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線粒體里的家族故事｜三明治

文｜Katherine

編輯｜珍妮

1

我握著方向盤，行駛在城郊的柏油馬路上，今天的陽光好極了，和我的心情一樣。

副駕駛坐著我的母親，后座坐著我的外婆和女兒，外婆正笑嘻嘻的和重外孫女聊天，母親時不時轉(zhuǎn)頭看向后座參與她們聊天話題，又敏銳的觀察到我分出一點眼神給她們，叮囑到：“好好開車。”

“嗯，我會的?！蔽乙欢〞钩鲆蝗f分的小心，因為坐在車上的是與我使用同一根線粒體的人，因為此刻要去見的是我們共同愛著的人——我的姐姐，和她的女兒。

2

我的姐姐其實不是我的親姐姐，是我的表姐。

上世紀七十年代，外公外婆生了一兒一女，先是我的母親，再是我的舅舅。等到父母這輩人結(jié)婚生子，趕上了嚴格執(zhí)行的計劃生育，因緣際會，舅舅先結(jié)婚，在一個喜氣洋洋的春節(jié)里，舅媽生下了我的姐姐，兩年后，母親又生了我。因著沒有親兄弟姐妹，又年齡相仿，從小我倆就沒有表姐堂妹這樣清晰明確的關(guān)系稱呼，籠統(tǒng)的姐姐妹妹成為我們稱呼對方的日常表達。

童年時，我倆性格和愛好就不大相同，對比我的安靜，姐姐就活潑許多，肢體協(xié)調(diào)能力也極好，能下一字馬，無師自通的學會了連續(xù)翻跟頭、會騎比自己還高的自行車，還能把兩根長長的皮筋跳出花來。

我實在學不會，只能當她的忠實粉絲，在一旁配樂：“小皮球，架腳踢，馬蘭花開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姐姐僅僅大我兩歲，在自己還是個孩子的年紀，對我就頗為照顧，總是領(lǐng)著我到處玩耍。每到夏天，總能想起姐姐帶我釣龍蝦的趣事。

外婆家附近有幾塊水塘，里面東一簇、西一簇的生長著水草，夏日里，這些水草成為小龍蝦的棲息地，也成為我們的目標。

“走，帶你去釣龍蝦?！?/p>

午飯后，姐姐像個魔法師一般，變出兩根竹竿，上面系著長長的棉線。

“哇，真好玩！”我雀躍的點頭。

二人一拍即合，又從廚房的碗櫥里拿出一塊肉，拴在繩子的末端，提著水桶去往水塘邊。

“你要把線往有水草的地方丟?！苯憬阏J真的指導(dǎo)著，不一會兒，一只張著鉗子的小龍蝦就被提出水面，在它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放進了一旁的水桶里。

我激動的想給她鼓掌，又怕驚擾了河里其他的小龍蝦們，小心的壓制著激動，學著她的樣子釣起來。一只又一只，小龍蝦們從水草間聚集到水桶里，二人提著水桶心滿意足的回家，向長輩們炫耀一下午的戰(zhàn)利品。

如今，我倆早就過了在水塘邊釣龍蝦的年紀，年齡的增長讓我們不愿意再被夏日午后的烈日暴曬，如今與姐姐見面，她的防曬措施總是做的無比細致，從頭頂?shù)侥_底都捂的嚴嚴實實，戴著防曬口罩，僅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頭，還得再撐一把防曬傘。我嫌麻煩，常常只戴一頂防曬帽，任由胳膊暴露在熾熱的陽光下。

“過來撐傘！也不穿個防曬衣，胳膊會曬傷的?！彼泻糁?，就像小時候招呼我去釣龍蝦一般。

“姐姐，還去釣龍蝦嗎？”

“咦，不去！曬得慌！”

“挺好玩的?！?/p>

“確實好玩，也不知道咱們小時候為什么不怕曬，能在外面玩一下午?！?/p>

我倆笑嘻嘻的聊著，年齡的成長讓我們從不懼暴曬的兒童，到愛美的姑娘，性格也發(fā)生了變化，姐姐在開朗活潑之余，變得越發(fā)細心穩(wěn)重。

每當我們?nèi)ニ倚∽?，她總關(guān)切著我們的動態(tài)：“出發(fā)了嗎？到哪兒了？”

