。它們的“狗生觀”簡單得很:對家人俯首帖耳,無限忠誠,對陌生人是狂吠如豹,齜牙咧嘴,在“我們”與“他者”之間,有一條清晰的界線,只要不越過這條界線,安全是可以得到保證的,萬一被它們狂追,逃出這條界線,就是生天。可是這些我用無數克的腎上腺素換來的經驗,現在已經變得很可疑了。附近村里的人,像接受二手衣服、二手汽車一樣,接受城里的“二手狗”。這些來歷不明的狗又與本地狗交往,其樂融融,重新鄉土化,用它們的尿液努力劃分各自的領地,令從前的躲狗地圖多半失效。當你對一只陌生狗狗的攻擊力與攻擊范圍失去判斷的時候,最好的辦法當然是繞道,君子不立于惡犬之前。狗猶如此,牛又何嘗不是這樣。大小澴河堤上草長鷺飛,日下已開辟成養牛的草場,傳統的水牛與黃牛之外,也會有黑白相間的奶牛與其他花色不同的牛,這些牛的主要職責,已經不是去擔當耕作的重任,成長為勞動的模范,而是默默吃草長肉,默默走進寒光閃閃的肉聯廠。它們沒有經過老農的規訓,一身蠻力未發泄在田園中,又面臨著悲慘的未來。我每次在窄窄的堤道上與它們擦身而過時,心里也是慌亂的。來養牛的、種鋪花園用的結縷草的,種小香蔥的,放蜜蜂的,放鴨的,也不是本地人,而是游動的,說著不同方言的外鄉客。我認得的面熟的老一輩鄰村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接下來是怕“鬼”……每一個村子外都有自己的家族墓地,有時候,還會有外溢,沒有辦法進滿員額的墓地,子女們便將親人安葬在生前勞作的田頭地角。之前我們這邊的習俗,是不太愛立碑的,也不會有磚墓,葬禮的當日,會摶土立墳,清明節的祭掃,會拔去墳間的雜草與樹苗,在墳頂加一掊新土。年代既久,世易時移,墳垅漸平,親人們下到黃泉,托體同山阿,也是古人“葬之中野,不封不樹”的遺意。現在大伙修起了別墅新居,翻新了交通道路,眼光就移向田間的祖墳,立起青石的大碑,碑面恭楷金字,雕龍畫鳳,墳體也青磚水泥,整飭一新,還有在墳上起樓修閣,重檐雕梁的,不在少數。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孝父母,孺子之情,欲養之思,丹心寸意,我能理解的。只是在村莊之外的田野中,墳墓從前是藏在河流、堤陂、樹木、土丘之中的,是低調、不起眼,自然而然,隨物遷化的,現在以一種特別的修辭凸顯出來,處處提醒著亡靈的在場,這對我們這些以醫院太平間、遠郊山中墓園來隔絕死亡的城里人,的確是不小的挑戰。不太敢晚上出門步行,又被西天的晚霞與跳閃出來的長庚星蠱惑的時候,我就開車出去做夜游神,由保光村到金神村,由革新村到我們農四村,翻坡越河。在車里我是不怕的,好像強勁的發動機,車內坐椅的工業感,音樂的搖滾風,劃破黑暗的大燈,都能夠讓我覺得足夠的安全,我踞在一個由都市漂移出來的島嶼上,鬼影重重的鄉村無奈我何。有時候我純粹是自己作死,想打開車門走幾步,或者降下車窗抽支煙,這時候夜色潑墨,是因為的確有死亡的暗影如石墨一樣深洇其中,星光如針芒,那也是細如牛毛的亡靈在閃耀,夜風黏稠,好像纏繞著蛛絲,那是由亡者的土地里分泌出來的蛋白質,撲面而來,彌漫頭皮,滲入肌膚。我心里發毛,悸怖,失魂落魄,趕忙結束這身體感的實驗,開車回家里去。睡前用投影儀看電影,懸疑片是不可能的,去了洗手間回來,樓梯間的節能燈,也會亮一個晚上。
小時候,我也是怕的。三五歲,鴻蒙初辟,祖父父母不太識字,沉湎在巫風楚雨的鄉俗里,外婆吃齋,又帶來了因果報應的阿彌陀佛,我就是一個小迷信。不敢去水邊,怕水鬼;七月半絕對不會出門,因為鬼門關開了;村里有人去世,七七四十九天以內,天天膽戰心驚;一看到地上起了“旋蕩風”就會跳開,因為外婆講,那是在“過陰兵”;天上一打雷,就要自覺反省,自己是不是做了浪費米面踩死螞蟻之類的壞事。半夜里想尿尿,不敢去找住在同屋北頭的祖父用他的夜壺,因為祖父的棺材就擺在屋子的西頭。也不敢打開房門,經過堂屋,去門口白榆下尿,外面黢黑。我自己想出的辦法,是在木床靠墻的一側,在墻上紅磚縫里,用小刀悄悄挖了一個小洞。后來我讀李漁的《閑情偶寄》,發現他其實早就獨立發明了挖墻洞夜尿法,只不過,他的動機不是怕鬼,而是懶。我記得讀初二的時候,第一次看繪圖本的《聊齋志異》,黃昏時坐在保明家旁邊的土坡上,看著西邊的田野,心里想,我可能再也不敢走出我們村子這個結界了,外面的世界,布滿了狐貍與鬼魂,狐貍要人的元陽,鬼魂要人的性命。我讀高一,十四歲,還愛回家玩,周末騎自行車走澴河堤,最怕的就是官家河魏家河那一段,杉樹林下碑影重重,我飛快地騎著自行車,騰云駕霧,好像是孫行者失陷在紅孩兒布置的火宅里。大概是十四歲以后才稍稍好起來,無神論的教育功不可沒,沒有神仙也沒有皇帝,我們自己救自己。十四歲以后,陽氣上升,膽氣漸壯也是一個原因,即便世界上有鬼神與皇帝,也不怕。所以就像由東京回紹興教書的魯迅一樣,你裝神弄鬼,我就踢你一腳;哪怕真有鬼,也會學著那宋定伯,趟過梅家橋,將你背到金神廟街上賣出幾文錢花花。
