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做了個違背祖宗的決定：殺死實體游戲

游戲卡盒終將從「媒體介質」變成一種「文化符號」。

文｜蘇偉鴻

編｜肖欽鵬

文章來源｜愛范兒(ID:ifanr)

7 月 1 日，索尼互動娛樂在 PlayStation 官方博客上，簽發了一份等待已久的文件：

自 2028 年 1 月起，所有登陸 PlayStation 主機的全新游戲，將不再生產實體光盤。 此后的新作，只會以數字形式在 PlayStation 商店和零售渠道發售。

理由很官方：玩家的消費偏好和整個娛樂行業，都在從實體轉向數字，這只是「順應趨勢的必然選擇」。

消息一出，全球玩家炸開了鍋。PS 官方社區的評論區被老玩家的負面留言刷屏，「不買 PS6 了」的宣言隨處可見，甚至連「PS5 破解」的搜索量都應聲上漲。

憤怒可以理解，但如果把時間線拉長一點看—— 索尼簽發的其實不是死刑判決書，而是一紙死亡證明。

實體游戲早就死了，索尼只是那個負責宣讀的人。

而就在一周前，GTA 6 已經替它預演過一次葬禮。

實體游戲，一周兩次葬禮

上周開啟預購的《俠盜獵車手 VI》（下文簡稱 GTA 6）給苦等已久的粉絲潑了兩盆冷水，第一盆來自價格：

港區標準版定價 568 港幣，折合人民幣約 493 元；終極版 708 港幣，約 615 元。

這還沒完。開發商 Rockstar Games 隨后再補一盆： GTA 6 的實體版本，包裝盒里只有一個下載碼。

盒子是真的，但也只是個盒子了。因為里面沒有大伙們期待的實體光盤，所謂「實體版」名存實亡。

R 星暫未正面回應原因。有媒體猜測，只提供數字版很可能是為了防止游戲偷跑，保證所有玩家在同一時間解鎖；也有人認為，GTA 6 的游戲文件可能高達 300GB，光盤介質實在裝不下、也不劃算。

目前有消息稱，真正的光盤版將于 12 月推出——但會預購實體版的玩家，圖的本來就是收藏，一張下載碼顯然承載不了這份心意。

玩家的怒火迅速點燃。北美游戲零售商 Loot Box Gaming US 和 Video Games Plus 先后宣布，拒絕銷售只含下載碼的 GTA 6 實體版，強調實體游戲所有權的價值。

抗議聲還沒落地，索尼的公告接踵而至。

作為游戲行業的絕對標桿，GTA 6 的一舉一動都極具象征意義。只是誰也沒想到，效仿者還沒排隊入場，反倒是平臺方直接掀了桌子。

更耐人尋味的是幾天后的「轉機」。

面對眾怒，索尼向合作伙伴做出澄清：實體游戲不會在 2028 年 1 月一刀切地消失——存量游戲此后仍可申請加印光盤，新游戲也依然會進入線下零售渠道，只是載體大概率不再是光盤，而是「盒裝數字兌換碼」。

這不還是 GTA 6 嗎？

一場蓄謀已久的共謀

之所以光盤能成為理想的游戲載體，也是因為它是性價比最高的實體存儲媒介，這個邏輯是基于游戲流通主要依靠線下渠道的邏輯。

但現如今，游戲體積越來越龐大，介質成本自然水漲船高。

因為掌機形態而不得不用卡帶的任天堂首當其沖。卡帶價格本就比光盤貴上不少，容量上限只有 64GB，已經裝不下巨大的第三方游戲。

于是有了「鑰匙卡」這種別扭的介質——保留了卡帶的實體形式，但游戲本體需要下載。某種意義上，廠商做游戲的一部分成本被轉嫁給了用戶，任天堂則還能守住了二手流通的市場。