3

六十分鐘前，我在家庭群發(fā)了條信息：出發(fā)。

輕踩油門，方向盤拐彎，我開出地下車庫，又拐了幾個彎開上去往城郊的高架橋，這是我回家的方向。女兒被牢牢的扣在安全座椅上，這種安全保護令我踏實——不需要過多的關(guān)注她，只需要用車載音響給她播放歡快的童謠，再時不時聊幾句，主要精力都可以放在眼前的路況上。

下了高架橋，還需要開二十分鐘才能到家。然后，再開九十分鐘才能到姐姐家。

為了節(jié)省時間，父親開車載著外婆和母親到高架橋下的路口等我，見到熟悉的車輛遠遠駛來，他瞇起眼睛看了看車牌號：“是了，就是這輛。”于是，他打開后備箱，等待與我正式交接。我看見高高抬起的后備箱里堆著幾個五顏六色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心里了然。

外婆家門前有片菜地，永遠生長著應(yīng)季的瓜果蔬菜，這是她與外公精心侍弄的成果。我與姐姐是這片菜地的既得利益者，沒有在這灑下一滴汗珠，卻總能獲得品相最好的果實。

穩(wěn)穩(wěn)的靠邊停車，伴隨著“滴”的一聲，后備箱高高抬起，父親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穩(wěn)穩(wěn)地裝上車，他不停往返于兩個后備箱之間，直到塑料袋們徹底轉(zhuǎn)移結(jié)束，后備箱堆出一個蔬果小山，他才輕輕的拍了拍手，呼了口氣，又是“滴”的一聲，后備箱慢慢關(guān)上，到這一刻，他才有時間看一看坐在后座的外孫女。

我的車子是個高大的綠牌六座SUV，在父親蔬菜大轉(zhuǎn)移的時間里，母親護著外婆踩著踏板，坐上后座。

外婆年近八十，眼神和體力都不如年輕的時候，對電車的快速發(fā)展也不大適應(yīng)，記得第一次坐這輛車的時候，她在下車時沒注意到伸出的自動踏板，險些摔了一跤。

從那以后，母親總是不放心外婆獨自一人上下車，每每這時，她總是微微張開胳膊在外婆身后護著，就像年幼時她蹣跚學步，外婆護著她一般，用胳膊圈出一小塊安全范圍，防止意外的發(fā)生。等外婆坐定后，她先仔細的扣好安全帶，檢查一番后才繞到副駕駛坐好。我見她這樣，覺得有趣：原來，我對女兒必須坐安全座椅的執(zhí)念源自于此，總得讓家人安全，才能放心。

我們與父親告別后，再一次出發(fā)，中控屏幕上早已被我更換成新的導(dǎo)航目的地——六十公里外的姐姐家。

4

去姐姐家要經(jīng)過市轄區(qū)，那兒有一片湖，是外婆長大的地方。

“湖里的荷花好像又開了。”汽車在沿湖大道上行駛，等紅燈的間隙，我眺望到遠處的湖面上有星星點點的粉色，想起去年七月去姐姐家的時候，荷花開的正盛。

“時間過的真快，又是一年盛夏?！备瘪{駛的視線更好一些，母親提示著后座的人們：“媽，小寶，你們看馬路的右邊，有荷花呢?！?/p>

紅燈轉(zhuǎn)綠燈，我們駛向那片荷花。

“小寶，看荷花?！蓖馄盘崾局畠?，二人在后座發(fā)出嘖嘖的贊嘆聲。

“現(xiàn)在這里發(fā)展的正好，馬路也好，風景也好。”觸景生情，童年的回憶浮上外婆的心間：“我們那個時候很辛苦，大隊里還有人吃不飽飯?！?/p>

“三年自然災(zāi)害的時候吧，那時真的很困難?！蹦赣H接過話茬。

“是啊，所以你外公外婆把我從市轄區(qū)嫁到市里，說這屬于城里，條件好。”

“嫁的太遠啦?！蹦赣H又想起她的童年：“小時候回舅舅家，要坐好久的自行車。坐公共汽車的話，還得到區(qū)中心轉(zhuǎn)車，得在車站待一夜，第二日才能有車來村里?！?/p>

