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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譽為“世界超市”的浙江省義烏市,正試圖完成一次艱難的蛻變。
不久前,浙江中國小商品城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小商品城)正式向香港聯交所遞交主板上市申請。這意味著,在A股上市24年后,這家全球小商品貿易龍頭,即將開啟“A+H”兩地上市的新篇章。
在跨境電商巨頭圍剿與傳統(tǒng)外貿承壓的雙重背景下,小商品城不再滿足于“收租者”的角色,轉而借道香港資本市場,向著全球貿易的深水區(qū)全速進發(fā)。
兩股力量在撕扯
相關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小商品城核心實體市場包括國際商貿城一區(qū)至五區(qū)、全球數貿中心、篁園市場、國際生產資料市場及賓王市場,建筑面積超過640萬平方米,里面容納了7.5萬個商位,匯集了210萬種單品。
每天早上九點,拉貨的板車在過道里穿梭,各國語言的詢價聲從檔口飄出來,海外采購商們蹲在攤位前,用手機拍下樣品,發(fā)給客戶確認。
這套運轉了40多年的線下交易系統(tǒng),正在被兩股力量同時撕扯。一股來自線上,Temu(拼多多跨境電商平臺)和亞馬遜把供應鏈直接對接到工廠,繞過中間批發(fā)環(huán)節(jié);另一股來自關稅政策反復波動,直接影響著市場里相當比例出口商戶的訂單。
在義烏從事公商貿行業(yè)近二十年的溫從見,經歷了這種變化。作為義烏市丹娜絲進出口有限公司董事長,他2007年入行時,生意主要靠面對面洽談。“總體來看,外國客人是越來越多的,特別是近幾年,政府和商城集團做了很多‘引客入義烏’的努力。”溫從見向中國城市報記者表示。
2025年10月啟用的義烏全球數貿中心(第六代市場)帶來了顯著變化:省外經營主體占比超40%,新生代經營者占比達52%。
面對洶涌的數字化浪潮,即便是像溫從見這樣的傳統(tǒng)貿易商也開始擁抱新技術。他已經開始利用AI工具輔助設計。“有時候靈感枯竭,就讓AI設計幾個模板參考,雖然不是百分之百滿意,但框架能用,能節(jié)省很多時間。”在他看來,AI是促成跨國訂單的輔助利器。這種微觀層面的商戶行為變遷,正是小商品城數字化轉型的底層土壤。
撕掉“物業(yè)股”標簽
長期以來,小商品城在A股市場被視為典型的“物業(yè)股”,估值邏輯基于商鋪租金折現。隨著業(yè)務觸角延伸,這種認知正在被顛覆。
天使投資人、資深人工智能專家郭濤在接受中國城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從業(yè)務實質看,小商品城更應當被定義為產業(yè)互聯網綜合服務平臺。“它依托全球最大的實體小商品交易市場底座,搭建起覆蓋全貿易鏈路的數字化生態(tài)體系。”郭濤分析,其核心盈利邏輯是為中小微貿易商戶提供全流程產業(yè)服務,打通上下游資源壁壘,而非單一的實體經營載體。
品牌IP營銷專家、廣州思益得首席策略官陳彥頤持相同觀點。她認為小商品城不同于單純的SaaS(軟件運營服務)服務商或物流公司。“SaaS賣的是工具,小商品城賣的是‘交易場景’。”陳彥頤在接受中國城市報記者采訪時強調,小商品城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線下流量池。
小商品城2025年年報顯示,2020年推出的Chinagoods平臺,截至目前已注冊560萬買家,鏈接5萬實體商鋪。年報同時披露,2025年該平臺累計注冊采購商超550萬人,累計在架商品數超1702萬個。全年貿易服務收入達15.28億元,同比增長106.83%,占營業(yè)總收入199.27億元的7.67%。跨境支付品牌“義支付”同樣表現搶眼,2025年全年跨境支付交易總額達437億元人民幣,累計跨境收款額達112億美元,服務超2.5萬家商戶,覆蓋176個國家和地區(qū)。
