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嚴峻能源危機之下，3.4萬億美元在投向怎樣的未來？

圖源：北京大學能源研究院

撰文｜戴晶晶?

危機不會立刻改變一切，但會帶來巨大的不確定性。

無論人們是否切身感受到變化，在過去五年里，世界已經先后經歷了兩次能源危機：一次始于2022年的俄烏沖突，另一次則源于2026年的中東局勢升級。

當前，全球能源關鍵“咽喉”霍爾木茲海峽局勢仍撲朔迷離。國際能源署（IEA）執行主任法提赫·比羅爾多次強調“我們正面臨全球歷史上最嚴重的能源安全危機”，認為其影響堪比20世紀70年代石油危機。

油氣供應受阻的連鎖反應可以很快發生。在過去的半年中，我們已經看見了一度飆漲的機票燃油附加費，化工制造、農業等多個行業利潤遭到擠壓，以及被推高的全球通脹率。

從歷史經驗來看，更多影響將在后期顯現。出于能源安全等考慮，各國能源投資策略和資金流向正在發生調整。在不確定性上升的時代，錢流向哪里，正在成為觀察世界變化的一條線索。

6月17日，IEA與北京大學能源研究院共同發布《2026世界能源投資》報告（下稱《報告》），預計2026年流向能源領域的資本將增長至3.4萬億美元，較2025年上升5%。[1]

能源安全焦慮推動各國關注可利用的本地資源，進一步推動電氣化。2026年第一季度，部分地區熱泵、電動汽車和太陽能光伏等關鍵品類的支出顯著增長。在印度，液化石油氣（LPG）供應中斷甚至帶動了電磁爐銷量激增。

但傳統能源并沒有就此退場。《報告》預計，2026年，全球天然氣投資將增至3300億美元，達到十年來最高水平；煤炭投資預計將達到1800億美元，為2012年以來最高水平。

此外，能源領域的風險投資于2025年降至285億美元，連續三年下降，為2020年以來最低水平。《報告》稱，有證據表明，部分此前投資能源領域的大型風險投資機構，已將資金轉向AI。

中國石油集團經濟技術研究院院長陸如泉在發布會上表示，當前全球能源投資呈現幾個特點：能源安全重回投資核心；石油投資持續下滑但天然氣投資創十年新高；低碳能源投資占主導但煤炭投資也在持續增長；電氣化時代加速到來，數據中心與人工智能成為投資新動力。

能源基金會首席執行官兼中國區總裁鄒驥，則指出了兩個值得深思的問題：一是盡管低排放能源迅速增長，煤炭投資依然保持強勁；二是10年來在能源領域的風險投資有巨大增長。“這預示著未來的能源轉型更多要靠創新驅動。

圖源：國際能源署《2026世界能源投資》

AI持續擴張

人工智能（AI）快速擴張，其與能源的關系也快速演變。

據IEA總結，單個AI任務的用電量正在快速下降，能效提升的速度在能源史上前所未有。但由于更多人開始使用AI，同時包括AI智能體（AI agents）在內的高能耗應用正在快速增長，整體需求仍在上升。[2]

這符合經濟學家威廉·斯坦利·杰文斯在1865年提出的“杰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即當技術進步提高了效率，資源消耗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激增。[3]

6月3日，聯合國大學水、環境與健康研究所發布的《人工智能能耗的環境成本：碳、水和土地足跡》報告顯示，2025年全球數據中心耗電量估計達到448太瓦時。預計到2030年，數據中心電力需求將增至945太瓦時，約占全球電力消費總量的3%。[4]

《報告》預計，2025年全球數據中心基礎設施建設的總能源領域投資將超過1000億美元，涵蓋發電設備與發電（包括并網和自建）以及電網升級。該數字甚至超過了2025年非洲能源領域的總投資額。

根據公布的數據中心供電方案，可再生能源、核電和燃氣發電獲得了青睞。例如，谷歌收購運營太陽能和電池項目的Intersect Power，而微軟、雪佛龍和Engine No. 1達成協議，將向數據中心供應天然氣發電。

