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青靄是有重量的,沉沉地壓在人的眉睫上,久了,便滲進骨子里去。我的故鄉便在這一層青紗帳里藏著,山是青的,石頭是青的,連山羊的眸子也被染成兩汪淡青的潭水。
那時我趕著羊群往坡上去,蹄子踩在碎石上,叮叮當當的,像是敲著許多小鐘,把青靄也敲得晃動起來。羊們低頭啃草,那草也是青的,長在石縫間,細弱得幾乎透明,羊舌一卷,便沒了蹤影,過幾日又冒出來,仍是那樣細弱地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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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的柿子樹,是頂老的。皮皴得厲害,像祖父的手,摸上去能觸到一百年的雨水。夏天里,蟬在葉底叫,一聲追著一聲,把熱浪也催促得更急了。我將羊繩往樹根上繞三圈,那根上有一處瘤,大如拳,光滑得古怪,像是歲月凝成的癤子。羊便在繩長的范圍內畫著圈,一圈一圈,把青草啃成八卦的模樣。
我躺在樹蔭里,看云從這片葉子移到那片葉子,云影移過臉龐時,涼涼的,像祖母的掌心。那時候,我們這群放羊的孩子便說起山外的事。山外是什么?有人說是一條大河,寬得望不見岸;有人說是一座城,房子摞著房子,高到云里去。我們說著,唾沫星子在青靄里閃著光,像極了星子。其實誰也沒見過,但說得多了,便仿佛真的去過似的。
楊樹林在坡的那邊,密匝匝的,陽光漏下來,碎成滿地的銀元。我們在那里玩,捉迷藏,把身子藏在最暗的角落,屏著氣,聽對方的腳步從身邊走過去,又走回來,心跳得厲害,像是揣著一只受驚的麻雀。蟬聲在這里是不同的,稠得像粥,攪也攪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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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累了,便仰面躺著,看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在身上游走,一會兒在額頭,一會兒在肚皮,癢酥酥的。不知誰先聞見了炊煙,那青白的煙從各家的煙囪里升起來,在半空里打著旋,像誰用毛筆在天上畫著篆字。我們便知道,該回家了。羊們早已識得歸途,走在前頭,鈴鐺聲碎碎的,在青靄里浮著,像水面上漂著的花瓣。
夜里,村口的老槐樹下聚著人,蒲扇拍著蚊子,啪啪的,節奏比蟬鳴慢得多。大人們說收成,說雨水,說誰家的豬下了崽。我們擠在大人膝間,數星星,那些星子貼在青靄背面,亮得有些不真實。
地瓜粥的甜香從各家門縫里滲出來,混在泥土氣里,竟成了一種極安穩的味道。我常在這樣的味道里睡著,夢里仍在數羊,一只,兩只,數到后來,連自己也成了一只羊,在無邊的青靄里走,走不出那層淡淡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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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城里,夜是亮的,亮得沒有秘密。車聲是另一種蟬鳴,持續而不安。有時關了燈,眼前仍留著光的殘影,久久不散。而故鄉的青靄會在這時候漫上來,從腳底,從枕邊,把我整個兒浸在其中。
我忽然明白,那青靄其實從未散去,它只是跟著我,藏進了更深的褶皺里。山羊的蹄聲、柿子樹的瘤、楊樹林里的光斑,都還在那層青色底下活著,像種子等著來年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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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想,人這一生,不過是在不同的地方看同一片青靄罷了。它淡的時候,我們在遠處;它濃的時候,我們便近了,近得能聽見自己的根須在土里輕輕伸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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