去年年底開始的存儲漲價潮，讓本就不便宜的卡帶雪上加霜，一些明明能塞進傳統卡帶的游戲，也開始青睞便宜的鑰匙卡。

光盤雖然遠比卡帶便宜，但作為實體產品，生產、物流、倉儲的支出一樣都少不了。 在游戲研發投入越來越高的當下，這些都是要被「節流」掉的對象。

而當網絡普及、Steam 走通了游戲數字交易的模式之后，主機廠商自然嗅到這背后更大的利潤空間。不僅沒有渠道和物流這些「中間商」，二手市場也不復存在，平臺還能直接從中抽成。

索尼的 PS Store 收取 30% 的費用，遠比以往從光盤授權費賺得多了，于是 PS5 Pro 直接砍掉了光驅。

2020 年，實體游戲占索尼游戲部門收入的 6%，次年下降到 5%，到 2024 年，這個數字只剩下 3%。

回頭來看，PS5 Pro 不帶光驅、需額外花錢購置外置光驅的設計，與其說是成本控制，不如說是一次市場試探——看看玩家到底能不能接受沒有光驅的主機。

索尼 PS5 Pro

答案顯然讓索尼滿意。幾個月后，索尼位于奧地利 Thalgau 的全球最后一座光盤工廠宣布轉型，生產線正在被改造為精密微透鏡產線，300 名員工全部轉崗培訓，預計 2027 年投產。

這座工廠曾在其生命周期中生產過 240 億張游戲光盤，如今它本身也成了一個符號——實體光盤的時代，連生產它的機器都不打算留了。

圖自 The Verge

下一代主機 PS6 大概率將是一臺純數字主機。2028 年新游戲全面取消光盤、工廠同步轉型、PS5 Pro 已經驗證無光驅市場接受度——三條線匯聚到同一個結論上。索尼沒有明說，但路徑已經畫得很清楚。

畢竟，連「流媒體」這種數字時代的商業模式，也早早來到了游戲領域。每個月訂閱一個 Xbox Game Pass，就能玩游戲，連「購買」都不需要。

實體游戲死了，但不是 GTA 6 開的刀，游戲廠商和主機廠商早就開始動手了。GTA 6 只是樹大招風，給實體游戲的棺材又釘了幾顆釘子。

玩家怕的不是沒有光盤，而是什么都不剩

既然大勢已定、數據也站在數字版這邊，為什么這一次玩家的反彈如此劇烈？

因為玩家憤怒的對象，從來不是「沒有光盤」這件事本身。

平心而論，「實體游戲盤 = 游戲物理歸屬權」的等式，其實早就失效了。現在的實體盤未必裝著全量的游戲文件，到手免不了下載首日補丁和更新，不聯網基本玩不了。即使光盤能保存幾十年，當在線服務消失，無法下載完整游戲本體，它依然只是一張廢盤。

真正的問題在于： 當實體的歸屬權失效之后，數字的歸屬權誰來兜底？

而索尼剛剛親手示范了「沒人兜底」是什么樣子。就在官宣停產的幾天前，索尼通知英國用戶：由于內容許可協議到期，用戶此前花真金白銀購買的 StudioCanal 片庫共 551 部電影，將于 2026 年 9 月 1 日起從資料庫中移除。

官方通知全文沒有道歉，只字未提退款或補償。這也不是第一次——2022 年，索尼就曾從德國和奧地利用戶的片庫中下架過 314 部影片。

協議條款其實早已寫明：用戶并不「擁有」數字內容，平臺可以隨時收回權限，游戲與影視一體適用。只是多數人注冊時直接跳過了那份冗長的協議。

買斷的電影可以一夜蒸發，買斷的游戲憑什么例外？551 部電影，就是玩家恐懼最具體的形狀。

超 10 萬名玩家在 Change.org 發起《不要殺死光盤》請愿

對比之下更顯刺眼的是，更成熟的數字發行渠道，早就交出過答卷。

在 Steam 上，即便一款游戲因版權原因下架、無法再購買，已經買過的玩家依然可以在個人庫中找到它，隨時重新下載；App Store 的已購應用同樣可以從購買記錄里找回，還提供最多 6 名成員的家庭共享，讓已購內容在家人之間流轉；Steam 的家庭庫甚至允許成員同時在線各玩各的，只要不是同一款游戲就互不干擾。

