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紅樓夢》里有一樁奇怪的買賣。
賈赦想娶鴛鴦做妾，折騰了一大圈，鴛鴦寧死不從，賈母大發(fā)雷霆，事情黃了。
按理說，這事就翻篇了吧？不，賈赦轉頭花了八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嫣紅，收在屋里。
八百兩是什么概念？
劉姥姥拿二十兩銀子就能過一年，賈璉每月十五兩能養(yǎng)尤二姐一大家子。八百兩，夠一個普通人家過四十年。
就為了買一個妾。
賈赦瘋了嗎？他到底在賭什么氣？
01 鴛鴦不只是個丫頭，她是賈母的“命”
先搞清楚一件事：賈母為什么死活不肯放鴛鴦？
賈赦讓邢夫人去說親的時候，大概覺得這事十拿九穩(wěn)。他好歹是榮國府的大老爺，襲著一等將軍的爵位，要一個丫頭做妾，算給那丫頭天大的臉面。
邢夫人也是這么想的——“進門就開了臉，就封作姨娘，又體面，又尊貴。誰不愿意這樣呢”
結果鴛鴦當面拒絕了。
賈赦不信，又找來鴛鴦的哥哥嫂子威逼利誘。鴛鴦當著眾人的面，鉸頭發(fā)、發(fā)毒誓，寧死不做賈赦的妾。
事情鬧到賈母跟前，賈母是怎么反應的？
原文寫賈母氣得渾身亂戰(zhàn)，口內只說：
“我通共剩了這么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又指著王夫人的鼻子罵：“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里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了這么個毛丫頭，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
這話說得極重。
賈母罵的不是賈赦好色，罵的是——你們算計我身邊的親信，是想架空我，想擺弄我。
鴛鴦對賈母有多重要？
原文寫得清楚：賈母自己都想不起來的東西，鴛鴦記得住；別人不敢說的話，鴛鴦敢說；沒鴛鴦服侍，賈母連覺都睡不安穩(wěn)。
鴛鴦就是賈母的手和眼，沒了她，老太太的日子都過不香了。
賈赦要娶鴛鴦，表面上是要一個丫頭，但骨子里是要安插一個眼線在賈母身邊，好知道賈母有多少私房錢、打算怎么分。
這才是賈母暴怒的真正原因。
02 被拒之后，賈赦的臉面碎了一地
賈母這一罵，等于把賈赦的算盤攤在太陽底下曬。
賈赦這輩子最在意什么？兩樣：一是自己在賈母心中的分量，二是外面的人怎么看他。
結果這兩樣全碎了。
分量上，賈母為了一個丫頭，當著全家人的面說他“算計母親”。他堂堂大老爺，連母親的丫頭都不如，這讓他怎么在弟弟賈政面前抬得起頭？
面子上，賈赦要娶鴛鴦的事鬧得闔府皆知。邢夫人去說親被拒，鴛鴦的嫂子去勸被罵，哥哥被訓回來……
最后全府上下都知道——大老爺想娶老太太的丫頭，沒娶著，被老太太罵了，灰溜溜地縮回去了。
你想想，賈赦是什么人？是那種“略平頭正臉的，他就不放手”的人。屋子里已經一堆姬妾了，他還在不停地收。
這種人最受不得的就是“想要卻得不到”。
更受不得的是——全府的人都知道他想要卻沒得到。
所以，他必須做點什么，把丟掉的臉面撿回來。
03 八百兩，是他砸給賈母看的“抗議書”
花八百兩買嫣紅，第一條理由就是賭氣。
你不讓我娶鴛鴦？行，我偏要娶一個。鴛鴦你留著，我花大價錢從外面買一個更好的、更年輕的、更聽話的。十七歲，比鴛鴦還小幾歲。
這不是好色，這是示威。
但還有第二層意思——他在報復賈母的偏心。
賈赦一直覺得賈母偏心。這個感受不是一天兩天了。
榮國府當家的是賈政，住正房的是賈政，賈母跟著賈政過，賈赦反而住在偏院。
寶玉集萬千寵愛于一身，賈璉這個正經長孫反而不受待見。賈母手里攥著大筆私房錢，將來怎么分，賈赦心里完全沒底。
他娶鴛鴦，本來就是為了在賈母身邊安個自己人，好探探口風、說說話。
現(xiàn)在這條路堵死了，他更覺得自己被排除在賈母的“核心圈”之外。
所以他故意花八百兩買嫣紅。
他要讓賈母知道：你不給我鴛鴦，我自己花大價錢也能買人來伺候我。
你偏心二房，我也有我的排場。我花的錢越多，越顯得你虧待了我。
這是一種無聲的反抗。
04 最深的算計藏在最荒唐的舉動里
不過賈赦的做法，還有比賭氣、反抗更重要的第三層意思。
賈母罵賈赦的那番話里，有一句最要命——“弄開了她，好擺弄我”。
這話什么意思？賈母認定賈赦要娶鴛鴦，是想在她身邊安插眼線，好算計她的私房。這個指控，賈赦必須洗清。
怎么洗？他不能跑到賈母面前說“我沒那個意思”，那叫此地無銀三百兩。
最好的辦法就是——轉頭就買另一個姑娘，而且花大價錢買，花得滿城皆知。
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想：哦，大老爺原來是真的缺一房小妾，不是圖鴛鴦什么，他就是好色，就是想要個漂亮姑娘。
你看，老太太不給他鴛鴦，他自己花錢買了一個，這事就翻篇了。
賈赦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用八百兩銀子，把“算計母親”的罪名，洗成“我只是想要個妾”。
這招很妙。
妙就妙在，他把自己最見不得光的那點心思，藏在了一個最荒唐的舉動里。
別人看他揮金如土、縱情聲色，反而覺得他就這點出息，不可能有什么深謀遠慮。
05 八百兩買來的不是嫣紅，是賈赦最后的體面
回到最初的問題：賈赦為什么一定要花八百兩買嫣紅？
因為他不買不行。
不買，他在賈母面前就是一個“算計母親的不孝子”；不買，他在全府上下就是一個“被老太太駁回的沒臉大老爺”；不買，他在自己心里就是一個“連個丫頭都要不到的窩囊廢”。
八百兩銀子，買的是一個十七歲的姑娘，但更是他賈赦的體面、他的不甘、他對賈母的無聲反抗，以及他遮掩內心算計的一塊遮羞布。
可笑的是，嫣紅進門之后，書里再也沒提過她。
一個花了八百兩巨資買進來的姑娘，在賈府的故事里連一句臺詞都沒有。她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替賈赦擋住了“算計母親”這四個字。
八百兩，貴嗎？對賈赦來說，不貴。畢竟，臉面這種東西，有些時候比銀子更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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