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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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有一部暢銷的世情小說——《警世通言》,其中第四卷名為《拗相公飲恨半山堂》,就是一個關于王安石的“社死”故事。
話說王安石經歷了變法失敗、老年喪子的打擊,隱姓埋名,獨自赴江寧養老。然而一路上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聽到形形色色的人罵他和新法。他所到之處,街市、店鋪、廟宇、驛站,甚至茅廁里,都見縫插針地寫著挖苦、詛咒他的詩文。
一日傍晚,為了尋個清靜,他特意挑了一所偏僻的鄉間茅屋借宿。第二天清晨,王安石早起,恰好看到房東老太太在喂牲畜。老太太拿著木勺在食盆中邊攪邊喚“羅羅羅,拗相公來”,兩頭豬聞聲而至;老太太又喚“喌喌喌喌,王安石來”,只見一群雞小跑著過來。原來這地方的人們深受新法之害,“畜養雞豕,都呼為拗相公、王安石,把王安石當作畜生。今生沒奈何他,后世得他變為異類,烹而食之,以快胸中之恨耳”。
《警世通言》流行的年代,距離王安石變法已經快600年了,人們還沒有停止對王安石的群嘲。然而,就算王安石被人們的唾沫星子淹死,他真的失敗了嗎?不見得。
其實王安石變法,貫徹的是北宋的國家意志。
北宋的國家機器空前費錢。北宋建國后,很快就建立起一個高度集權的財政體制。地方財富以“上供”的形式集中到中央,由度支、鹽鐵、戶部三司統籌支配。皇帝直接掌控“三司”,密切關注財計的盈虧虛實,親自過問政策制定。而且北宋比以往任何時代都依賴商品專賣,鹽、茶、酒、醋、鐵器、礦產、香藥、煤炭,全是百姓無權涉足、官府壟斷經營的領域。
在財政的問題上,北宋從來就不是一個“慈眉善目”的國家,它的“手”從一開始就伸得很長。
然而在北宋的前100年,國家還是給經濟留了一些空間,比如“不立田制”“不抑兼并”。《宋史·食貨志》中有這樣一段話:
宋克平諸國,每以恤民為先務……而又田制不立,圳畝轉易,丁口隱漏,兼并冒偽,未嘗考按,故賦入之利視前代為薄。
所謂“不立田制”“不抑兼并”就來自于此。然而“不立田制”不是說宋朝沒有土地制度,而是沒有對土地實行大規模的強制再分配;“不抑兼并”也不是說國家鼓勵地主惡霸兼并土地,而是取消占田限額,允許土地在市場上自由買賣。
北宋前100年奉行這樣的國策,不見得是出于國家的寬容與善意,但是客觀上的確造就了一個相對自由的、允許市場規律發揮作用的經濟環境,至少在某一些領域、某一些地區是如此。所以北宋的前100年,民間經濟的成長也是肉眼可見的。
第一,人口的飆升。
據現代學者推算,北宋人口從開國時的1270多萬飆升到了1億多。這1億多人口,讓整個經濟的蛋糕有了做大的可能。
第二,占城稻的引進。
北宋的淮河以南、長江中下游地區以種稻為主。然而在1021年以前,這一區域普遍種植的是一季晚生粳稻。這種水稻單產量高,但是生長期長,對土壤、水分的要求高。1011年,兩浙地區春季大旱缺水,原有的粳稻無法播種,所以宋真宗遣使從福建取回了一個原產越南的新品種,早熟、耐旱、耐瘠。早熟使它能避免江、淮、浙夏秋季的干旱;耐旱使它可以在灌溉條件差的梯田中種植,甚至可以種在旱地;耐瘠使它不挑土質,隨處都能生長。這就是“占城稻”。據說占城稻自引入以后,幾十年的時間就在北宋的稻作區推廣開來。稻農的種植作業變得更加靈活,而且有可能降低生產成本。
第三,以漕運為中心的市場體系。
北宋初年,建成了以首都開封為中心,以汴河、五丈河、蔡河、金水河為主干的運河網絡,連通了淮河、黃河、長江三大水系,將全國主要的財富產地與國家的核心地帶貫通起來。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有組織的物流體系——漕運。依托漕運,原來孤立的區域市場被聯系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相互補充、更有效率的市場體系。