數字化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只有數字化的義務，沒有數字化的保障。前暴雪總裁 Mike Ybarra 對此說得直白：

平臺需要給出一份「數字承諾」，讓玩家確信自己買的游戲永遠可以訪問，「我們不能活在擔心未來游戲能不能玩的恐懼里」。

有意思的是，這道題微軟反而搶先作答了。

據 The Verge 報道，Xbox 自今年 5 月起一直在內部測試一項名為「Disc2Digital」的功能：把 Xbox One 或 Xbox Series X 的游戲光盤插入主機，正常安裝啟動后，微軟賬戶就會獲得一份與光盤綁定的數字授權，此后無需插盤即可下載游玩。

授權還會「隨盤流轉」——光盤借人或賣掉，授權隨之轉移到新賬戶，既保留了實體盤的流通價值，又防止一張盤被無限復制。

圖自 Wolf's Gaming Blog

外界普遍認為，這是微軟在為傳聞中同樣無光驅的下一代主機 Project Helix 鋪路。它救不活實體游戲，但至少給玩家書架上的收藏留了一條「渡」進數字時代的路——算是一場體面的葬禮。

至于索尼會不會跟進類似的保障？從它面對訴訟風險和玩家抗議依然按部就班推進轉型來看，別抱太大期望。因為主機廠商的處境，容不下太多溫情：

主機游戲正處在一個糟糕的歷史節點，以往補貼賣主機的商業模式，因為硬件成本飆升已瀕臨崩潰。Switch 2、PS5 這些現存主機紛紛漲價，分析師還預測，按現在的元器件成本，次世代的 PS6 和 Xbox 主機價格會輕松越過 1000 美元。

游戲機越賣越虧，廠商只能寄希望于游戲本身的盈利能力。而大作急不來，于是只能盡力榨取單個游戲的商業價值：價格上探、消滅中間商、消滅二手市場，力求把每一個玩家都變成「消費者」。

十三年磨一劍的 GTA 6，以 80 美元的定價和一張下載碼降臨——一方面，它的主機獨占策略證明主機游戲仍有獨特價值；另一方面,它也是這個行業無奈現實的映照。

實體游戲的來世

我們為什么喜歡實體游戲？

除了即插即玩、能出二手這些物質上的好處，還有很多發燒友，熱衷于收藏它們本身。

一個頗具黑色幽默的注腳是：即使盒子里只有一張下載碼，GTA 6 的實體版還是在 Amazon 上售罄了。看來仍有不少玩家，希望在自己的收藏架上擺上這個游戲——哪怕只是一個空殼。

成為一個符號，就是實體游戲的歸宿。

這樣的變化，已經在音樂行業上演過。現在的歌手發專輯，還會同步推出一堆不同配色的唱片，粉絲未必有唱機，但都會買來收藏、擺放。音樂、游戲、電影這些內容，本質上只是電流和代碼，實體唱片和游戲盒，只是觸碰它們的一種方式。

通過周邊化，黑膠唱片這幾年成功復興。但游戲卡帶和光盤，恐怕難以復制這條路：唱片夠大，可以玩色彩和工藝，本身就有美學價值；小巧的卡帶和光盤，工具屬性明顯大于玩具屬性，很難迎來這種蛻變。

就像酒吧墻上的黑膠唱片一樣，游戲卡盒終將從「媒體介質」變成一種「文化符號」。

它會成為冰箱貼、裝飾品，進入客廳、書房和收藏柜。

卻唯獨，漸漸離開游戲機本身。

連自制實體游戲光盤紀念模型都來了，圖自貼吧網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