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筆墨之韻：書法與繪畫中的“三月三”

“三月三”自古以來兼具祓禊祭祀、文人雅集等多重意涵，其文化精神通過書法與繪畫等藝術形式得以流傳和再造。從魏晉時期王羲之翩然揮灑的《蘭亭集序》，到歷代書家競相臨摹的墨跡碑刻，再到古今畫壇對曲水流觴、踏青游春場景的詩意再現，“三月三”節日意象在歷代筆墨圖像中不斷演化。書法中流露的雅集情懷和哲思，繪畫中定格的春郊美景與民俗風情，彼此呼應，融匯出節日文化的獨特韻味。在當代，美術工作者又以新的媒介和視角激活這一傳統節日意象，使“三月三”的圖像符號在現代視覺傳播中煥發新生。

一、書法：從《蘭亭集序》到歷代摹本

（一）《蘭亭集序》及歷代摹寫與碑刻流傳

東晉永和九年（353年）暮春之際，書圣王羲之與友人在會稽山陰蘭亭舉行春日修禊雅集，他于酒酣興濃之際揮筆寫下的《蘭亭集序》，字勢飄逸流暢、點畫精妙，充分展現了筆墨的韻律美感，被后世譽為“天下第一行書”。相傳王羲之當時已微醺，興之所至一氣呵成此書，翌日清醒后再試臨摹也未能復得其妙筆。這一佳話更為《蘭亭集序》增添了幾分傳奇色彩。可以說，《蘭亭集序》將“三月三”雅集的情境與意蘊凝結于筆端，成為傳統節日文化與書法藝術融合的典范。

唐/馮承素《蘭亭集序》摹本（局部）/現收藏于故宮博物院

《蘭亭集序》真跡雖已不存，但其法書風采通過歷代大量臨摹本和拓本得以流傳，形成了特殊的“蘭亭學”現象。相傳，王羲之原作曾被唐太宗李世民珍藏，唐太宗酷愛此帖。貞觀年間，唐太宗敕令弘文館供奉拓書人馮承素、趙模、韓道政、諸葛貞四人臨摹《蘭亭集序》，制作了若干精摹本賜予太子、宗親。此后，《蘭亭集序》真跡隨唐太宗葬入昭陵，真本自此失傳[1]。由于原跡不傳，唐人摹本遂成研習范本。其中以馮承素摹本最為著名，因卷首鈐有唐中宗“神龍”年號璽印，故稱“神龍本”，今藏于故宮博物院。同時，唐代刻碑與傳拓之風也推動了《蘭亭集序》的傳播。《懷仁集王羲之圣教序》碑（672年）中即大量摹刻《蘭亭集序》字形，可被視作一種特殊的《蘭亭集序》復制品。由于拓本印刷較手臨摹更易批量流布，唐高宗時期甚至可能已有專門刻帖的《蘭亭集序》石本出現[2]。宋代，刻帖成為書法傳播主流方式。宋代私家多刻石制帖，南宋宰相游似曾集得《蘭亭集序》拓本一百種之多，足見當時蘭亭帖之盛行[3]。《定武蘭亭真本》則是宋代刻帖中的極品，其拓本墨色秀逸，被奉為臨習楷模。元、明、清時，臨摹與刻帖并行，《蘭亭集序》版本龐雜紛呈，專著如宋人桑世昌《蘭亭考》、清人胡世安《禊帖綜聞》等接連問世，深入考證不同摹刻本。《蘭亭集序》篇幅適中、意境高雅，又因唐太宗推崇，自唐代以后成為書家必臨范本，為歷代書學所重。值得注意的是，《蘭亭集序》并非僅限于上層雅玩，在唐代，民間亦有廣泛傳播：西域敦煌、新疆等地出土的唐代墨跡中，就有臨寫《蘭亭集序》的殘片，連遠在于闐的抄經人也習臨此帖；一些唐代墓志銘的文字與《蘭亭集序》字形酷似，仿若影印，可見一般士人也深受《蘭亭集序》書風的影響。這些發現印證了《蘭亭集序》書法的傳播范圍之廣，及其對整個唐代書風的影響之深遠。可以說，歷朝歷代通過臨摹、刻碑、印帖等多重途徑，使王羲之當年蘭亭雅集的翰墨風流得以流傳千古，曲水流觴的文化記憶亦隨之綿延不絕。

唐/馮承素《蘭亭集序》摹本/現收藏于故宮博物院

《定武蘭亭真本》/宋拓本/現收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二）書法精神與節日美學

《蘭亭集序》之所以在書法史上獨樹一幟，不僅因為其筆法精妙，更因為它凝聚了上巳雅集的精神境界。在藝術層面，王羲之行書筆勢暢達、結體妍美又不失樸拙，時人評其“筆勢精妙，蕭散樸拙”；整篇字勢連綿如流水，正如曲水行酒般自然流轉，富于流動的韻律美。這種書風的“流暢與妍麗”恰與蘭亭曲水之趣相契合。可以想見，王羲之當日在清風碧水之間醉墨淋漓、一揮而就，書法的自然率真與節日宴集的酣暢氛圍水乳交融。《蘭亭集序》中的文字情懷亦為書法賦予深意：序文借古喻今，感嘆人生短暫，歡聚難再。這種“悟生命之暫”的傷懷融入行云流水的字里行間，形成了書法的哲思之美。

后世書家臨摹《蘭亭集序》，不僅是在學習其筆法，更是在體悟那份寄情山水、暢敘幽情的心境。這使得《蘭亭集序》超越了一般法帖，成為書法藝術中節日美學的典范——它體現了中華文化中對自然與生命的熱愛，對友情與歡聚的珍視，以及借藝術升華情感的傳統。一位學者曾指出，《蘭亭集序》之美在于“暢敘幽情” [4]，其書法風骨與魏晉名士的風流神韻相得益彰。可以說，王羲之在上巳日這天留下的這幅墨寶，融禮俗、文學、哲思和書藝于一爐，使書法之韻與節日之韻水乳交融，成為中國藝術史上的佳話。

廣西桂林市出土的曲水流觴石雕（李慧　攝）

[1] 何延之：《蘭亭記》，載張彥遠《法書要錄》卷三，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

[2] 米芾：《書史》，中州古籍出版社，2013。

[3] 桑世昌：《蘭亭考》卷二、卷十一，中華書局，1985。

[4] 項穆：《書法雅言》，中華書局，2010。

（來源：廣西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