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周銀芳
從小學到初中，我的筆盒里總躺著一兩支一頭帶橡皮的鉛筆。作業寫錯了，輕輕一擦，重寫便是，既糾錯又省紙張。課堂上，老師看著學生涂涂改改，不僅不責怪，反而表揚我們認真、知錯就改。帶著橡皮擦的鉛筆，成了我們最安心的依賴。
上世紀七十年代，恢復中考，我考進縣一中后，遇見的班主任叫陳聲揚。他是“文革”前畢業的大學生，因教學成績突出調來教我們高中語文。第一堂課，他便宣布：“從今天起，上語文課只能用鋼筆或圓珠筆，絕不能用鉛筆。”
同學們頓時傻了眼，紛紛追問為何。他只淡淡說了一句：“不用問為什么，照做就是了，以后你們自然明白?！?/p>
規矩立下，作業里的錯別字便無處遁形。無法用橡皮擦掉重寫，交上去的作業常有涂改，陳老師一律給低分。有同學不服，拿著作業去問：“老師，我媽是語文老師，說我的作業應得優，您卻只給及格？”陳老師嚴肅地說：“那是你媽的標準，我的評分就只能得及格?！?/p>
可班里有些學生家境貧寒，買不起鋼筆和圓珠筆，仍偷偷用鉛筆寫作業。陳老師知情后，竟自掏腰包為他們購置圓珠筆。漸漸地，同學們不再抱怨，而是努力做到內容好、卷面無涂改。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次全校作文比賽，我們班三位參賽同學與強勁對手比試，內容皆優秀，最終只因卷面整潔、無一涂改而奪得第一名。那一刻，同學們似乎隱約懂得了老師的用意。
直到高中畢業前的最后一堂課，同學們才知道老師的良苦用心。
陳老師緩緩走上講臺：“同學們，你們就要畢業了，很高興看到你們的畢業成績如此優秀?！彼D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你們內心很想知道，當年我為什么要求你們不用鉛筆，為什么作業寫得再好，有涂改就打低分吧？”
“是的，我們至今也不完全清楚，只當是嚴格要求，養成作業整潔的習慣。”有同學答道。
陳老師說：“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想通過這件事告訴你們一個為人處世的道理。你們在小學、初中時，可以用橡皮擦擦掉錯字，一個人在小時候可以犯錯，可以重來。但成年后走上社會的人生應少用最好不用橡皮擦。”
教室里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
“從今往后，你們在生活中寫下的每一筆，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將留在人生的卷面上，無法涂改，無法撤銷。我讓你們用鋼筆和圓珠筆，就是希望你們在下筆之前先學會思考，學會慎重，學會對自己的每一個字、每一步路負責?！?/p>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枝帶橡皮的鉛筆，原來只是童年的一段溫柔。而陳老師用一支沒有橡皮的筆，為我們擦亮了走向成人世界的第一盞燈。
歲月流轉，當我走出校園，步入紛繁復雜的社會，才愈發體會到那堂畢業課的千鈞重量。在面臨人生重大抉擇的十字路口，我耳邊總會響起那句“人生無橡皮擦”的叮嚀。它像一把無形的戒尺，時刻提醒著我：成年人的世界里沒有撤回鍵。
原來，真正的橡皮擦，不在筆盒里，而在每個人的心里——它叫“慎重”，叫“落筆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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