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思達：庸俗的東西才需要追求

文｜幸福娃

姜思達說：“庸俗的東西才需要追求，而神性的東西只需要等待它的降臨，蝴蝶不會落在瘋狂抖動的花朵上。”

人一著急，姿態就難看了。咱們總以為幸福是搶來的，愛是求來的，旁人的青眼是爭來的。

于是把日子過得像趕集，吆五喝六，手舞足蹈，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花瓣都抖擻開，沖著天空喊：“看我看我，我多好，快來快來。”

真把蝴蝶招來的，往往是那些安安靜靜開著的，甚至連開都不急著開，只是凝著一團精神氣兒，風來的時候微微點一點頭。

你那么一抖，蝴蝶早嚇跑了，就算不跑，它也犯不上湊近一棵像得了瘧疾的植物。

庸俗的東西本來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全靠一股子蠻力去夠。名聲、排場、非得讓別人羨慕的日子、那種要在人前掙出來的親密，這些東西沒有根，風一吹就跑，所以你必須在后頭攆。

追到了，怕丟；追不到，心焦。一焦，就又想抖。這便成了個死扣兒。你看咱們凡俗的熱鬧，多少都帶著點急赤白臉的神氣，好像晚一步就吃了大虧。

而神性的東西恰恰相反。它不歸你管。它是一種你只能預備好自己，然后盼著它來的東西。

所謂神性，倒不一定是拜的神佛，我想，那是一種由內而外的通透、平靜、沒來由的喜悅，或是人與人之間那一點不必言說的默契與真心。

你越伸手，它越像影子一樣往后縮。你才一坦然，它倒像只好奇的貓，悄沒聲地蹭到你腿邊來了。

咱們總錯在把勁兒使在了外頭。以為愛一個人，就要剖心析肝地表白，一天二十四小時地拴著；以為要過得好，就得把每分每秒都填滿，把旁人比下去。

殊不知，愛不是追捕，好的日子更不是擂臺上打擂。那是兩棵樹的根系在泥土下悄悄地握了手，是兩盞燈在夜里靜靜地亮著，光與光融成一片。

你見過哪棵樹會拔起根須去追另一棵的，它只需把根扎得深些，枝葉舒展得開些，自然就有鳥來歇，有風來唱。

這份安然，就是神性落腳的地方。你瘋狂地抖動，泥土松了，根傷了，連自己原有的那點子養分都抖沒了，還指望什么蝴蝶？

所以講，等待不是癱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那是叫你卸掉那層焦灼的蠻力，把向外抓取的手收回來，放在自己心口上焐一焐。

花要做的，是安安靜靜地汲取雨露，從容不迫地開放，甚至能忍受一段時日無人問津的寂寞。

你的香氣是修來的，你的顏色是養出來的，到了那個份兒上，蝴蝶不來，蜜蜂也要來，蜜蜂不來，起碼你自己聞著香，看著也歡喜。這就是先有了神性的胚子，其后它自然降臨。

人活得顛倒了，便覺得神性是玄虛，不如庸俗的東西攥在手里踏實。可攥在手里的沙子，越使勁，漏得越快。

那些最踏實的時刻，反而是你不去計較擁有時，心里忽然涌上來的那陣暖和。

好比深夜讀書，有一段句子跳進眼睛里，像是前世的知己；好比獨坐窗前，看外面下雨，什么也沒想，卻覺得天地都妥帖。

這不是追求來的，是你把自己安頓好了，這些寶貝就自己來認門了。

楊絳先生一輩子，不聲不響，不爭不搶。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她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讀書，寫字，翻譯，照顧家人。

她沒追求過聲名，聲名卻像件洗舊了的外衣，自然地披在她身上，不沉也不鬧。她懂得等待，也懂得“不抖”的智慧。

人一旦穩當了，世界對著你也就穩當了。你瘋狂，世界就是一片晃蕩的虛影，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落不下。

咱們情感里的許多苦楚，其實就栽在這個“抖”字上。太想證明被愛，于是就疑神疑鬼，一點點怠慢就受不了，非得追著去問“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我”。

這一問，姿態就低了，得來的回答也多半是敷衍。不是人家壞，是你那樣子，先就把自己內心的怯給露了底。

蝴蝶喜歡從容的花朵，人也喜歡從容的伴侶。那份從容里，藏著一種飽滿的自足——我有我的園地，你好，你來，咱們相映成趣；你不好，你走，我仍舊開我的花。

不是冷酷，是根基扎實了，風就刮不倒你。這種風骨，是神性里頭最堅實的東西。

當然，咱們也都是凡人，不可能一點不抖，但要緊的是，得知道自己正在抖，然后有意識地把肩膀沉下去，把氣調勻。

對自己說一句：急啥，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獨木橋上的景致，未必不如大道上的開闊。這般自我解嘲，就是往回找補神性的開始。

庸俗的追求，不是不能有，只是別把它當了真，更別讓它成了生活的主心骨。柴米油鹽，人前的體面，適度的爭取，那都是活著的材料，是花底下那捧土。

土要肥，但花不能光低頭盯著土，把脖子都累彎了。你得從土里抬起頭來，朝天空看看，等著陽光和露水，等著那只蝴蝶。

這些神性的剎那，才讓人覺得活著不光是咀嚼與消化，還有點別的、輕盈的、接近永恒的東西。

能追來的，大多不持久；等來的，往往是厚禮。你不再抖得跟篩糠似的，開始安穩做自己的事，愛自己的平庸，也愛自己的獨特。

早晨洗臉，好好看看鏡子里這張臉，跟它說：咱們不追了，咱們就香著，愛來不來。話音剛落，說不定就有只白粉蝶，在你肩頭輕輕撲了一下翅膀。

這世間的蝴蝶，最是識趣不過的。你瘋狂時，它嫌吵；你安靜了，它反要來探個究竟。所以，快別抖了，你抖得暈頭轉向，蝴蝶也讓你晃得眼暈。

不如立定了，安安心心做一朵沉靜的花，哪怕不開，單是那綠意盎然的穩當勁兒，就已經贏了一半的春天。剩下的一半，是蝴蝶的事，不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