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麗娟 | 江南聽雨，黃梅閑行黿渚間

【文學周刊】

江南聽雨，黃梅閑行黿渚間

宋麗娟

梅雨一漫過太湖，湖山便裹進軟霧里了。

提起黿頭渚，你總能記起三四月份吧。漫天櫻雪，長春橋人頭攢動，手機、相機紛紛對準花枝，笑語聲聲，喧嘩陣陣。幾里路車流堵得難行，據說出租車都害怕接到單子。停車位難求，排隊隊伍體積龐大。就算擠進園里，也只是被推搡著匆匆走馬，來不及細看便折返。

若專挑旅游淡季的梅雨天來，所見，則又是一番景象。

車行通暢，停車迅速，入園掃碼不過幾秒。褪去旺季緊繃的工作人員，說話也和善幾分。出大門，一池荷便撞入眼簾，經梅雨洗透，葉片碩大，舒展得從從容容的。雨珠順著荷葉邊緣慢慢聚攏，風一蕩，“嗒” 地就墜進池水了。葉心汪起一捧圓澄澄的水，托著灰蒙蒙的天，恰是詞中 “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的畫面。岸邊獨立，不必想人間遠近，只聽雨落荷塘，心事就慢慢沉下來，沉下來......

成排的水杉真是高啊！筆直地戳進云天，視野疏朗開闊。遠樹浸在煙雨里，涼風習習地吹。幾乎是一寸一寸地走路，只因喜靜。青石路板爬滿薄苔，草地上的水漫過涼鞋，冰冰地沾上腳尖，有點少年意趣。此處是橫云灣，濛濛的湖面浮著一葉小舟。船上人舉著手機在直播湖景，感謝打賞之類的話語被風揉碎了一樣，時斷時續的。隱約聽見她說著岸邊的雁鵝。這群水禽或一身雪白，或羽間暈著墨色斑紋，頭頂一團黑肉瘤，體態圓鈍，正慢悠悠踱在路邊，“家人們，它們不怕生人，白天等游人投喂，只在晚上才肯下水的。”那河面的主播大聲說道。

接著，便乘園區觀光車往櫻花谷去。行至半路，天驟然黑了臉，雨絲就變密了。但不慌不忙，將傘信手扔在地上，倚著木欄，看雨落，等雨小。櫻花早沒了蹤影，面前櫻樹只剩樸素的枝干枝葉。它既沒有楓樹精巧的葉形，不及水杉挺拔，更比不上古松蒼勁虬曲，當它卸下萬眾追捧的繁花妝面后，終落得清凈，無人驚擾了。身旁有人嘆：這是真正的煙雨江南。雨勢漸收緩，出櫻花林，還是櫻花林，偶有鳥鳴悠遠，韋應物 “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 寫的，大抵就是這般雨鎖湖山林鳥的恬淡之景。從前總覺繁花滿枝才算浪漫，而今過多的人事俗務、身份忙碌，望著滿目濃綠，已改變了想法：熱鬧是眾人共享的狂歡，清幽才是安放內心的歸處。

過溪橋，蹬泉石，便到了無錫人杰館。細雨飄在館前先賢銅色塑像上，泰伯、周處、李綱、倪瓚......一眾身影各保持均等距離，靜立林間。不追俗世虛名，唯守心中所向。泰伯讓位，開江南沃土；李綱持傲骨守山河，倪瓚選擇避世，寄情筆墨。塑像前均有短短一行生卒年月，寫盡他們一生的堅守。千百年間，太湖之畔從不缺放下功利、遵從本心的人，一如此刻梅雨籠罩的草木，不爭春日光輝，自持清寂而已哉。

辭別展館，山道愈深幽，澗水漲得潺潺作響，草木有了水光，精氣神俱佳。漫無目的中，我竟迷了路，循著路人的指引前行，忽窄門出現在眼前，這就是 “蘭苑” 。

跨過側門，一方清潭鋪展眼前，周圍儼然“青樹翠蔓”。水亮而透，水草隨波輕晃，滿目溫柔。有百來尾細小魚苗自在游弋，仿佛懸在虛空之中，正是柳宗元筆下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觀魚良久，移步潭邊竹亭，亭名 “出塵”，苑落氣韻呼之欲出。竹欄、竹柱、竹椅，淡淡的竹香似有若無，蒙塵的一切均潔凈了。

沿竹林窄階往低處走，又一間玻璃花房藏于林木下，好像生怕別人知道似的。踏入花房，如入小巧雨林。靠門邊立著好些碩大的仙人球、仙人掌，一行行、一棵棵叫不上名的植物隨意種著，沒有中式園林的過于雕琢感。主人家還以瓷瓶清水供養了些本地春蘭，跟家里隨手養的綠籮差不多，但蘭草勝在身姿清雅。如屈原愛蘭的氣性，自詡 “氣如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

出花房，朝上一拐，便是蘭苑展廳。墻上懸有一聯：水清魚讀月，山靜鳥談天。有幾面漏窗，使得房子幾乎像亭子了。窗內外皆景。內陳寫意山水盆景，重在小巧可愛。我獨鐘情兩盆，一題名《返景入山林》，取自王維詩意。一盆為《兜蘭》，有一枝獨秀的清雋。窗外芭蕉緊貼屋舍，遮住半身，有“猶抱琵琶半遮面之趣”，是值雨打闊葉，聲音濕脆，如敲擊心靈。那含著水汽的綠意穿透窗欞，無遮無攔地涌進室內，呆久了，人便會忘記身處屋內還是天外，實在是無盡夏感。

植蘭明志，臨水養心，以山水為棲身之所，以草木為知己。崇尚這些的人，是恐為名利所累的。一座黿頭渚，就像每個人出世與入世的兩重品格，藏著兩種江南。一種是萬眾奔赴、熱烈喧鬧的春光，一種是獨屬于靜心之人、煙雨氤氳的清寧。年年春日奔赴櫻花盛事，唯有一場梅雨獨行，反而觸到這片土地骨子里內斂安然的底色。也許，既可賞花弄月，也能忍山水清寂，方能讀懂太湖深處最本真的江南心。

作者簡介

宋麗娟，漢語言文學學士，漢語言文字學碩士研究生，中學語文一級教師，雙語學校中文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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