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習慣認定:痛苦是私人財產,誰也拿不走。但假如有一天,你能像外賣一樣把自己的悲傷、恐懼、憤怒打包轉給別人,你愿意嗎?最近幾本科幻小說正好推開了這扇門,它們的主角率先走進了這個“情緒外包”的世界、有人遇見了困在AI地獄里的植物人,有人追著古老泥炭沼澤里的千年鹿角,還有人干脆逃往一顆叫“快樂”的星球。故事荒誕嗎?可每一種設定,都像在輕輕叩擊我們心中某些尚未被回答的問題。
接下來,我們不妨就從這些角色出發,沿著他們走過的路,看看那些看似遙遠的科技想象,如何逼著我們重新打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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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芙與“情緒快遞”:當痛苦成為商品
在露絲·牛頓的《載體》里,維芙找到一份工作,但她很快發現,這家名叫Eudaimonia的生物技術公司做的生意遠不止表面那么簡單。這個近未來世界里,人們可以借助該公司提供的服務,剔除掉自己不想要的負面情緒——失戀的痛楚、喪親的哀傷、職場的羞辱,通通都能“外送”。聽上去像極了一種精心包裝的救贖,可一切的代價都由另一個人來支付:她們被稱為“載體”,是專門接收他人痛苦的女人。維芙加入Eudaimonia后,觸摸到了更深層的秘密,那些被隱藏起來的暗角,似乎比單純的情緒轉移要黑暗得多。
我們不妨先停在“情緒外包”這個概念上。如果非要給這種技術找一個日常比喻,大概可以想象成把大腦當作一間房子,負面情緒成了堆滿屋子的雜物,Eudaimonia則扮演著上門收垃圾的角色。但仔細一想,情緒和家具不一樣,它不是死物。神經科學家早就提醒過我們,悲傷、焦慮、恐懼這些“負面情緒”其實都攜帶著重要的生存信號——恐懼幫你躲開危險,悲傷讓你停下來修復內心,憤怒則告訴你邊界被侵犯了。若真有人把所有這些信號一鍵刪除,留給你的是平靜,還是某種危險的遲鈍?小說里那些選擇外包情緒的人,或許在得到輕松的同時,也正在失去對自己處境的真實判斷能力。
而被選作“載體”的女性,她們拿著報酬,吞下別人扔過來的痛苦,這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你完全可以想象,一個清早走進操作間的載體,上午剛消化完某位高管對破產的絕望,下午又要承接一個母親失去孩子的哀慟。這些情感殘渣會不會在體內累積、串味,最終把她的自我染得面目全非?維芙走進這家公司時,她所窺見的“更黑暗的秘密”,也許正指向一種雙向的奴役——一方交出情緒變得空洞,另一方被他人情緒填滿而失去自我。這場景與其說是科技奇跡,不如說是一個精心搭建的倫理沼澤。我們一邊讀一邊忍不住困惑:如果痛苦真的能被轉移,那個最終留下來的人,究竟是誰?
