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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半徑Radius,作者sher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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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寫作狀態時,忘記吃飯,忘記睡覺,形容自己“比吸毒還可怕”。她寫了四部長篇小說,每一部都在催生下一部。她信奉全力以赴,懼怕一事無成。在新作《不虛此生》中,她借人物追問:一個人怎樣活,才算不虛此生?
“一次,阿姨為我收拾書房,我忘了自己已經坐在書桌前有多久了,沒有怎么睡覺,沒有吃飯,似乎可以不休不眠地活著,似乎活在比時間更高的律之中。”
說這話時,作家鄭錦杭坐在我對面,她的聲音平靜,眼神卻有一種燒灼過的明亮。那是一種長期被文學炙烤的人才會有的神色。
她剛剛完成第四部長篇小說《不虛此生》。而實際上,下一本書的構思已經在她腦中發芽。她說:“每當我寫完一本書,我都似乎創造了一個新的自己,她突破了某種極限與疆界,我甚至無法預測她將去向何方。”
在鄭錦杭這里,沒有什么是“絕對不能丟掉”的東西,只有這樣,方可持衡——在紙上,不斷摧毀自己,又不斷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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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出版社最新推出小說版教育啟示錄《不虛此生》,以中國社會近半個世紀的遽變為幕布,講述女主角林大方像一株沒有根系的植物,在時代的風里飄搖、停佇、追溯。小說交織著夢境、回憶與現實,沉降到基礎教育的復雜圖景底里,剖開理想與現實、自由與責任、愛與救贖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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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錦杭,《不虛此生》
書名源于一個問題:一個人怎樣活,才算不虛此生?
鄭錦杭的回答不帶任何修飾:“我最害怕的不是人生路途上的放棄、失去以及千差萬錯,我最害怕的是一事無成、乏善可陳的人生。”
她承認人生的宏觀虛無——“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但她相信微觀的漫長與具體。只要“詩酒趁年華,無論到了什么年歲,都不失興味”,便不虛此生。
這種近乎執拗的生命觀,貫穿了她的寫作與生活。她寫身為母親的王如玉——一個大喊大叫、無法無天的女人,卻全力以赴地把孩子推向“更遠的地方,更大的世界”。她寫身為家庭教育講師的孔希言,把每一次講課當成救贖。她寫身為小學老師的石小鮮,在生活重壓下只說一句“辛苦一點有什么關系”。
在她筆下,女性似乎比男性更原始、更混沌,更容易瘋狂,也更容易破碎。但真正面臨生命熔煉時,“女性卻要比男性更加英勇、剛強與堅韌,爆發力動人心魄”。
“人若無妻,如屋無梁。”她引用這句老話,卻說出了新的意思——女性不只是男人肩胛的一根肋骨,而是中流砥柱。她認真地說,如果男人和女人都能盡早認識到這一點,“也許會避免很多婚姻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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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里的“我”一直想去“更遠的地方,更大的世界”,又不斷被故鄉、母親、父親、兄弟姐妹拉回去。這是鄭錦杭的切身經歷,在開始寫這本書以前,她寫過一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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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錦杭說人生沒有回頭路,像離弦的箭矢,不免孤勇與涼薄,而那些讓人頻頻回首的力量,“既是人生的羈絆,也是人生的錨點”。有了它們,一個人無論走得多遠,都不至于完全脫軌失重。
書中那座叫“隅州”的現代城市,粗糲、浮華,不斷風化和剝蝕著人的生活。而故鄉在急速工業化中變成了“不像故鄉的故鄉”。鄭錦杭認為,每個人的心里也許都有一座愛恨交加的“隅州”,都有一個“不像故鄉的故鄉”。精神的原鄉不取決于地理的尺度,而取決于心靈的深度。
“此心安處是吾鄉。”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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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時常令鄭錦杭進入到某種亢奮又玄謎的狀態。阿姨來收拾書房時,發現她不知坐了多久,沒睡覺,沒吃飯。阿姨勸她休息,她剛起身,又坐回書桌前。阿姨說:“你不是要休息嗎?你怎么又回來了。”她對阿姨說:“是不是比吸毒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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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狀態里,她常常覺得時間永遠不夠用。但她并不抱怨,她引用艾略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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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為,作家如果試圖投機取巧、明哲保身、左右逢源,不曾付出必要的代價,“不可能成其為真正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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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五個篇章的標題,都出自蘇東坡的詞句,儼然鄭錦杭所追求精神向度的一種腳注——“隙中駒”“我亦是行人”“也無風雨也無晴”“此心安處是吾鄉”“愿人無別離”。
她反復讀過林語堂的《蘇東坡傳》,練過《寒食帖》和《赤壁賦》,像查字典一樣翻《蘇軾詞集》。她喜歡蘇體的不重法度,蘇詞的不諧音律,更喜歡蘇東坡的“不忮不求,亦莊亦諧”。
“我最喜歡蘇東坡筆下‘……醉笑陪公三萬場。不用訴離殤……’的情深意重,千回百轉,但又清雄灑落。在我不同的人生階段,蘇東坡對我都要重要的精神補足。”
除了蘇東坡與陶淵明影響她的心志,塔可夫斯基與杜拉斯則深刻影響了她的文學美學。塔可夫斯基的電影是在用電影寫詩,杜拉斯的《情人》是在用書寫詩。“它們凝練,深沉,廣袤,一字千鈞,臻于永恒,只有詩能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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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格麗特·杜拉斯,《情人 L'am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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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鄉愁》(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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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犧牲》(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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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鏡子》(1975)
《不虛此生》正是這樣的嘗試,正如刊物評價其文字“有著獨特的質地:凝煉如詩,深邃如哲學,卻又飽含滾燙的生命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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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中,鄭錦杭坦白:林大方像她但不是她,王如玉像她的母親但不是她的母親。她們是由許多人凝結成的人。
她引用弗洛伊德的話:“所有的自傳都是假的。”沒有人能對自己披露全部的真相,虛構的小說更不可能實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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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對小說創作的基本看待。所以她并不糾結于真實與虛構的邊界,而是放任自己在文字中成為所有人,也讓所有人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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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問及如何看待AI對作家的沖擊,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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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鄭錦杭已經開始了下一本書的構思。“它在講述人類命運的不可控制,以及由此帶來的人生的陰差陽錯,鬼使神差,然而又有出人意料的修成正果。”她預測,這本書會比她所有的書都“更蕩氣回腸,催人淚下”。說這話時,她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世界就是這樣,山不轉水轉地一直在流變不息。對現實世界里的鄭錦杭而言,她心底里的那桿“秤”恰恰就是這“變化”本身,就像一個孤注一擲的信徒——這大抵就是她說的“不虛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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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錦杭,《不虛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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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
三審:顏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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