說罷她又吐槽起來：“其實，爺爺奶奶家的條件也沒多好，小時候家里沒肉吃，反而來這邊的舅舅家才能有肉吃?！?/p>

“是啊，那會兒真的窮?！蓖馄趴戳丝醋谏磉叺闹赝鈱O女，又笑著說：“還是現(xiàn)在的孩子有福氣，從小吃穿不愁?！?/p>

“吃不上肉”這個概念在女兒心里是陌生的，她甚至有些挑食。我倒是有些感慨，見縫插針的問了句：“太婆呢？我對她沒有印象了?！蔽抑挥浀?，在外婆弟弟家的柜子里擺著她的照片，頭發(fā)梳的板正，是個慈祥和藹的老太太。

“我出生的時候，太婆還在嗎？”我似乎很少聽到家人提起先人，日常的聚會大多是聊著家常，在歡笑中度過的。

“怎么不在！你出生后辦百日酒，她還來吃喜酒呢！”母親的聲音忽然激動起來：“她可疼你了，逢年過節(jié)買給她的八寶粥都舍不得吃，說要留著給你和你姐姐吃。”

“我不記得了?！蔽矣行╇y過，對記憶里沒有這位長輩感到自責。那會兒，八寶粥是很珍貴的零食，我的遺忘辜負了這份沉甸甸的愛。

外婆忙安慰到：“你那會兒還小，不記得也很正常?！?/p>

“確實太小了?！蹦赣H補充到：“和小寶一樣小?！?/p>

我聽著更難受了：女兒長大后，會不會忘記我的外婆呢？忘記這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老太太。時間無情，不為任何人停留，只希望長輩們陪我們的時間再多一些。

千絲萬縷的思緒中突然有一根清晰的浮現(xiàn)出來，那是前幾年看到的新聞：臺灣女子通過線粒體溯源，在大陸找到“姐姐”，三萬年前，她們有同一位母系先祖。

5

線粒體是身體的能量工廠，每一個細微活動都需要線粒體提供能量。同時，線粒體擁有自己獨立的遺傳物質(zhì)——線粒體DNA，而且只能由母親傳給孩子。

為了保護新生命，當精子成功進入卵細胞后，卵子會立刻啟動案件機制，將男性的線粒體全部清除干凈。所以，只有女性可以完整地繼承目前的線粒體DNA，并且只要家族中一直有女性后代，這條藏著家族最原始生命密碼的線粒體基因鏈，就可以跨越千百年，永不中斷。

于是，當臺灣女子需要尋找“親屬”的時候，科學家們不會選擇族譜傳承的Y染色體，而是優(yōu)先追蹤線粒體DNA。

想到這里，不禁覺得浪漫又感動，如今坐在一輛車上的祖孫四人，雖然有著四個不同的姓氏，但是體內(nèi)有相同的線粒體DNA，都來自于我的太婆，以及更早的女性先輩，我不記得她們，但是線粒體都清晰完整的記錄了我們的血脈。

6

又想起女兒出生后，曾與朋友小聚、閑談。

“產(chǎn)假結(jié)束后，誰幫你帶孩子呢？奶奶還是外婆？”朋友關(guān)切的問。

“工作日是我婆婆，周末我媽休息，來幫忙?！蔽医忉屚辏秩滩蛔⊙a充：“兩邊都叫的奶奶，不叫外婆?！?/p>

“??？為什么？”

“因為我不喜歡那個‘外’字。雙方父母一樣的愛孩子，可就是這個‘外’字，顯得我的父母像是外人。”

科學研究顯示：女性所有卵細胞儲備，全部在出生前完成，出生后只會消耗卵細胞。

我理解為：在我母親孕育我的過程中，卵子就在我的體內(nèi)形成，最終成為我的女兒。我們?nèi)朔窒磉^同一種心跳，本該是最親密的人。

照顧一個年幼的孩童無比的繁瑣費神，我的母親與先生的母親付出的一樣多，那么，為什么我的母親，要被叫做外婆？

我想，這不公平，也不科學。

7

“你婆婆對此沒有意見嗎？”朋友詫異的看著我。

“為什么要有意見？一個稱呼罷了。”

