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著小雨,我蹲在醫院的走廊上,手里攥著一張診斷書,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我叫張建國,今年四十六歲,是個開小貨車跑運輸的。半年前,我老婆秀蘭跟我離了婚,理由是——嫌我窮。
可這會兒我才知道,我錯怪她了,錯得離譜。
要說這事兒,得從去年冬天講起。那陣子我剛把家里的積蓄砸進一輛二手大貨車,想著多拉點活兒,攢錢給兒子明年上大學用。誰知道車剛開了不到兩個月,就在高速上追了尾,賠了人家八萬塊,車也報廢了。我一下子從“小老板”變成了“負債戶”。
秀蘭那段時間變得特別奇怪。以前她下班回家,總要在廚房忙活,炒倆小菜,給我倒杯小酒。可那陣子,她經常加班到半夜,回來也不說話,眼圈兒烏青烏青的,像是沒睡好。我問她咋了,她就擺擺手:“沒事,累。”
有一回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她蹲在陽臺上抹眼淚,手里攥著個小藥瓶。我剛要開口,她一下子把藥瓶塞進兜里,沖我笑:“做噩夢了,睡不著。”
我那時候心里就是個糙漢子,想著女人嘛,可能是更年期了,沒多問。
直到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從外頭跑活兒回來,渾身是泥,棉襖上還沾著機油味兒。秀蘭坐在沙發上,桌上擺著一份打印好的離婚協議。
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聲音卻冷得像冰:“建國,咱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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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半天沒回過神:“你說啥?”
“我說,咱離婚。”她把協議推到我面前,“你這日子我過不下去了。車也沒了,錢也欠了一屁股,兒子上大學的錢都沒著落。我跟你這么多年,圖個啥?我也想過幾天舒堅日子。”
我當時腦子嗡的一下,血都涌到腦門上。我吼她:“秀蘭!你他媽過了二十年苦日子,臨了臨了你嫌我窮?!”
她不說話,就是哭,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可手指頭死死按著那份協議,一個字都不松口。
我氣得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摔了,瓷片崩了一地。她嚇得抖了一下,可還是咬著牙說:“簽吧,建國,求你了。”
那一刻,我心徹底涼了。
離婚以后,秀蘭搬出去住了,聽說租了個一居室,在城南那邊。兒子跟著我,我們爺倆相依為命。我開始拼命跑活兒,凌晨三點出門,半夜才回家,就想證明給她看——我張建國不是窩囊廢!
可奇怪的是,離婚后秀蘭從來沒找過兒子,連個電話都沒打過。兒子起初還埋怨她,后來干脆不提了。我心里恨啊,恨她絕情,恨她勢利眼。
直到上個月,我去城南送貨,路過一家小藥店,鬼使神差地進去買煙。一抬頭,看見秀蘭從對面的腫瘤醫院走出來,瘦得脫了形,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躲在車后頭,看她一步一步挪到馬路對面,扶著電線桿喘氣。那一刻,我啥都明白了,又啥都不敢相信。
我跟著她回了出租屋,敲開門,她看見我,腿一軟就跪下了。
“建國,你別管我……你走吧……”
我抱著她,那身子輕得跟個孩子似的,骨頭硌得我胳膊生疼。她在我懷里哭,斷斷續續地說:
去年冬天,她體檢查出來是乳腺癌,中晚期。醫生說要手術、化療,前前后后得二十多萬。她知道家里那情況——車剛撞了,欠著外債,兒子馬上要高考——她一咬牙,跟我離了婚。
“我要是治不好,你跟孩子還得伺候我,還得搭錢進去……我不能拖累你們爺倆……”她抓著我的手,指甲都沒了血色,“我媽那邊借了點錢,單位還有醫保……我想著,要是能挺過去,等頭發長出來了,我再回去求你……要是挺不過去……就當我對不起你……”
我抱著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這個四十六歲的老爺們兒,哭得像個小娃娃。
我想起她半夜在陽臺上抹眼淚,想起她推開離婚協議時顫抖的手指,想起她說"我也想過幾天舒堅日子"時眼里的恨——那哪是恨我啊,那是恨她自己,恨這命。
老話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可秀蘭這傻女人,寧可讓我恨她一輩子,也不肯讓我陪她受罪。
當天晚上,我把秀蘭接回了家。兒子知道了真相,跪在他媽跟前,娘兒倆抱著哭了一宿。
第二天,我把那輛剛買沒多久的電動三輪賣了,又找親戚朋友湊了點錢,帶秀蘭住進了醫院。
人這一輩子啊,最怕的不是窮,是誤會。最怕的不是病,是不信。我張建國這輩子干過最蠢的事,就是當初沒拉住她的手,問一句:“秀蘭,你到底咋了?”
如今秀蘭還在化療,頭發掉光了,可她每次看我,眼睛里都是光。
我跟她說:“這輩子,咱不離了。下輩子,你還得嫁我。”
她笑,眼淚卻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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