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洞鞋整容成芭蕾鞋，就想賣我499？

當原本放棄選美的洞洞鞋重新報名參加比賽，就必然面對一系列審判：如果人們真的不在乎它丑，為什么又要硬夸它好看？說它“遠看像小皮鞋”，那么近看又會怎樣？

高溫暴雨季，洞洞鞋大有取代人字拖，成為廣東省省鞋的架勢。

舒服、不裝、隨時隨地可以穿，進可假裝工鞋，退可變為拖鞋。洞洞鞋有多火，廣東地鐵滿車廂的乘客們早已用腳投票。

但今年的洞洞鞋，似乎有點不一樣。

互聯網上，兩種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實質上完全相反的審美正在成為現實：芭蕾風洞洞鞋。鞋底變薄、鞋面變窄，看得出設計的初衷是想走小巧優雅的風格，可塑料質感的鞋身和上面的幾個小洞，仍能讓人一眼識破它的本質。

（洞洞鞋走芭蕾風，試圖把丑萌變優雅。圖/電商平臺、社交平臺截圖）

能帶起這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風潮，還得是洞洞鞋鼻祖卡駱馳（Crocs）。最近幾個月，該品牌推出了多款“芭蕾鞋”，售價在399元到499元不等，正好卡在二三百元的基礎款與五六百元的聯名款中間。

卡駱馳官方旗艦店顯示，銷量最高的兩個系列的芭蕾風洞洞鞋分別已售2萬+和1萬+。但整體評價卻兩極分化，愛的人夸它“好看”“舒服”，恨的人嫌它“土氣”“磨腳”。前陣子，時尚博主易夢玲曬出自己穿豹紋芭蕾風洞洞鞋的照片，同款很快就賣斷貨，有人為了買到一雙能等上半個月，當然到手也免不了吐槽“丑”。

（KOL種草的芭蕾風洞洞鞋，你覺得如何？圖/社交平臺截圖）

熱鬧歸熱鬧，但入洞門的人，沒有一個是“真的”為了扮靚的。這一點，卡駱馳本該比誰都清楚。洞洞鞋能火好幾年，靠的是理直氣壯地展示“我就沒打算好看”。現在要硬凹造型，算怎么回事？難道洞洞鞋也相信，努力變美，就會有更多人愛？

全世界都想走芭蕾風，包括洞洞鞋

這年頭，不沾個“芭蕾風”的標簽，人好像都抬不起頭、挺不起背似的。

衣服要有芭蕾風，修身上衣搭配網紗裙，賣家秀中的模特纖細而優雅。但久坐駝背的普通人穿上未必像舞者，能被人認出是練功服就不錯了。

（“芭蕾”兩個字，會讓人聯想到許多關于美的形容詞。圖/《亦舞之城》）

運動鞋也要薄底的，加上甜美的芭蕾綁帶，試圖拉近舒適與精致的距離。至于沒有腳脖子的人穿上有多顯腿短，你別管。

成人難學舞蹈基本功，也可以練習美麗芭蕾天鵝臂，或是最近正翻紅的芭桿運動——健身博主歐陽春曉的相關視頻能達到300多萬播放量，據稱這種融入芭蕾元素的普拉提，可以練出舞者般細長有力的身形。

（從穿得像舞者到身形像舞者，人們追求的芭蕾風在進化。圖/社交平臺截圖）

芭蕾風已然成為當下最流行的生活方式之一，這無可非議。但當洞洞鞋也跟風往塑料鞋面上加綁帶和蝴蝶結，叫自己“經典芭蕾鞋”“優雅芭蕾鞋”，事情就變得有點難評了。

要知道，走芭蕾風并不意味著你要去跳芭蕾舞，它更像是一種氣質練習。就像同樣流行的瑜伽服一樣，你可以不跳舞，但“可以穿得像在去跳舞的路上”，在日常生活中給自己增加一點優雅輕盈的感覺。

