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點多,廚房的水龍頭還在滴答滴答地響,我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往兒媳房間走,手心都是汗。
推開門,兒媳小雅正背對著我坐在床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兒子建國蹲在她面前,臉漲得通紅,嘴里反反復復就一句話:“媽不是那個意思,媽不是那個意思……”
小雅猛地轉過頭,眼睛紅得像兔子,盯著我說:“媽,咱們離吧。這婚我過不下去了。”
我手里那碗粥“哐當”一聲擱在桌上,燙得我指頭一縮。我活了五十八年,頭一回覺得自己舌頭比刀子還利。
事情還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我兒媳小雅是我們鄰縣的姑娘,長得清清秀秀,在鎮上的小學當老師。她和建國結婚四年,一直沒要上孩子。去年冬天查出來子宮內膜有點問題,醫生說得養,不能累,最好辭職在家歇半年。
小雅一咬牙就把工作辭了。那時候我還挺心疼她,天天燉鴿子湯、買阿膠,生怕她虧了身子。可日子一長,我這心里頭就開始犯嘀咕了。
你想啊,建國一個月工資六千出頭,房貸要還三千二,水電煤氣、人情往來,剩不下幾個子兒。小雅不上班,光吃藥調理一個月就得兩千多。她還愛喝那個什么進口的奶粉,一罐三百八,三天就見底。前陣子又在網上買了個按摩儀,一千六百塊。
我嘴上不說,心里跟貓抓似的。
![]()
那天中午,快遞又送來一個大箱子。我拆開一看,是兩件秋衣秋褲,蠶絲的,吊牌上寫著六百八十塊錢一套。我“嚯”地一下血壓就上來了。
晚飯桌上,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沒忍住:“小雅啊,媽說你兩句你別往心里去。咱過日子得算計著來,你現在沒收入,建國一個人掙錢不容易。那秋衣幾十塊錢一套也能穿,非買六百多的干啥?還有那奶粉,超市里國產的幾十塊錢一袋,營養都一樣……”
我話還沒說完,小雅手里的筷子就停住了。
她沒吭聲,低著頭扒了兩口飯,起身就回了房間。
建國瞪了我一眼:“媽你說這些干啥!”
我也來氣:“我說錯了?這個家遲早被她敗光!”
就這么著,到了晚上,小雅哭著要離婚。
我那天晚上一宿沒睡。
第二天一早,我聽見院門響,扒著窗戶一看,小雅拎著個行李箱出去了。建國追到門口,被她推了回來。
建國回屋,眼圈也紅了,往沙發上一坐,半天沒說話。
我心里發慌,嘴上還硬:“走了好,走了清凈。”
建國突然抬頭看著我:“媽,你知道小雅那件秋衣為啥買那么貴嗎?”
我一愣。
“那是蠶絲的,醫生說她現在身子虛,貼身穿的得透氣保暖。她自己舍不得買,是我讓她買的。那個按摩儀,是治她腰的,她每天敷熱水袋敷得肚皮都燙紅了,我看著心疼。”
建國聲音啞啞的:“那個進口奶粉,是營養科大夫開的單子,說她血色素低,喝這個補鐵吸收好。媽,她在娘家是獨女,從小沒受過委屈。嫁過來這四年,為了攢錢買房,她連件像樣的羽絨服都沒買過。去年冬天她那件襖子還是結婚前的舊的。”
我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她生病這事兒,是我求她辭職的。她本來想邊教書邊治,我不讓。媽你想想,她一個當老師的,多體面的工作,說辭就辭了,心里能好受嗎?她天天悶在家里,就指著網上買點東西高興高興。媽,你昨天那兩句話,戳的是她最痛的地方。”
我這才想起來,前幾天我去她屋里送水果,看見她對著窗戶發呆,眼角掛著淚。我當時還以為她想娘家了,沒多問。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腿都軟了。
建國嘆了口氣:“媽,小雅跟我說過好幾回,她覺得自己是個廢人,吃白食的。她爸媽上個月還偷偷給她轉了五千塊錢,讓她別在婆家伸手。我沒敢告訴你。”
我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我活了大半輩子,自詡是個明白人,怎么就在這事兒上糊涂成這樣?我光看見她花了多少錢,沒看見她咽下多少委屈。我那兩句話,看著是心疼兒子,其實是把她當成了外人。
我趕緊抹了把臉,對建國說:“快,開車,咱去把她接回來。”
到了她娘家村口,我看見小雅坐在田埂上,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半天憋出一句:“閨女,媽錯了。媽那張嘴,是個漏風的破棉襖,說出來的話不中聽,可媽心里……是把你當親閨女的。”
小雅沒看我,眼淚又下來了:“媽,我不是要花你們的錢,我是怕我這病好不了,怕拖累建國一輩子……”
我一把把她摟在懷里:“傻孩子,啥叫拖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賬算。你安心養病,剩下的事兒,媽跟你哥扛著。”
那天回家路上,小雅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我看著車窗外金黃的稻田,心里頭敞亮了好多。
人到老了才明白,過日子算的不是錢,是人心。一句話能寒了一個家,也能暖了一個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