2025年，新建燃氣電廠的訂單量達到25年來的最高水平，數據中心的需求就起到了重要作用。尤其美國作為全球最大的數據中心市場，正在加速建設新的天然氣發電廠。

美國電力科學研究院（EPRI）數據顯示，當前數據中心用電量占全美總電力需求的約4-5%，但在多個州該比例已超10%；到2035年，這一占比可能將升至約20%。[5]

據IEA統計，2025年，美國數據中心燃氣輪機訂單接近140億美元，占全球訂單的21%。

煤炭核電回潮

盡管能源轉型加速，但在地緣政治局勢不確定性上升、電力需求增長、能源安全和AI產業競爭成為重要議題之后，核電和煤炭開始回潮。

據IEA統計，2025年全球核電投資超過800億美元，2026年預計繼續保持在這一水平以上。“核能已明顯呈現強勢回歸之勢，并且這一趨勢可能進一步增強。”該機構稱，已有超過40個國家出臺了支持核能發展的政策。

中國的國內核電項目占全球投資的三分之一，并持續以每年約10座新建反應堆的速度進行審批。中國“十五五”規劃提出，到2030年實現110吉瓦核電裝機容量的目標，并計劃開始出口核能技術。

目前，中國和俄羅斯是主要的核電技術供應方。在過去十年開始建設的核反應堆中，有94%采用中國或俄羅斯設計。

隨著數據中心用電需求增長，科技行業正成為重要的能源投資者。美國科技公司已發布大量發展核能的計劃，所有涉及科技公司或數據中心企業計劃部署超過50吉瓦的新增核電裝機容量。同時，新技術路線小型模塊化反應堆（SMR）也獲得了關注。

但IEA也提出，核能項目時間表和交付風險仍然較為突出，尤其是新建核電和首批同類小型模塊化反應堆項目。

在20世紀70年代首次石油危機之后，許多地區曾轉向煤炭發電以減少對石油的依賴。1973年后的十年間，全球燃煤發電裝機容量增長了超過50%。

當前煤炭投資正在上升。IEA預計到2026年，煤炭投資將達到1800億美元，創2012年以來最高水平。其中，中國占據了近70%的投資；印度是第二大煤炭供應投資國，其投資規模在過去十年中增長了兩倍。

不過IEA表示，如今出現煤電裝機大規模增加的可能性極低，因為目前已有多種成本具有競爭力的替代方案，能夠以比煤炭更低的排放量發電。

能源創新資金停滯

技術創新和產品降本對能源的大規模部署至關重要。據IEA統計，如果沒有過去十年的成本下降，2026年預期的能源投資將幾乎高出一倍。

在此期間，最大的成本削減來自可再生能源技術，尤其是太陽能，以及電池技術，這些技術大幅降低了電動交通和電力領域儲能項目的成本。

由于鉆井技術持續進步以及更多采用標準化項目設計，石油和天然氣開發的成本也有所下降。IEA認為，展望未來，人工智能有望推動能源領域的成本效益持續提升。

但創新同樣需要持續的資金投入。《報告》首次系統統計了全球能源創新支出與清潔技術制造投資，涵蓋公共能源研發與能源領域風險投資等關鍵來源。

其中，公共能源研發支出在連續八年增長后于2025年出現小幅回落，從2024年的530億美元降至490億美元，相當于各國政府能源直接支出的約12%。

支出下降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由美國資金削減以及歐盟預算分配的年度波動來解釋。另外，國防公共支出上升也可能對研發預算形成壓力，雖然部分國防資金確實流向了能源創新，例如美國用于開發小型模塊化反應堆的Janus計劃。

以GDP占比衡量，公共能源研發支出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已明顯下降。當時，為應對石油危機引發的能源安全擔憂，IEA成員國公共能源研發支出曾升至GDP的0.1%。

面向能源相關初創企業的風險投資，對于擴大創新規模、開發原型、資助示范項目以及探索行業應用的可行性具有重要意義，但其規模也出現了下降的趨勢。自2015年以來，能源領域風險投資大幅增長，但從2022年之后連續三年下降，2025年降至285億美元，為2020年以來最低水平。