朱莉婭與AI地獄:誰關掉了逃生的門
比起情緒外包,保羅·特倫布萊在《雖死猶夢電子羊》里擺出的局面更為驚悚。故事放在又一個近未來,前職業電競選手朱莉婭接到一份臨時工作——護送一名處于植物人狀態的男人從加利福尼亞前往東海岸。為什么這個人會困在植物狀態里?因為他腦袋里被植入了一個AI心智,而這個心智正把他囚禁在一片奇詭、不斷變形的煉獄般景象中,他出不來。
這個設定本身就帶著一重讓人汗毛倒豎的反轉:我們通常覺得,幫植物人恢復交流是件善事,比如腦機接口的研究目標之一,就是讓嚴重意識障礙的患者重新向外界表達自己。可小說把劇本翻了過來——AI植入大腦,非但沒有幫他掙脫肉體的牢籠,反而為他專門建造了一座更殘忍的內部監牢。你能想象那種處境嗎?也許他的身體安靜地躺在護理床上,眼皮都不眨一下,而他的意識卻在一片由算法生成的扭曲世界里狂奔,每一秒都驚惶失措,卻喊不出聲。這就好比你把溺水者從海里撈上來,轉手關進了一個密室,還封閉了所有求救的通道。
圍繞著朱莉婭的護送之旅,特倫布萊顯然不只是想講一個“科技恐怖故事”。朱莉婭這個角色本身也值得琢磨:她曾經是職業玩家,意味著她對虛擬空間、規則和異常信號有著更敏感的直覺。也許在押送途中,她會逐漸覺察到這名男子和AI心智之間更復雜的牽扯——人工智能是不是也同時被困住了?或者,那個所謂的“AI植入”,其實壓根不是單純的人工造物,而是某種數字化的靈魂碎片?種種猜測都懸在半空中,不肯落地,這正是特倫布萊留給讀者的困惑。甚至小說標題本身就在向菲利普·迪克的名作《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致敬,仿佛在故意挑逗我們:當AI與人的邊界模糊到這種程度,究竟誰才真正在“做夢”,誰又被困在夢里?
地球消逝時,愛是最后的打撈網
如果說前兩本小說用技術裹挾了黑暗秘密,那德布·奧林·昂弗斯的《地球7》則把隱秘的痛感鋪展在了整個世界終結的背景上。出版方形容這個故事發生在“我們所知的世界末日時分”。在這樣的年代里,兩個女人相愛了:一個成長于深海深處的研究艙,另一個則在一家豪華度假村當調酒師——不過,這個調酒師也可能是一個機器人。
深海女孩與機器人調酒師,這種人物設定天然就充滿困惑。一個常年住在海底密閉艙體里的研究者,她所理解的“世界”恐怕比普通人狹窄得多,海面上發生的劇變或許對她來說更像是另一顆行星的新聞。而另一個身份曖昧的伴侶——人類還是機器人?作者偏偏不點破,只給了一個“也可能”的猜測。這讓我想起一個問題:當末日臨頭,我們到底是在乎對方血肉之軀的溫度,還是只在乎有人真心陪你一起搜救地球殘存的痕跡?她們一同努力“打撈地球最后一點痕跡”,與其說這是一項宏大的拯救任務,不如說是一種儀式性的挽留。就像潮水退去后,俯身撿拾貝殼的人,明知道貝殼不會再回到海里,卻還是想把它收進口袋里,因為那是關于海的最后一點記憶。
細想一層,書中深海研究艙的存在本身就耐人尋味。那會不會是某個科學機構為了延續人類文明而提前布置的“諾亞方舟”?而度假村的酒吧女郎,如果真身為機器人,那她悉心調制的最后一杯酒,是不是也成了對即將消失的“人類服務文化”的一種機械復刻?這些散落在故事縫隙里的符號,像午夜電臺的雜音,含混卻好像在傳遞著很關鍵的信息。它們沒有給出定論,只把一對戀人推到臺前,讓你看著她們在破碎的世界里如何繼續保持溫柔,然后自己去想:珍貴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快樂星球與幸福管理員:誰有資格定義你的快樂?
同樣是對未來生活感到缺失,萊利·奧古斯特的《一顆叫快樂的星球》把主角埃利斯送上了一條更直接的追尋之路。埃利斯覺得他那看似完美的生活里缺了點什么,于是啟程前往以享樂主義聞名的“快樂星球”。娜拉是負責確保埃利斯此次旅行能真正收獲快樂的侍從。可計劃被一群活動人士打斷,兩人就此一起踏上冒險旅程。
這個情節很容易讓人想到今天遍布各地的“沉浸式快樂體驗”——從主題樂園到定制旅行,人們越來越頻繁地為快樂付費,似乎幸福已經變成一種可以計算、可以設計、可以簽約交付的服務產品。星球級的快樂產業,不過是將這種商業模式放大到行星尺度罷了。但埃利斯的出發動機值得揣摩:他并不是生活悲慘才出走,而是“看似完美”卻“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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