我在這方面有些叛逆，先生常常說我是女權(quán)主義，可我認為這只是平權(quán)。女性在生活中遇到許多不平等的境遇，他是男性，無法切身體會。

逛商場時，我們一同去衛(wèi)生間，他總是先出來一會兒，站在門口等我：“為什么你總是需要很久？”

“因為衛(wèi)生間的設(shè)計不合理，女生需要的時間更久，但是設(shè)計師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沒有相應(yīng)的增加位置，導(dǎo)致我們永遠在排隊。”

女兒出生后，我想換一輛大號SUV，便于一家人出行。我們一同去汽車4S店試駕時，多數(shù)的銷售在復(fù)印駕駛證時都會做出選擇：“先生，需要存檔?！?/p>

“不，是我開?！?/p>

“你的丈夫不開嗎？”

“偶爾?！?/p>

“哦，那兩本都復(fù)印，讓先生也試駕一下。”似乎在他們的心里，這種寬大的汽車是“奶爸專屬”，必須由丈夫親自驗證車輛性能，才能確定是否掏錢購買，而站在一旁的妻子，真正駕駛這輛車的人，她的意見只能作為參考。

先生家的柜子里有本厚厚的族譜，出于好奇，我曾翻閱。“我的名字在這，下一次修族譜，會把你的名字寫在我的后面。”

“某地某氏。”我看了看寫婆婆名字的位置：“很簡短。”

“你如果當上市長，可以給你單開一頁?！彼{(diào)侃著。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若我是女權(quán)主義，應(yīng)該追溯我的女性先輩，編撰一本更科學的族譜，讓他的名字寫在我的后面，不做出一番事業(yè)就不能單開一頁。

因為我的叛逆，導(dǎo)致在我的心里，平等的稱呼我的父母為“爺爺奶奶”，不曾損害男方家庭任何人的權(quán)利。于是，在孕期就曾與公婆提起我的想法，他們表示理解和支持。

8

“你公婆有沒有要求你，再生個兒子？”

“沒有，雙方父母都希望我們再生一個，但是對性別沒要求?！?/p>

“那不行。”朋友流露出擔憂：“沒有兒子，你去世后連個上墳的人都沒有?！?/p>

“?。繛槭裁?？”詫異的神情轉(zhuǎn)移到我的臉上：“我的女兒，也能給我上墳?！?/p>

“不行，女兒燒的祭品，你收不到?！?/p>

朋友善意且真誠的和我分享，我知道她是好意，卻也不禁感慨：成長環(huán)境對人的影響真大??！

我與朋友出生在不同的省份，有著不同的成長歷程。

小時候我也曾問過父母：“為什么我沒有弟弟妹妹呢？書上的很多人都有弟弟妹妹?！?/p>

“因為，如果爸爸媽媽再生個弟弟妹妹，就會失去工作?！?/p>

父母簡單的和我解釋，我懵懂的聽著，倒也沒真正放在心上，畢竟在我周圍的伙伴中，受嚴格的計劃生育政策影響，全部都是獨生子女，“家里只有一個孩子”被我們定義成再尋常不過的事兒，也不曾聽到祖輩們有“無人上墳”的擔憂。

我的朋友與我不同，受環(huán)境影響，她的母親為了生個男孩付出了許多努力，最終得償所愿。

朋友曾神秘的和我說：“想生兒子和我說，我媽有秘方，吃了就能生兒子?！?/p>

在她周圍的伙伴中，許多家庭都是如此，他們認為“有個男孩才是傳宗接代”，她的父母都有兄弟姐妹，于是，她也有許多堂表兄弟姐妹。

交往初期，我與她聊起我的姐姐，她理所當然的認為：“哦，原來你還有個親姐姐?！?/p>

“不，是我舅舅家的女兒。”我別扭的解釋著，強調(diào)“這不是我的親姐姐”這個行為，讓我感到陌生。

“一般這種關(guān)系，我家不說姐姐，只說表姐或者堂姐?！?/p>

“或許是因為我家這邊都是一個孩子，所以不會有這樣關(guān)系明確的稱呼?！蔽医邮芘笥训纳埔?，我們二人的分歧沒有對錯，只有不同的成長環(huán)境帶來的不同思想，她與我討論這些，本質(zhì)上是對我的關(guān)心。