IEA分析稱，這主要是因為AI初創企業對風險投資資本的競爭，以及電動出行領域在進入成熟階段后融資下降。

2026年第一季度的早期報告顯示，相關投資預計將再次下降，至180億美元。盡管成長階段交易的風險投資金額較2022年下降了40%。

過去十年，在能源相關行業運營的企業研發支出持續增長，不過2025年的同比增速降至IEA在《世界能源投資》系列中開始追蹤以來的最低水平。經濟增長放緩、收入承壓、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上升，以及較高利率的傳導影響，都可能導致企業研發資金減少。

中國投資轉向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能源投資國，正在向一體化、靈活化且技術密集的能源系統轉型。

具體來看，中國占全球公共能源研發投資三分之一以上，能源相關行業企業研發支出占全球總額超過40%。在清潔能源方面，中國約占2025年全球清潔能源制造業投資的75%，擁有鋰離子電池生產供應鏈產能的80%和光伏硅片產能的95%。

2025年，中國可再生能源發電裝機達23.37億千瓦，占全部發電裝機容量的60.1%。同期，中國對全球可再生能源發電新增裝機貢獻率超六成，清潔能源轉型領域投資超過8000億美元，占全球總投資的1/3以上。[6]

《報告》預計，到2026年中國能源投資總額將達到約9450億美元，較2025年增長約5%。但與此同時，低排放電力投資將從2025年的約3150億美元下降至2026年的不足2900億美元。

IEA指出，這一變化主要反映出風電與光伏在經歷多年高速擴張后的階段性放緩，以及在補貼退坡與可再生能源逐步轉向市場化定價機制背景下，前期集中開發項目逐步收尾所帶來的結構性回落。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部分中國光伏企業仍面臨盈利壓力，投資回報率為負。IEA指出：“如果沒有補貼，中國組件的平均平準化生產成本顯著高于2025年市場實際銷售價格。”

電網擴建對于消納近年來新增的大規模風電和光伏裝機至關重要。隨著新能源裝機規模持續擴大，中國電網投資也在穩步上升，2026年預計達到約1400億美元。

中國國家電網公司已宣布在2026–2030年期間投資約4萬億元人民幣（約5660億美元），較上一個五年周期顯著增長，重點用于特高壓輸電通道建設以及配電網升級，以適應分布式光伏、電氣化和電動汽車快速發展的系統需求。

從全球來看，2026年電網投資預計接近5500億美元，同比增長近20%；電池儲能投資將首次突破1000億美元。

在電力需求增長與能源安全等背景下，傳統能源仍在中國能源結構中發揮支撐作用。2026年動力煤投資預計將超過1000億美元。

國際能源署能源投資部主任Cecilia Tam回應能源危機對中國影響的提問時表示，2022年危機后顯現的大趨勢在今年只是加速，能源安全是所有國家的首要任務。她強調，AI如何在提升能效、改善材料效率、減少浪費方面發揮作用值得關注，中國在支持其他發展中國家方面的經驗和教訓具有重要借鑒價值。

參考文獻：

• [1] IEA. World Energy Investment 2026. https://www.iea.org/reports/world-energy-investment-2026
• [2] IEA. 《Data Centre Electricity Use Surged in 2025, Even with Tightening Bottlenecks Driving a Scramble for Solutions - News》. 2026年4月16日. https://www.iea.org/news/data-centre-electricity-use-surged-in-2025-even-with-tightening-bottlenecks-driving-a-scramble-for-solutions.
• [3] Jevons, William Stanley. The Coal Question; An Inquiry Concerning the Progress of the Nation, and the Probable Exhaustion of Our Coal Mines. London: Macmillan and Co., 1865.
• [4]《The environmental cos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energy consumption: carbon, water and land footprints 》.https://unu.edu/inweh/collection/environmental-cost-of-AIs-Enrgy-Use-Carbon-water-and-land-footprints.
• [5]《Data Center Load Growth in Context | Powering Intelligence 2026》. https://powering-intelligence.epri.com/load-growth.html.
• [6] https://mp.weixin.qq.com/s/uhRx06738Dtai6SZnJlk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