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俄潛艇首次海上同框：一張軍演照片背后三十年技術角色顛倒

2026年7月11日，中俄“海上聯合-2026”聯合演習海上演練階段落下帷幕。官方媒體公布的畫面中，一艘中國海軍039B型常規潛艇與一艘俄羅斯海軍636.3型“基洛”級潛艇“烏法”號并肩航行。這是中俄海軍潛艇首次公開海上同框。

畫面本身是中俄軍事互信提升的象征。但若將視線拉長到三十年尺度，這幅“同框”圖景還有另一層意味：中國海軍正在逐步淘汰基洛級潛艇，而俄羅斯仍將其視為常規潛艇的主力。三十年前，中國是俄羅斯潛艇技術的引進方；三十年后，同一條“基洛”級的技術線，一端在中國被超越和淘汰，另一端在俄羅斯仍是主力。

這中間發生了什么？

一個夭折的引進計劃

故事要從蘇聯解體前后說起。1980年代，蘇聯海軍接收了首艘基洛級877型潛艇，同時啟動了新一代常規潛艇677型（“拉達”級）的研發。677型的一個關鍵創新是采用混合艇型設計，而非蘇聯潛艇傳統的雙殼艇型。然而蘇聯解體打斷了這一進程。

資金斷裂、船廠人才流失，首艇“圣彼得堡”號直到2004年才下水，海試中質量問題層出不窮。動力不足、聲吶工作不正常、武器系統難以使用，俄海軍一度拒絕接收。經過多次返工，該艇于2010年勉強服役，但性能仍不理想。俄羅斯海軍暫停了677型的批量建造，轉而繼續生產基洛級的改進型636.3型。“圣彼得堡”號最終在2024年退役，服役不到15年。

中國海軍也在面臨類似的技術難題。進入新世紀后，國產039A型AIP潛艇的噸位已突破3500噸。如果按傳統思路繼續發展，下一代AIP潛艇的噸位可能突破4000噸，不適合在東海、黃海等近海靈活作戰。中國急需掌握混合艇型設計技術。

2013年前后，中俄圍繞677型（出口型稱“阿穆爾”級）技術引進展開密集談判。據中國中央電視臺2013年3月報道，中俄達成兩筆重磅軍售框架協議，除24架蘇-35戰機外，俄羅斯還將向中國出售4艘阿穆爾級常規潛艇，以“2加2”的形式聯合設計和建造，其中兩艘在俄羅斯建造，另外兩艘在中國建造。不過，這一協議當時仍處于框架協議階段，正式合同尚未最終簽署。而且，俄方最尖端的聲吶、電子戰和數據鏈技術，原則上不同意向中國出口。

真正讓這個項目擱淺的，是677型首艇暴露的大量設計缺陷，以及俄方在AIP系統等技術上的限制。中國海軍最終放棄了這一采購計劃。

停滯與加速

放棄引進之后，中俄常規潛艇的發展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俄羅斯的選擇是“往回走”。677型研發受挫后，俄羅斯海軍在2014年宣布該型改進取得進展并恢復建造，但首艇的陰影始終揮之不去。俄方后來將677型以“阿穆爾”級名義推向國際市場，卻從未贏得一份訂單。俄羅斯常規潛艇的主力至今仍是基洛級的改進型636.3型。

參加此次演習的“烏法”號2022年才服役，是俄羅斯太平洋艦隊相當新的一艘常規潛艇。但它的改進幅度比較有限，僅對電子系統及武器系統進行了升級，基礎架構仍是上世紀80年代的“基洛”級框架。動力系統仍然是純柴油機加蓄電池，沒有AIP系統，水下經濟航速僅能航行400海里，最多潛伏3到5天就必須上浮充電。

中國的選擇是“自己走”。放棄677型引進后，中國科研團隊將突破口放在混合艇型上。2017年，中船重工在海外展會上首次亮相S1100型AIP潛艇，這是中國首款采用單殼混合殼體設計的產品。盡管S1100是出口型號，但它的出現表明中國已掌握單殼艇體技術，為國產潛艇轉型鋪平了道路。據外媒報道，S1100試驗艇已開始海試。

在量產型號上，039B、039C型逐步應用國產斯特林AIP系統。039B型可水下低速潛航近30天，全程無需上浮換氣。039C型采用隱形帆罩，據外界分析，其搭載的國產斯特林發動機額定功率達320千瓦，被公認為世界上功率最大的同款發動機。039B還配備了艇首相控陣聲吶、舷側長基線陣列聲吶和拖曳線列陣聲吶，可實現360度探測。在武器系統上，039B可發射鷹擊-18A反艦導彈和鷹擊-19高超音速導彈，后者射程超1000公里、最大飛行速度10馬赫。這些能力是仍在用蓄電池的“烏法”號不具備的。

市場信號：從進口到出口

技術能力的反超最終體現在一個清晰的市場信號上：中國從全球最大的常規潛艇進口國之一，變成了常規潛艇的出口國。

此前，中國先后從俄羅斯引進了12艘基洛級潛艇。但2006年以后，中國再未接收過一艘俄制潛艇。取而代之的是中國自主研發的外貿型號開始進入國際市場。S20型是039A型常規潛艇的出口型號。在此基礎上，中國還推出了S26T型潛艇，2016年泰國軍方批準以10億美元引進3艘。向巴基斯坦出口的“麒麟”級潛艇配備中國自主研發的AIP系統。

據澳大利亞海軍研究所統計，過去五年中國下水約24艘潛艇，是俄羅斯12艘的兩倍、美國7艘的三倍有余。中國下水的24艘潛艇涵蓋7種全新設計，而俄羅斯同期下水的12艘中只有1款新型號。

中俄潛艇的首次海上同框，如果只看畫面本身，是一次軍事互信的展示。但如果把時間軸拉長，這幅畫面還記錄了另一種變化：三十年前中國排隊購買基洛級，三十年后中國自己的039B與基洛級的最新改進型并肩航行，技術代差已經顛倒。

這一切的轉折點，恰恰是那筆無果而終的677型采購協議。如果2013年的引進計劃順利推進，中國或許會深度依賴俄羅斯技術路線，走上與俄羅斯相似的漸進改良道路。但正是677型的失敗，迫使中國放棄“借雞下蛋”的路徑，轉向完全自主的混合艇型和AIP技術攻關。俄羅斯在基洛級上反復“打補丁”時，中國已經完成了從引進、消化到超越、出口的完整循環。

今天的同框畫面中，那艘2022年才服役的“烏法”號，其技術底子仍是上世紀80年代的基洛級框架。而中國海軍的039B，已經代表著完全不同的技術代際。從引進方到出口方，從學生到同行者，中俄常規潛艇三十年間的此消彼長，是兩條不同技術路線和工業體系選擇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