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憲堯 | 小明其事——山塘街舊事記之四

【文學周刊】

小明其事

——山塘街舊事記之四

宋憲堯

小明的大名叫霍小明，綽號“老拖”，最后被人恭恭敬敬地由“霍工”而尊稱為“霍總”。

事實證明，爸爸霍保為他取名小明非常英明：小明七歲就上了一年級，會一百以內的加減法。二年級的時候，就算刨去“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這十個簡單的數目字，從“大小多少，前后左右，上下來去”開始算起，小明還足足認識了二百個字，能做五十個字以內的作文。到了三年級，除了會背誦“二一添作五”的珠算口訣之外，他居然就知道了地球是圓的！特別是四年級開學之時，小明如愿以償戴上了努力爭取了三年的紅領巾。這一天，霍保親手為兒子做了一只繪有燕子圖案的風箏，期望兒子飛得更高。

關于小明綽號的由來，其一是，因為每到冬天，小明的鼻子下面，就有兩條亮晶晶的鼻涕如屋檐下的冰凌那般掛著，隨著呼吸在鼻洞口探頭探腦，倏忽來去呼哧有聲，小伙伴們就因為他這“拖鼻涕”的習慣而取了這個“老拖”的綽號，盡管他媽媽每天都會在他胸前用別針掛一條手帕，但小明還是習慣于使用袖口，所以他的手帕常常是干凈的，而袖口卻經常擦出亮晶晶的包漿來。

其二是，他做動腦的事情拖拉，總比人家慢半拍，比如算術課本上常常出現這樣的應用題：從甲地到乙地5公里，小紅每小時走2公里，但先出發30分鐘，小明比小紅晚出發30 分鐘，但每小時能走3公里，請問他們倆在多少時間可以同時到達乙地？霍小明算來算去總比課本上的小明慢半小時。

他認為他的“拖”是有理論依據的，語文課本上不是有“龜兔賽跑”的故事么？雖然烏龜慢卻贏了兔子，他對此深信不疑，后來的事實證明，他就是這只烏龜。

上面說了，“拖”是小明的缺點，但辯證唯物主義認為看問題要一分為二，“拖”的對立面是“勤”，雖然他動腦慢了一點，卻在動手上他表現得特別勤快，這就是辯證唯物主義哲學觀的“對立統一”，比如每次下課后他都會搶著把黑板擦得干干凈凈，當然有時候免不了把老師布置的作業題一并擦去，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呢？

再有就是小明的慷慨，一到開春，就悄悄地把他爸爸的釣魚線“偷”出來給大家放風箏，并常常把他爸爸和他爸爸的爸爸給他塞在口袋里的各種零食掏出來和大家分享，被感動了的小伙伴們便不約而同的又由“老拖”改為小明，因而小明的綽號是有季節性的。

除此之外，小明另有一個令人佩服的特長，與我們小伙伴最是饞涎的小吃擔子有關，那就是他鼻子的嗅覺特別靈敏，盡管他老有鼻涕堵住鼻孔，但他卻隔老遠就能捕捉到連影子都還沒看見的烘山芋、梅花糕、蘿卜絲餅或者糖炒栗子的香味，辨識度很高的油氽臭豆腐更不在話下，并能準確地辨別香味的方位和距離，百發百中。

最后要講的是小明的“龜兔理論”最終得到了驗證：他就是這只最終勝出的烏龜。四年級大考的時候，直到終了的鈴聲響了小明的算術試卷拖拖拉拉的才做了一半，毫無疑問這門主課他大紅燈籠高高掛的結果便是在四年級留了一級——完成了一次從紅領巾到紅燈籠的“完美閉環”。

“文革”開始后，已經上了初中的同學都參加了“紅衛兵”，成群結伙地打著紅旗去韶山、井岡山、延安、甚至首都進行“革命大串聯”，而尚在小學六年級的他，只得孤零零地在家里繞繞線圈，搗鼓他的“礦石收音機”，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最投入的時候，常常忘記處理鼻子下的兩掛“冰凌”，以至于在他的手作上常常留下似乎蜒蚰爬過的痕跡。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最終他取得了可喜的成果，每天清晨六點鐘，他的“收音機”里都會準時送出伴有“嗞喇嗞喇”噪音的《東方紅》樂曲聲來。

在后來的“上山下鄉”運動中，他的同班同學都去農村“插隊落戶”了，而“不幸”留了一級的他卻“有幸”晚一年初中畢業，這一年正趕上派工作，小明進了紡織廠成了他父親的徒弟。因為有了安裝“礦石收音機”的經歷，啟動了大腦，再加上繼承了他在上課時愛做“小動作”的動手天賦，學機修很快進入狀態，曾經36分的考試成績也沒有妨礙他成為優秀的機修工，三年滿師后，他繼承了父親的人品與師傅的技術雙重遺傳，年年被廠工會評為“先進工作者”，直到工廠轉制，他的獎狀和他父親的獎狀并排著掛滿了家里整整一面墻。

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社辦紡織廠順勢而生，但規模小，又缺乏技術人員，生產過程中常常出現一些無法解決的技術性問題，每當周末，這些企業就派“面包車”守在工廠附近，直接來“綁架”國營紡織廠里技術最好的小霍師傅，由此開始，霍小明被尊稱為“霍工”，并開啟了他“先富起來”的人生。

再后來，霍小明干脆承包了一家經營不善的社辦企業，他的才智在這時候得到了極大的爆發，憑著多年工作經驗的積累以及執著的“烏龜精神”，憑著他父親的言傳身教，憑著他自小養成的待人的誠懇及慷慨——小明讀書時記不太住老師的話，常常把“二五一十”的乘法口訣因思維習慣順口背成“二一添作五”的珠算口訣（以至于教他珠算的老王老師常常被感動得涕淚漣漣），在蘇州的方言語境里，“二一添作五”是均分的意思——他認為老板和員工都應該共同享受到公司發展的紅利，因此，得了實惠的員工也把公司的事情當作自己的事情，他和他的員工上下齊心共同努力，將紡織廠辦得有聲有色紅紅火火，成為地方上小有名氣的紡織企業，從此，人們尊稱他為“霍總”。

近讀《晚熟的人》，莫言說：別怕比別人慢，生命的豐盈，需要時間慢慢醞釀。

斯人斯事，從容走出自己的節奏，在恰好的時節，收獲最豐滿的自我，小明應該就是。

配圖為作者手繪

作者簡介

宋憲堯，文史研究者，書畫工作者，青花瓷畫創作者。愛好健身、旅游、寫作、美食，有《江南遺韻》《王朝的背影》等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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