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茜：春至京都

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

【東瀛荷風】——“春夏記憶”

文學專輯征文之五

中文導報 東瀛歲月

作者：陳 茜

京都，是我有了時間就想去走一走的城市。三月下旬，又去了一次京都。原本只是準備去看看櫻花的，雖然花期不盡人意，卻在這里遇到了許多充滿春意的事和人。

住宿預約了八坂神社后白川河畔的一棟町家民宿。整棟出租，一天只接待一組客人。去年11月路過時，就被潺潺小河、戲水白鷺、彎彎楊柳，那些和家鄉蘇州重疊的元素狠狠吸引了。房東介紹說，這棟老宅建于大正元年，已有120年歷史，還常被采訪、被拍進電視劇。房東在隔壁開著一家糕團店，正值賞花季節，于是買了店里正出售著的時令櫻花糕和花見團子，泡上一壺茶，坐在一樓沿街的茶室小憩。隔著木格窗，望著窗外的小橋流水，品茶賞景，幾乎都不愿出門了。

住了以后才發現，只顧氛圍卻忘了老房子沒有隔熱性能。夜晚，即便開著空調，仍然揮不去那股寒意。其實，蘇州的老房子也是如此。大清早，門鈴響起，帶著清晨的冷空氣，房東給我們送來一鍋熱氣騰騰的赤豆飯。據說，南禪寺和附近幾家寺廟都只訂購他家的，味道確實不錯。忽然覺得房東一家守護著的不僅是房子，更是一種生活技藝與待客之心。原來，真正的“故鄉感”源于這種有溫度、還有點瑕疵的真實。

聽說京都御所有株櫻花剛好滿開，于是我們打車前往。京都御所曾是皇宮，參觀完這座非常“日式”的宮殿，我便迫不及待地去尋找那株垂櫻。穿過梅林和桃林，找到那細長的枝條從樹頂垂下，開滿了小朵櫻花，宛如一道美麗的瀑布。帶著滿足的心情往回走時，看到了兩株開得正盛的粉粉的梅花樹。樹旁圍著幾組正在拍照和排隊準備拍照的西歐游客們，我不禁也想去留個影。移步前往時，真的沒有想到會見證并參與一場美好。

梅樹下，當排在我前面的那位小伙子再三要我幫他拍攝視頻而不是照片時，我有點納悶。于是，我按下了開始鍵。穿過鏡頭，我看到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只首飾盒，然后單膝跪地，取出戒指，原來他是要向女友求婚呀！當女生連呼No，No時，我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而當看到鏡頭中兩人在熱吻時，我的心才真的放了下來。周圍互不相識的游客們都鼓起了掌，太浪漫了。這場只有在電視劇里才見過的求婚，將拍攝中的我也感動得有點哽咽。手機還給男生后，我忍不住經過同意，把他們的幸福用我的手機也記錄了下來。后來才意識到，忘了給自己留影。邊離開邊想，不知我的手有沒有抖，有沒有清晰地把他們的美好留下。

住宿附近，有座叫知恩院的寺院。路過時，其實我一瞥就已經鎖定了門里那片粉色。翌日清晨，跨進知恩院大門，參道邊的櫻花果然開得正盛。拾階而上，腳步不由自主地被引進知恩院境內。知恩院??緊鄰八坂神社，是佛教凈土宗總本山，從祇園區域步行即可到達。去了那么多次京都，卻不知何故從來沒有踏入過。

知恩院創立于1175年。穿過三門時，一股莊嚴感撲面而來；走近御影堂，連說話聲都會自然放輕；院內那口除夕夜由17名僧侶合力撞響的梵鐘，則讓我想起了家鄉的寒山寺。然而此行最令我難忘的，則屬阿彌陀堂。

清晨的阿彌陀堂空無一人，耳邊傳來遠處早課的渾厚的誦經聲，還伴著清脆的木魚聲。望著堂內那巨大的滿面慈悲的阿彌陀佛，靜坐了幾分鐘。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五六分鐘，卻如同偷來了半個時辰。在這片讓人心生敬畏的寧靜里，呼吸變得平緩；洗去心中的雜念后，心靈仿佛也被凈化了……

銀閣寺之日式禪意

沿著哲學之道，邊走邊欣賞著沿河含苞待放的櫻花們，想象著再過一周，這里便是櫻花隧道的樣子。走著走著，便與銀閣寺不期而遇了。銀閣寺的整座建筑以木結構為主體，外觀精細而雅致。金閣寺美在流光溢彩，銀閣寺則以其洗盡鉛華般簡約之美，展示了一種樸實而高貴的氣質。

在銀閣寺，能感受到日式枯山水的極致。黑漆的銀閣倒映在錦鏡池中，水面如鏡，虛實難辨；以砂代海以蒼松為島的銀沙灘，在靜謐中藏著磅礴，與向月臺組成了枯山水的絕景。就連山上的青苔，都能讓人感到一種低調的藝術。漫步其間，會覺得時間似乎靜止，周圍的景色與人物如同慢鏡頭般緩緩移動，每一步，都像在走向某種答案。與金閣寺的“炫耀之美”相對比，銀閣寺絕對是“侘寂之美”的教科書。

這次京都之旅，大女兒和二女兒夫婦也陸續加入了隊伍。年輕人的節奏和我們不同，出發前我們就約好白天各自活動，晚上再聚在一起用餐。晚餐后，六人沿著河畔，賞著才開了幾朵的夜櫻，就是如此平凡的夜晚，我的幸福指數卻忽的上漲了許多。最后一晚，可能因為白天走了太多的路，我突然牙疼了起來。藥妝店已經打烊，做好了硬扛整晚的思想準備。誰知不久，女兒把止痛藥和溫水端到了枕邊，要我馬上吞服。那一瞬間我覺得她好似天使般可愛，仔細詢問才知是外賣送來的。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些藥是可以外賣的。在脆弱無助時，孩子們會不動聲色地解決問題，這給我帶來了堅實的安全感。

短短三天的京都旅行，從熱氣騰騰的赤豆飯，尋尋覓覓的櫻花，邂逅的浪漫求婚，不期而遇的寺院到溫暖人心的止痛藥，這種種隨緣而至的安排，本身就很“京都”——不刻意追求，卻樣樣都剛好。

雖然尚在櫻花花期之外，我卻遇見了更飽滿的京都之春。這個春天，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