第四,制造業的迅猛發展。
姜錫東先生認為,宋代生產力的發展,最突出的是制造業。在宋代生產力的至少45項新發展中,農業只占約15項,制造業則占了至少30項。在采煤業、金屬冶煉技術、制瓷業、紡織業、造紙印刷技術、兵器制造技術、造船業、航海技術、茶葉加工技術、復合型機械制造技術、刻書業等方面,宋代都有亮眼的表現。
總之,在100年相對寬松、務實的經濟生態中,北宋的民間積累起數量不菲的財富。到了神宗時期,國家財政吃緊,朝廷自然想到民間還有財源可挖。而王安石變法,就是將民間財富汲取到國家囊中的一次大規模嘗試。
所以上文講到的法令,大都涉及國家與民眾之間的交易。有時是民眾向國家交錢,有時是民眾向國家貸款,有時是民眾幫國家干活,有時是民眾向國家購買商品。總之,要讓民間的財富(尤其是貨幣形態的財富)以涓涓細流的形式,向朝廷、國庫匯聚。
雖然王安石聲稱改革的宗旨是“民不加賦而國用饒”,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財富就那么多,國家得到了,民眾自然就會失去,沒有兩全的辦法。在國家主導交易、決定價格的情況下,很難嚴格地約束自己不侵犯百姓的利益。這就是為什么這次變法的幾乎所有法令,都令民眾有強烈的被侵害感、喪失感。
更進一步地說,在王安石變法中,北宋變成了一個更加財政集權、高汲取型的國家。而這個結果從北宋建立高消耗的國家機制、高度集權的財政制度時,就已經注定了。就算沒有王安石,也會有別的人,用別的方式開啟這個轉變。
其實王安石錯就錯在,把一切想得過于簡單了。在主持變法之前,他為這項“使命召喚”做了很長時間的準備。尤其是以科舉考試頂級精英的身份,一頭扎到基層,一干就是十幾年,實在是夠真誠,夠務實。但即便這樣,也還是不行,因為他面對的是1億多的民眾。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一個傳統國家治理過如此巨量的民眾。
不管各項法令經過怎樣的用心設計,一旦平攤到1億多人的頭上,落到無數的基層社區,就一定會走樣。因為每個人對同一件事的理解都不一樣,每一個地區的情況也不一樣。民眾不僅僅是被法令指揮、約束的“工具人”,他們還會鉆法令的空子,去反抗制度,甚至去“玩”制度。于是,那些“逃逸”在政策制定者視線之外的情況,就成了滋生問題的溫床。
比如讓百姓幫官府養馬,變法團隊周密地考慮了方方面面,但只要漏掉了馬要吃多少草料、農戶有多少田地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這個法令就必然失敗;又比如清查土地和戶口,如果不對普查工作每一個環節的難度有充分的考慮,最后這項工作必然摁下葫蘆起來瓢,或者干脆爛尾。
人類學家詹姆斯·C.斯科特(James C.Scott)發現,人類歷史上許多試圖改善人類狀況的項目,最后只得到悲劇式的結果,原因就在于:
那些項目背后的預言家和設計者犯了自大的毛病,忘記了自己也是凡人,行動的時候似乎覺得自己是上帝。
所以,做1億人構成的巨型復雜系統的“話事人”,真是地獄難度。因為基于人有限的理性,決策必然有漏洞。而決策一旦有漏洞,就一定會出亂子。集權程度再高的體制也只能做到“一聲令下”,卻無法確保“整齊劃一”。王安石變法的措施并非不嚴謹、不真誠,卻屢屢翻車,事與愿違,原因大致在此。
但更要說明的是,王安石的改革并沒有隨著法令的廢除、王安石本人的隱退而湮滅。相反,它就像一次社會實驗,雖然不成功,卻留下了大量的經驗和數據。后來的王朝統治者可以在這些數據、經驗的基礎上妥協修正、加加減減。所以元明清時期,許多旨在汲取財富、治理龐大人口的政策,都有“王安石變法”的影子。
從這個意義上說,王安石輸了人心、輿論,卻贏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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