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村委會門口貼出拆遷公告的時候,我正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服從院里出來。秋老虎還沒退,太陽曬得人后背發燙,蟬在老槐樹上叫得撕心裂肺。
二嬸子隔著籬笆沖我嚷:"秀蘭啊,恭喜你喲!你家那老宅子,聽說能賠120萬呢!"
我手里的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濕衣服滾了一地的土。
120萬。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這個數字。我嫁到老李家整整十八年,我和我男人李建國種地、打零工,一年到頭攢不下兩萬塊錢。兒子在縣城上高中,每個月光生活費就得一千五。這120萬,對我們家來說,是天上掉下來的金山。
可還沒等我高興起來,小叔子李建軍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劈頭蓋臉一句:"嫂子,媽說了,晚上都回來吃飯,商量分錢的事。"
我握著手機,心里"咯噔"一下。
要說這老李家的事,村里沒人不知道。五年前,婆婆王秀英在自家廚房摔了一跤,腦溢血,搶救回來人是活了,可半邊身子癱了,話也說不清楚。當時三個兒子坐在醫院走廊里,老二建軍在城里開小超市,老三建斌在工地當包工頭,都說自己忙,抽不開身。
最后還是我男人建國一拍大腿:"媽我來伺候,你們倆出錢就行。"
那時候建國還在鎮上的水泥廠上班,一個月能掙四千多。可婆婆癱了之后,翻身、喂飯、擦屎擦尿,哪樣離得了人?建國狠狠心把工作辭了,跟著我一起在家伺候老人。
五年啊,整整五年。
夏天給婆婆擦澡,那身上的褥瘡我一點點用棉簽蘸藥水清理,那味道熏得我眼淚直流。冬天怕她冷,我半夜起來三四趟,給她掖被子、換尿布。婆婆嘴巴歪了,吃飯得我一勺一勺喂,米湯順著嘴角往下淌,我就拿毛巾給她擦。
![]()
老二老三呢?逢年過節回來一趟,扔下兩千塊錢,坐兩個鐘頭就走。建軍媳婦還嫌家里有股子味兒,連水都不喝一口。
我沒說啥,建國也沒說啥。我倆心里都覺得,孝順老人是天經地義的事,不能拿錢算。
可這次拆遷款下來,婆婆把三個兒子叫到一塊兒,當著我的面,顫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
那是她早就讓村會計寫好的分配方案。
老二六十萬,老三六十萬,老大——一分沒有。
我當時腦子"嗡"地一下,差點站不穩。
建國臉漲得通紅,嘴唇直哆嗦:"媽,您這是啥意思?"
婆婆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著房梁,嘴巴歪歪扭扭地往外蹦字:"你……是老大,房子……以后歸你住。錢……給你弟弟們……他們……沒房。"
我一聽這話,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什么叫房子歸我們住?老宅子拆了,蓋的是安置樓,三個兒子一人一套。可那120萬的現金補償,憑什么我們一分拿不到?
建軍在旁邊敲邊鼓:"哥,媽說得對。你跟嫂子住老宅這么多年,媽一直在你們這兒,吃的喝的都是你們的,是該多分套房子。我跟老三在外頭打拼不容易,錢我們倆拿了,也是應該的。"
建斌也跟著點頭:"就是就是,哥你別多想。"
我看著炕上那個被我伺候了五年的老太太,看著她躲閃的眼神,心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原來在她心里,我這個大兒媳婦端的屎尿、熬的夜、流的汗,都抵不上一句"老二老三在外頭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一個人坐在院里的石頭墩子上發呆。月亮特別亮,照得滿院子都是白的。建國蹲在我旁邊,半天才開口:"秀蘭,咱不爭了行不?媽她……糊涂。"
我擦了擦眼淚,搖搖頭:"建國,我不是為了錢。我是寒心。"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幾件衣服,跟建國說我回娘家住幾天。
走到村口的時候,碰見了李大夫——婆婆的主治醫生,他正好下鄉來給老人復查。聽說了這事,他嘆了口氣,拉住我說了句話。
他說:"秀蘭啊,你婆婆上禮拜跟我說過,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她說她偏心,她知道。可她怕啊,怕老二老三沒錢過不下去,恨她;可你跟建國,是她最放心的,她知道你們就算啥也沒有,也不會不管她。"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眼淚又一次涌出來。
原來這世上最深的偏心,有時候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太放心。
我沒回娘家,轉身又走回了家。婆婆的屎尿,我還得接著接。這是命,也是良心。
錢財身外物,可這五年陪著她熬過來的日子,是真的。
我認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