B端與C端的錯位競爭
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前夕,溫從見把原本投向美國市場的資源,集中砸向了墨西哥。“去年下半年訂單起起伏伏,不過轉機來自市場切換,借著世界杯東道主的東風,墨西哥市場的訂單穩(wěn)住了營業(yè)額。”他告訴中國城市報記者。
這種靈活的騰挪能力,是義烏商戶面對外部沖擊的本能反應。然而,從整體市場的競爭格局來看,義烏的對手并不是某個國家的關稅政策,而是跨境電商平臺對傳統(tǒng)批發(fā)環(huán)節(jié)的替代。
根據灼識咨詢的資料,按2025年的商品成交總額計,小商品城是全球最大的國際貿易綜合服務平臺。
陳彥頤把這種商業(yè)邏輯拆解得很清楚:Temu和亞馬遜做的是“精選SKU(最小存貨單位)加平臺定價”,服務的是C端消費者;小商品城做的是“海量SKU加商戶自主定價”,服務的是全球小B端采購商。“7.5萬個商鋪、210萬種單品,這種一站式逛遍全球小商品的體驗,線上平臺短期內復制不了。”她說。
郭濤則從交易場景的角度解釋義烏的護城河。在他看來,純線上平臺難以滿足中小微商戶碎片化、靈活性的交易需求。義烏積累的線下展會交易場景和實體貿易信任體系,是多年沉淀下來的壁壘。“線下實體集聚加線上數字化賦能,形成了純線上模式無法完全替代的生態(tài)。”郭濤表示。
不過,壁壘不等于保險。溫從見的選擇說明了一個樸素的道理,那就是無論平臺模式如何演變,最終決定商戶去留的,是能不能接到單子、能不能安全收到貨款。關稅高了就換市場,工具不好用就繼續(xù)用老辦法,商戶們“用腳投票”比任何商業(yè)模型都誠實。
不缺錢,為何還要上市
一個引人注目的細節(jié)是,小商品城賬面現金充裕,卻依然選擇赴港上市。小商品城2025年年度報告顯示,2025年,公司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量凈額達105.29億元,同比增長134.43%。但是,這并未阻止其登陸國際資本市場的腳步。
陳彥頤對此解讀為“用境外資本,做境外生意”。“小商品城董事長陳德占說得很直接:香港是國際化的橋頭堡。”她分析,首要原因是解決ODI(境外直接投資)額度瓶頸。雖然賬上有百億元現金,但境外直接投資額度有限,而品牌出海需要大量外匯用于海外建倉、開店、并購支付牌照等。
出海的緊迫性寫在了業(yè)務推進表里。截至2025年底,“小商品城品牌出海”計劃已累計在全球36個國家和地區(qū)布局78個出海項目,其中2025年新增32個。
不過,隨著業(yè)務版圖的擴張,風險也隨之放大。2026年初,中國人民銀行浙江省分行披露行政處罰信息,小商品城旗下支付公司快捷通支付服務有限公司(Yiwupay義支付)因違反備付金管理規(guī)定、賬戶管理規(guī)定及清算管理規(guī)定,被予以警告,并處以321萬元罰款。這一事件敲響了警鐘。郭濤認為,隨著跨境支付規(guī)模擴大,全球化合規(guī)風險已成為核心制約因素。“各國跨境金融監(jiān)管規(guī)則差異巨大,反洗錢、跨境資本流動監(jiān)管要求日趨嚴苛。”他表示,這不僅是技術系統(tǒng)升級的問題,更需要成熟的全球化合規(guī)體系。
根據招股書披露,小商品城此次募資將主要用于Chinagoods平臺的全球化升級與海外倉布局。未來三至五年,公司計劃建立20個海外分市場、40間海外展廳。
縣城小市場、A股上市公司、A+H兩地上市,小商品城三次跨越的節(jié)奏,每一步都踩在中國外貿變革的節(jié)點上。對于溫從見這樣的商戶而言,無論平臺如何演變,他們的期待始終樸素:“希望能接到更多的單子。”而這也是這場“破壁之戰(zhàn)”最終的落腳點。
■中國城市報記者 張亞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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