換句話說，“芭蕾”這個詞本身，就意味著人們對美的向往。可是，這跟洞洞鞋有什么關系？

芭蕾賣的是“身輕如燕”的幻覺，洞洞鞋能火靠的是“我笨重我驕傲”。眾所周知，一個人不可能同時踮起腳尖和把腳放平。

（芭蕾風和洞洞鞋放在一起，總有些違和感。圖/《芭比》）

95后女生蕾格擁有一雙卡駱馳洞洞鞋，那是她讀大學時花四百元買的。和幾十元的白牌塑料洞洞鞋相比，卡駱馳確實更耐穿。她說：“我覺得洞洞鞋就是為下雨天準備的，圖的就是方便，不像運動鞋洗起來麻煩。”

無論你如何評價洞洞鞋的外表，都不可否認它的功能性。不怕它被水泡壞，本來就丑更是無所畏懼——染上了污漬也不用擔心，回到家隨便沖沖水，很容易變干凈。更不用說它的寬鞋頭、相對軟的鞋底，給了打工人脆弱的腳多么溫柔的包容。

但芭蕾風洞洞鞋卻在無意間丟掉了這些優點。

一來，就像蕾格所說：“尖頭鞋的設計等同于虐待人的腳指頭。”社交媒體和電商平臺上，不乏吐槽芭蕾風洞洞鞋的評論，磨腳、廉價感、掉色是高頻關鍵詞。有人如此總結：“腳寬的姐妹慎入，否則會磨腳。”

（芭蕾風洞洞鞋的評價兩極分化。圖/電商平臺截圖）

二來，芭蕾鞋經典的緞面、絲帶元素，很難靠類似塑料的質感還原出來，畢竟洞洞鞋的天賦就沒點在這方面，其結果只能是不倫不類。當洞洞鞋試圖變薄、變窄，比起芭蕾鞋，它更容易被誤認成奶奶鞋。

“所謂的芭蕾風洞洞鞋，感覺跟阿嬤水晶鞋差不多，我真看不懂設計師到底怎么想的。”另一名愛穿洞洞鞋的95后消費者阿梨如此評價，“我買洞洞鞋，要的就是肥大的鞋型。如果想要芭蕾風，我另有選擇”。

蕾格也覺得：“（芭蕾風洞洞鞋）像一個鄉下姑娘硬凹造型融入城里，還不如保持自己原來的樣子。”

（不怕水，就是洞洞鞋最大的優勢。圖/《我的前半生》）

暴雨天，很多人本就舍不得穿好看的鞋子，所以才穿那些“不怕變丑，因為本來就丑”的鞋。想把洞洞鞋設計得好看沒有錯，但考慮到這種材質本就容易沾上污漬，“過分好看的設計”就純屬無用功了。

說到底，年輕人穿洞洞鞋的時候，是想要宣告自己“今天不參加審美比賽”。卡駱馳未必不懂這一點，但如今的它，還真不得不做一些看似離譜的嘗試。

洞洞鞋的困境，不是丑

卡駱馳是走過彎路的，它原本已經學會了不在乎外界對洞洞鞋顏值的評價。

當年，卡駱馳的創始人以帆船愛好者的眼光發現了一款堪稱完美的樹脂材料croslite，輕便、防水、防滑、防臭，他們決定用它做鞋的時候，所設想的主要場景只局限于水上運動和戶外運動。

2002年，卡駱馳設計的洞洞鞋一經推出，就因舒適而大受歡迎，當然，也因為丑而“黑紅”極一時。卡駱馳并不為此感到羞恥，反而打出了“丑也可以美”（Ugly can be Beautiful）的廣告語，邀請人們試穿洞洞鞋，感受它的舒適。

（“試穿一下，腳舒服了，就能把這雙鞋看順眼了。”圖/《摩登家庭》）

爭議有多大，熱度就有多高。從創立到上市，卡駱馳只花了四年。

上市后，它不滿足于吃老本，開始往多元化方向發展，洞洞鞋卻逐漸被忽略了。問題在于，croslite材質無論是加入混紡面料做成運動服，還是做成更體面的高跟鞋，都顯得“水土不服”——要么和服裝追求的吸濕排汗功能背道而馳，要么讓原本精致的鞋型變得不倫不類。就算是做出了像樣些的鞋子，設計、品質也難跟同行拉開差距。