“嗯，你們都是江浙滬獨生女?！?/p>

是的，直到這個概念在網(wǎng)絡(luò)上興起，我才意識到“獨生女”原來是少數(shù)人群。無妨，血緣的親疏遠近并不影響我們親密，在我倆看來，我們就是彼此的親姐妹。

“按照你的邏輯，你們沒有相同的線粒體DNA。”

“按照這個邏輯，你說的也沒錯?！?/p>

9

“是的，只是從線粒體DNA的角度談?wù)撌欠袷怯H人，是非常狹隘的?！蔽艺J真的想了想。

若只是從遺傳學角度談?wù)?，我的姐姐并沒有繼承外婆的線粒體DNA，可是外婆對我們的愛是一樣的。

外婆有一輛小巧的三輪車，從家騎到街上要十五分鐘。

村里沒有食品店，只有街上才有，于是，外婆常常騎車去街上，回來后，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總會擺上許多好吃的：煎餃、湯包、豆腐湯、炸雞腿……

那時，我和姐姐最愛的就是十塊錢三個的炸雞腿。外婆懂我們的喜好，總是滿臉笑意的看著我倆雀躍的拆開塑料袋，可當我們邀請她時，她又搖搖頭：“我不吃，我在街上吃過了，你們吃?！?/p>

不知道外婆用了什么好方法，經(jīng)過了十五分鐘的路程，食物依然熱氣騰騰的。

直到一個冬日，答案忽然清晰起來，外婆從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炸雞腿，滿臉笑意的對我倆說：“吃吧?！?/p>

她是個極愛干凈的老太太，出門時總會換下在家穿的便裝，把頭發(fā)梳的一絲不茍，干凈整潔的出門，卻愿意把油膩膩的炸雞腿袋子裝在口袋里。

我忽然覺得，炸雞腿沒那么香了，可若是不同以往一樣的吃完，似乎又是另一種辜負。

若只是從宗族觀念的角度出發(fā)，外婆可以選擇不愛“外姓人的”我，“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自有我的爺爺奶奶來愛我；若只是從遺傳線粒體的角度出發(fā)，她可以選擇不愛姐姐。可她沒有，就如同那三個一起被揣進口袋的炸雞腿，她一視同仁的對待著她最愛的兩個孫輩，把對我們的愛融進十五分鐘的路程里，裝進各種食物的口袋里，炒進每一盤菜肴里，摘進每一顆瓜果蔬菜里……

以此類推，若只說線粒體的角度，姐姐可以選擇不愛她的奶奶，可是她會嗎？

10

她不會的。

她與我一樣，深深的愛著這個和藹睿智的老人。

因為家境貧寒，外婆讀到小學畢業(yè)就輟學了，可她極為聰明，擅長數(shù)學，算賬極快；她也是個高情商的老太太，總是不經(jīng)意間說出許多人生哲理。每每講到這些，姐姐總是心疼的說：“你外婆啊，就缺讀書的機會，不然可以讀到大學畢業(yè)?！?/p>

外婆的背有些佝僂，我曾以為這是常年務(wù)農(nóng)的結(jié)果，面朝黃土背朝天，認為這就是生活的重擔?？山憬阏f：“不是的。你看村口那條河，曾經(jīng)有許多船經(jīng)過，船上裝滿石子。那會兒要賺工分，需要去把船上的石子挑上岸，你外婆為人實在又好強，每一擔都是實打?qū)嵉纳习俳?，她的腰就是這么壓彎的。”

我?guī)子錅I，一下懂得了外婆對讀書的執(zhí)著。她想給自己的孩子創(chuàng)造機會，也明白窮苦人家的孩子只有靠讀書，才能走出偏僻的村莊，走出土里刨食的命運。外公外婆咬著牙供孩子們讀書，最終母親讀了大學，舅舅考了中專，不負所望。

