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楊毅強全紀錄：在科學道路上從來沒有半點虛假

近日，《思想耀嶺南》制作團隊走進總部位于廣州的中科宇航技術股份有限公司，參觀火箭總裝測試廠房，與公司董事長楊毅強面對面交流，領略中國航天的“另一個樣子”。

“像生產汽車一樣來生產火箭”

問：今年是中國航天事業創建70周年。您是一名老航天人，在航天系統工作近40年，是什么原因促使您投身商業航天的？

答：主要有兩個考慮：一個是相信趨勢。航天技術和船舶、汽車、飛機等技術一樣，早期在小眾市場應用，隨著技術進步和大眾需求驅動，一定會走向商業化。這個趨勢在10年前就已經顯現出來了，但當時爭議很大，因為傳統航天既有獨特的優勢，也存在一些問題，比如分工過細、工業化程度不夠高等。我認為中國航天還可以有“另一個樣子”。

第二個是外部原因。對美國馬斯克和他創辦的SpaceX（太空探索技術公司），我們開始時不太看好，后來發現我們錯了。航天一定要回歸到走商業化、市場化、工業化、產業化的路子，馬斯克把這條路走通了。

問：中國為什么一定要搞商業航天？

答：在傳統航天時期，我們和NASA（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研究差距大概是15年?，F在和SpaceX比，我們也有代差，特別是在火箭重復使用、大運力發動機、發射頻次和成本上。簡單地說，中國如果不搞商業航天，那么與美國航天強國的距離就會拉大，這個代差可能是很長時間、幾十年。

問：2026年6月12日，SpaceX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以750億美元募資成為全球有史以來最大的IPO。SpaceX是全球商業航天領域的領跑者，中科宇航有沒有可能成為中國版的SpaceX？

答：我并不太贊同事事都要對標SpaceX。我們要建立一流的國際宇航企業，這是我們的夢想，這必須基于中國的工業基礎，結合中國的優勢，走出自己的道路。中科宇航還在努力，我們希望能夠盡快發展成為世界一流的國際宇航企業。

問：中科宇航要做什么樣的火箭？

答：我們不會去做火箭給別人看，讓大家知道我們會做火箭。我們要做出高性價比的火箭，目標是更實用的，能迅速投入市場、產生效益的。無論是大運力，還是可重復使用，都是為了提高性價比。我們要在技術上突出創新性、把一些最新技術應用上，使成本上大幅下降。

問：您覺得中國航天在技術創新、管理創新上可以有哪些突破？

答：過去，中國航天每年發射十幾次就不得了，主要原因是火箭數量少、通用化程度弱，每一個火箭型號之間的單機結構甚至動力系統都是不可互換的。因此，成本高、效率低。

現在，中國航天建立在改革開放40多年的科技實力和工業實力上，應該把門打開，把最新的技術——民用航空器技術、汽車技術、網絡技術、IT技術——引進來，建立面向社會的現代化供應鏈，建立脈動式、節拍化的生產模式，像生產汽車一樣來生產火箭。

把門打開，帶來的不僅是效率提升和成本降低，更是一種戰略能力。一旦出現問題，沒有替代，這是傳統供應鏈的脆弱所在。面向社會的開放供應鏈，既能服務商業航天，也能隨時為國家重大任務服務。

“在大灣區掀起一場航天熱潮”

問：中科宇航為什么會選擇落戶廣東？

答：有幾個原因：第一，廣東有雄厚的工業基礎、良好的營商環境；第二，大灣區經濟實力比較雄厚，也是國際開放的前沿，比較適合發展商業航天；第三，我們要填補大灣區商業航天的空白，要在大灣區掀起一場航天的熱潮。

問：中科宇航在大灣區有怎樣的布局？

答：中科宇航的主體都在大灣區，在廣州黃埔落地企業總部、創新研究院、發動機和運載器生產基地，在廣州南沙布局火箭生產基地，在廣州從化布局動力系統試驗中心，已經形成了從研究、探索、設計、試驗、生產到發射，特別是未來隨著陽江發射場建成投入使用，將會具備一個全鏈條的產業能力。