是什么時候,又走上了回頭路,又返生的呢?去年去神農架田野作業,遇到一位老師,姓江,五十多歲,搞非遺保護的,老家在安徽金寨,談到母親、大姐做的“紅豆腐”,騙得我口水都流下來了。他也戀家,因為眼睛近視到1000余度,鏡片厚如杯底,不能開車,只好求老婆開車載他回大別山環繞的老家去,爬天堂寨,梅山水庫里游泳釣魚吃魚。但是他怕在老家過夜。有一次晚飯后,去陪舊屋里的老父親談話,鄉下人天一擦黑,就睡意如潮,老父親講著桑麻雞豚,不知不覺倒在床上睡著,鼾聲如雷,江老師的床在新屋,他不敢一個人摸過漆黑的村巷回去睡,想到天上的星、地上的狗、路邊的蛇、巷中的鬼,他就在父親的鼾聲中,在凝結的夜露里,哆嗦成一團。夫人又在縣城里打牌,請不來做援兵,難不成將父親喊醒,杵著拐棍送他去睡?少小離家老大回,猶比少小更怕鬼。明明知道世界上并沒有鬼,連外星人都存疑,可是為什么會在鄉村的黑夜里,覺得汗毛孔張,心悸如麻呢?江公好龍,飛廉好龍?你們這些自小就考學爬出鄉村的男孩,滿腦袋的農家樂與桃花源,哪里就真愛自己的家鄉了?你們到底怕什么?
所以,并不是表面的恐懼,而是切實的“畏”。梭羅大約是1845年夏天去往瓦爾登湖,“如果我們村子周圍沒有未開發的森林與草地,那么鄉村生活將變得死氣沉沉。我們需要荒野來營養……”彼時美洲的林地,都是他們城中白人心里的“荒野”吧。“……也許大自然又會重新嘗試,讓我來當第一位定居者,而我去年春天建的房子將成為這個小村莊最古老的房子。我不知道以前是否有人在我這塊土地建過房子。千萬別讓我住在一個建于更古老城市舊址之上的城市里,古城的材料已成為廢墟,花園已成為公墓,土地應當曬白,受到詛咒,在有必要這么做之前,先要把大地本身摧毀。”他由湖上發現了印第安人留下的獨木舟,了解到湖的名字來自一位名叫“瓦爾登”的印第安婦女的詛咒之后,他一定也明白,這并不是一片荒野,而是亡靈密布的、流淌著殖民血淚的土地。隨著他對林地生活的深入,他會在雪堆掩埋的深夜,聽到由明鏡一般深幽而不可測的湖心里發出來的“瓦爾登詛咒”,讓這位中年隱士很難入睡,會覺得“畏”吧。我猜他在美麗如畫的湖畔隱逸兩年多一點的時間,即告離去,會與如斯之“畏”有關?
江老師與我,沒有梭羅這樣“假裝在荒野”的運氣,也沒有將“大地本身摧毀”的決心,我們回到老家,像一顆雨滴滴進家鄉的水井,一粒谷子落進磨屋的睡柜里,像一只知了猴團在楓楊的根系上,這是母親的子宮,它不僅是住著自然神的“荒野”。因為回到了源始,因為再無可退避,我們將要獨自面對祖靈來自遠古的召喚,面對在家鄉布滿晨露的田園重新醒來后的黎明,在心里自然而然生出的畏:“……進行威脅的東西也不能在附近范圍之內從一個確定的方向臨近而來,它已經在‘此’——然而又在無何有之鄉,它這么近,以致它緊壓而使人窒息——然而又在無何有之鄉。”(海德格爾)
知道了“何所畏”,也許就會無所畏。像王陽明所說的,“夜氣清明時,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然平懷,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時,神清氣朗,雍雍穆穆,就是堯舜世界”。與鄉村的風土草木在一起,與荒蕪和新生在一起,與喜悅和畏懼在一起,與祖靈的桃花源和工業的烏托邦在一起,與宋定伯和魯迅在一起,這大概才是美麗、清醒而有畏的田園生活的序曲?
2021,06,14,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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