姐姐看我紅了眼圈，忙安慰我：“這些都過去了，現(xiàn)在日子過的好多啦！我們可以開車帶她去城里玩，可以帶她去旅游，可以給她買好吃的?！?/p>

“是的，她愛喝奶茶?！蔽液鋈恍ζ饋恚骸八娴暮軙r髦?！?/p>

時代帶來了貧窮的生活，但沒有磨滅她對生活的熱愛，外婆很喜歡接觸新鮮事物，她總說“原來年輕人喜歡這個”、“去看看，去試試”。如今，輪到我們帶著她走出偏僻的村莊，去坐高鐵飛機、去看遼闊的大海、去劇院看戲、去看《西游記》里的花果山、去北京看她心馳神往的天安門……

外公不愛出門，我們就帶著外婆出去“漲見識”。姐姐比我更細心一些，有一回我?guī)馄懦鋈ヂ糜?，她認真的囑咐我：點菜要軟爛的、多給她夾菜；飛機起飛時提醒她慢慢的喝水，預(yù)防屏氣；太高的臺階要扶著她走；行程安排不要太滿，會很累；多拍點照發(fā)家庭群……

她把衣食住行都考慮的妥帖周到，恨不得把外婆當孩子一般的照顧，又拿捏好分寸，讓這位要強的老太太依然感受到自己被子女們需要著。

外婆與姐姐，是雙向奔赴的祖孫情。

11

在我的家庭中，被稱為外婆的女性，還有我婆婆的母親。

她的經(jīng)歷與我的外婆相似：同樣的小學輟學，同樣的聰明、勤勞、善良。她們一樣的睿智，深知讀書的重要性，在那些吃不飽飯的日子里，為了供三個孩子讀書，白天務(wù)農(nóng)，晚上織布，常常夜里只能睡三小時。

在她的努力下，教育出一位非常優(yōu)秀的女性——我的婆婆，她的第二個女兒。婆婆智商高、情商也高，年輕時與公公一起創(chuàng)業(yè)，在她的幫助下，生活蒸蒸日上。代價是她非常忙碌，極少有時間回家陪伴父母。

我與先生戀愛期間的一個冬日，外公永遠離開了我們，在那個百公里外的村莊里，只有外婆一人。我想她是孤獨的，可她極少來我們所在的城市，第一次見到她是在我們的婚宴上。

婚宴擺了近五十桌，我與先生是婚宴的主角，也是每桌的過客，像個陀螺般的旋轉(zhuǎn)著挨桌敬酒，沒有時間與外婆交談，只記得視線交匯時，她飽含祝福的眼神。在祝福聲中碰杯，飲盡，匆匆忙忙的道謝，轉(zhuǎn)身去敬下一桌的親朋好友。

酒席結(jié)束后，她隨著親屬回到她的城市，再下一次與她見面就是新年。

高速公路的出口離村莊不遠，車子拐到村口，她見到我提著年貨下車，連忙端出一杯溫熱的紅糖水，拉著我說了一長串的祝福語。

那里的方言很復(fù)雜，因此在抗日戰(zhàn)爭期間被用來傳播重要信息，我聽不懂她說什么，其他人就在一旁充當翻譯。我一邊聽著，一邊笑瞇瞇的點頭。她極為熱情，語言不通沒有讓我感到不自在，融入的極為順暢。

女兒剛滿周歲時，婆婆與我商量：“外婆需要做手術(shù)，術(shù)后恢復(fù)期間，能不能來這小住。”

“沒問題呀?！蔽倚廊唤邮?。

婆婆的神情卻有些抱歉，她向來認為這是我和先生的家，事事都會過問我的想法，把她的母親接來小住似乎是沒有邊界感的事情。

我真心實意的表示：“別不好意思。你沒時間回去陪伴外婆，是因為我倆工作太忙，只能留下照顧孩子。讓外婆來陌生的城市生活，是你們在遷就和幫助我們。”

“謝謝你?！?/p>

“應(yīng)該的。”

幾日后，外婆出院，我們開始一起生活的日子，外婆也開始了她對我們的遷就。

我下班到家約莫六點，有時還得加班，在單位多留一會兒，我讓家人別等我，“留口飯就行”，可她總會等我到家后才肯吃晚飯，手術(shù)后手功能退化，她怕拿不穩(wěn)勺子，總是不好意思夾菜，只吃碗里的白米飯；