再沒有一款產品能超越洞洞鞋，東一榔頭西一棒槌，讓卡駱馳一度走入了低谷。而當它幡然醒悟，讓洞洞鞋重新做回自家舞臺的主角，喊出一句“Come As You Are （天生自在）”的口號，它就離重回巔峰不遠了。用鞋花DIY一雙獨特的丑鞋，標榜“理直氣壯做自己”，正是新一代的年輕人所需要的。

所以Crocs的靈魂在于“不裝”，它每次試圖裝起來，都是用同一種塑料感的材質去cosplay一個它永遠不是的東西。你很難說芭蕾風洞洞鞋是一個對的方向。

（用樹脂材料做高跟鞋，還是算了吧。圖/《生活大爆炸》）

但爆款有周期。就算是洞洞鞋之王，要想一直留在牌桌上也不容易。

卡駱馳最近公布的2026年第一季度業績顯示，集團營收同比下降1.7%至9.21億美元。而在中國市場，它雖然保持了兩位數增長，但比起2024年一季度那個三位數增長的巔峰已經明顯回落——且當時那份增長，也是減少折扣、提高單價換來的。

買洞洞鞋的人可能沒變少，但買卡駱馳的人有變少的風險。

二十年前進入中國市場的時候，卡駱馳就深受仿版困擾，如今也一樣。洞洞鞋的設計并非它一家獨有，它的專利僅僅是croslite材料。一雙EVA塑料材質的洞洞鞋只賣幾十元，或許還更軟、更舒適，又會有幾位消費者愿意做功課了解“正統”洞洞鞋是哪個品牌，用了什么不一樣的材質，體驗有什么不同？

畢竟，無論彼此有什么不同，全行業都在共享洞洞鞋的紅利，也都在共享洞洞鞋的壞名聲。

一到夏天，常有媒體科普網紅鞋的傷腳之處，而洞洞鞋總在榜上。穿卡駱馳的人會強調，幾百元的洞洞鞋不軟，也有一定的支撐作用，圈外人則可能想的是：“反正都不健康，花那么多錢干什么？”

（最愛穿洞洞鞋的群體，圖的是它方便、耐造。圖/《機智住院醫生生活》）

何況審丑也會疲勞，在丑鞋的賽道上，能和洞洞鞋掰手腕的競品越來越多，還一個比一個更“健康”。勃肯鞋、溯溪鞋、分趾鞋……品牌們總有辦法先讓一群人以丑為榮，再把“丑”包裝成另一種時尚潮流賣給更多人。

卡駱馳若不想自降身價，那就得走另一條路，把自家洞洞鞋重新包裝成“值得為設計付費”的樣子。既然耐克、阿迪達斯、斯凱奇、駱駝等運動品牌都能推出各自的洞洞鞋，那卡駱馳怎么不能跟一跟別人的潮流？

于是卡駱馳又從倉庫扒出了舊款“卡琳”鞋，給模仿瑪麗珍鞋型的款式換了名字，乘上芭蕾的東風。事實證明，這招新瓶裝舊酒成效顯著，在今年一季度財報電話會上，管理層表示品牌的“經典芭蕾平底鞋”（Classic Ballet Flat）上市后在全球多個市場出現賣斷貨的情況。

（有網友指出，新的芭蕾風洞洞鞋和舊款頗為相似。圖/社交平臺截圖）

還真別說，卡洛馳在洞洞鞋界的號召力不減，不但讓許多消費者再次心甘情愿地到社交媒體上曬新款，而且白牌也開始跟風推出類似的芭蕾風洞洞鞋。

只是，當原本放棄選美的洞洞鞋重新報名參加比賽，就必然面對一系列審判：如果人們真的不在乎它丑，為什么又要硬夸它好看？說它“遠看像小皮鞋”，那么近看又會怎樣？

（文中受訪者皆為化名）

作者 / 阿瑞

編輯 / 安菲爾德

（本文授權轉載新周刊-驚蟄青年，內容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DT商業觀察 ，未經允許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