問：中科宇航對地方發展的帶動效應如何？

答：在供應鏈方面，我們在金屬材料、3D打印、復合材料、軟件等方面帶動了大灣區上下游企業發展。在人才培養方面，我們和中山大學、廣州大學等學校聯合開課，培養研發人才。目前，大部分操作工人、工藝人員、檢驗人員都是廣東本土培養的。

問：中科宇航2022年落戶廣州，至今已連續三年入選全球獨角獸榜，成功將108顆衛星送入太空，入軌載荷總質量超19噸。這樣的發展速度算不算快？

答：中科宇航的發展還是比較快的，因為路子走對了。我們是中國航天的一支生力軍，是國家力量的一個重要補充。

問：您認為商業航天的發展趨勢是什么樣的？

答：趨勢是用產業邏輯發展航天，走出純科研閉環，進入商業模式閉環和盈利能力驗證。

“給老百姓帶來更多實實在在的福祉”

問：中科宇航在“十五五”時期的目標是什么？

答：三個目標：第一，構建低成本、可重復的天地往返運輸系統；第二，突破空間產業應用，在太空生物醫藥、太空制造、太空旅游三個市場做到成熟；第三，構建能夠進入太空、駐留太空的技術支撐體系，建成以柔性太空艙為主的實驗環境。

問：什么時候可以送游客上太空？

答：我們的目標是2028年，當然，這期間還有大量的工作要做。

問：票價大概多少？

答：前期票價不會超過200萬元人民幣。隨著火箭回收技術成熟和復用利用次數增加，票價可控制在70萬元左右。隨著運力進一步提高，未來票價可能降到二三十萬元人民幣。

問：以后有更多人可以實現自己的太空夢想？

答：是的。十年之后，天上應該有數萬人在工作，會形成航班化進入太空的能力，就像現在買機票從廣州去北京一樣，可能每周就有一次。太空旅游會成為常態，買票就能上，就像去游樂場一樣，也有可能建成太空旅館，大家可以到太空旅館住一周，然后再返航。

未來，洲際運輸也一定會打破現在的民用航空器運輸限制，真正實現坐火箭。到那時，從廣州到紐約大約需要40分鐘，不超過一個小時?，F在，技術上已經沒有問題，關鍵是要解決安全性問題，相信有一天會實現。到那時，就可以到紐約去喝杯咖啡再飛回來，還不耽誤吃中午飯。

問：普通人想去太空旅游，要做哪些準備？

答：很多人從小就有飛天夢想。從身體方面來講，大家不必顧慮，沒有過多的要求，肯定比去拉薩對身體條件的要求低。另一方面，則是希望大家能掌握一些最基本的地球和天文知識，比如知道地球直徑是多少、在太空看地球是什么樣子、什么叫失重等。

問：發展航天事業，建設航天強國，是我們不懈追求的航天夢。中科宇航如何助力實現航天夢？

答：一是服務國家戰略，要把大量的衛星送入太空，讓中國在太空有更多的話語權，這也是我們中華民族生存的空間；二是發展太空經濟，一定要把太空作為我們將來一個新的經濟資源，把花錢的事情變成賺錢的事情；三是塑造太空文明，將來我們去月球，去火星，或者去更遠的地方，人類將共同塑造新的太空文明。從老百姓視角看，過去航天很遙遠、高大上，現在最大的變化就是聯系更加緊密，將來會帶來更多實實在在的福祉。

問：創業至今，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答：在科學道路上從來沒有半點虛假，沒有任何成績是可以通過投機取巧實現的，一定是把每一步打穩了，“結硬寨、打呆仗”，每一步都要走得很扎實。不忘初心、行穩致遠——穩就是一種快，穩也是一種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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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紀煬

執行編輯：鄭榮

編 審：劉俊雄

來 源：南方日報、南方+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