她明明需要休息，卻總是強撐著，陪著剛滿周歲的重外孫女鬧騰，常常想抱一抱她，又怕自己抱不穩(wěn)，坐在沙發(fā)上溫柔的看著她；

她住慣了有院子的村莊，走出門就是廣闊的天地，田野和山川凈收眼底，不適應(yīng)商品房里的生活，下樓遛彎時常常忘記帶電梯卡，卻從沒抱怨過一句。

我沒有與她聊天的記憶。

那時我常常加班，即使早些回家，吃過晚飯就鉆進書房工作，她睡的很早，八點左右我從書房出來時，她已經(jīng)入睡。

加上語言不通，交流需要翻譯，我倆無法順暢的溝通，她能聽懂我說的普通話，我聽不懂她的家鄉(xiāng)話，為了讓我能聽明白，她學了幾句簡單的普通話：“嗯”、“好”、“多吃點”、“辛苦哦”。

大多數(shù)時間，我們的交流全靠動作和神態(tài)，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常拉著我的手，說著對我們的新家庭和孩子的祝福語。

她的手微涼，有些粗糙，掌心有積年累月勞作后磨出的繭子，與她出口成章的表達和豐富的語言魅力形成反差，“若是有錢讀書，她也可以成為不需要干農(nóng)活，每個月拿著退休金，安穩(wěn)生活的老太太吧”，我曾這般想著。她與我的外婆太像了，將心比心，總是希望老人家們過的更舒服一些。

因為心是近的，交流受阻并沒有對我們的交往產(chǎn)生影響，加上婆婆常與我分享她的趣事。

“今天我忙著包餛飩，是外婆帶小寶下樓玩的，她還在小區(qū)里交到朋友了?！?/p>

“哇，原來你的社交能力這么強，是隨了外婆?！?/p>

“哪有她厲害哦，語言不通也能交朋友。”

“非常佩服！”

我們都不知道外婆用的什么交友方式，只記得從那以后，她的心情松快了許多，記憶力也忽然好了，每日陪孩子下樓遛彎，出門前再也沒忘記帶上電梯卡。

若是從線粒體的角度分析，先生只繼承到他的外婆少量的線粒體，他的孩子完全不會繼承，可是外婆的愛沒有少半分。

不否定父系傳承，也不討論性別，每一個孩子都繼承著父母雙方的細胞核基因，都是父母生命的傳承，是家庭愛的延續(xù)。

12

“還有多久到你姐姐家？”

“十分鐘?！?/p>

轉(zhuǎn)過幾個彎，開到姐姐家小區(qū)的門口，她牽著她的女兒，見到我們高興地揮揮手。

“你們終于到了?！?/p>

“又帶了這么多菜呀，冰箱都要裝不下了?！?/p>

一行人邊聊著，邊往家走，家中餐桌上擺著香噴噴的飯菜，姐姐從保溫袋里掏出三杯奶茶：“溫熱，三分糖。”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我：“你喝這個，這一杯沒有加珍珠，是你外婆的?！蹦滩璨患诱渲?，是怕外婆噎著，是因為我們把彼此如珠如寶的珍視著。

我常常被這些細節(jié)打動，笑嘻嘻的接過，猛吸一口：“真好喝?！?/p>

姐姐沒與我共飲，她一邊撕開吸管包裝，插進外婆的奶茶里，一邊回答我：“剛出的新品，就想著與你們分享呢。”

晚飯后，外婆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孩子們玩耍，電視里放著動畫片。

“外婆，要不要給你切換到戲曲頻道？”

“不用不用?！彼B忙搖頭：“給孩子們看。”

“她倆也不仔細看?！蔽倚÷曕洁熘?，還是聽勸的放下遙控器，成全老人的這份心意。

把我們聚在一起的，除了基因血脈的薪火相傳，更多的是對彼此的愛，是家庭的溫暖。

燈光熠熠，笑語晏晏，這就是我最愛的平凡的生活。

編輯導(dǎo)師｜珍妮

寫作者，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注冊針灸師。

西門菲沙大學小說和跨體裁(hybrid-form)寫作工作坊畢業(yè)。她喜歡在寫作中讓人物經(jīng)歷種種緣分巧合，發(fā)現(xiàn)內(nèi)在的覺悟和成長。作品見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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